长在风里的男人(6/完结)

·不动游星x游城十代。

·现pa。旅行摄影师十代与研究生蟹,通篇是私设。

  归档:  【1】   【2】   【3】   【4】   【5】 【6】



  凌晨时分飘起雨,冲淡了木板中间堵着的粘腻潮热。

  雨势不大,也不弱,奏乐似的撞击着宽阔河道。顺风而落的小水珠,一粒粒凉润而分明,滚在颊边柔痒而绵密,似是酣梦里绒绒结群,刮搔着脸颊的稗子草。

  十代迷迷糊糊醒了片刻,抬手到脸侧空抓了两把,没摸着什么碍事的东西。喉咙深处咕哝了声,翻个身重去找那黑甜梦乡。半梦半醒的间隙,隐约记住了一点微湿的暖意,自眼窝与眉脚拂掠而过,像曾有谁轻手轻脚地摸过来,替他拨去了黏着额角的发梢。

  耳畔雨打翠叶,滴挂淋漓,落在洼里、塘里、长河里,声响连绵清泠,却半点没惊扰他一宿好眠。回笼觉睡得人事不知,大天亮才第二次睁开眼。

  刮过河面的凉风注满了清新水意,一个照面间,便将肺都细细浸润了。十代躬身鞠了捧水,脸埋进去几秒钟,算是洗漱过,抬头望见河上涟漪层层叠叠,向着东边日出将兴的远方荡漾。

  风过得极轻柔,船却偏偏不安稳,陷在旋涡眼里般的左右摆荡着。他起身走了几步,晃得头晕,停下来蜷着手指揉眼角,不怎么清醒地喃喃问:“雨还没停么……”

  “嗯。”他没期待应答,游星低沉的声音却从船另一头飘过来。“下了有一阵时间了。”

  十代应声望过去,便见那少年微弓着背脊,贴船尾而坐,神情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活计。两条修长的腿一只弯着,一只随意地伸直,搭在船板外侧。

  这时点太阳还没出头,船只陷在暗沉的风雨中,晃得厉害。他半身晾在船外,背倚着一片灰青的烟雨朦胧,发丝迎风乱舞,模样却少有地透着闲适与自在。

  不同于实验室里白衣整洁,事事一丝不苟的高材生,不像网路里人们口耳相传的俊俏“男神”,那对仔细瞧去并不如何宽厚的肩,仿佛压根儿担负不住什么重大的,足以影响近未来的决策……他坐在那儿,作为十九岁的不动游星,放松着,手边甚至没有一本书。

  外界贴给他的繁重标签,统统淋了雨,湿透并且糜烂,叫黎明的微风卷走带去渺远不可知的地界了。

  还是认识以来头一回,十代想,他真的是相当年轻。不久前还是个孩子呢。

  十代忽然期待着走过去,抱住他——就一下,几秒钟也够了,看他那张平和的脸能显出多么生动的变化。但刚眨眨眼,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游星就竖起食指点向船舱上空,投下浅浅阴霾的那片遮盖。他抬头,顶上是零碎的木料混了芭蕉叶搭的简易雨棚,缝隙间漏着丝线般水流,知道游星是误解了他的意思。

  “我怕雨势转大弄翻船,起来加固了一下绳索,顺便支了一个棚子。”游星没回头地说。专心伺弄着手里圆滚滚的果子,握一柄瑞士军刀细致地割掉表皮。“后来不想吵醒你,就没再睡回去了。”

  ——抵着舌根说不出口的半句是,他回来时十代已翻过身,四仰八叉地塞满了舱位,老实说也并没留给他跻身的空暇。

  十代作夸张的恍然大悟状:“难怪我睡到现在衣服都没湿。”继续了适才脑内未完成的计划,蹦到游星后面,半身贴上去,笑着夸赞“游星你可真能干!”,探头去瞧他未竣工的精细作品。

  “这是还有什么惊喜等着要给我?”

  他笑得眼睛弯成发光的月牙,干爽而暖和的胸膛紧紧贴住游星的背。游星被他的郑重其事弄得略有些不好意思,但并不显露。手指稳稳当当捏着鲜果,一圈一圈灵巧地旋转着切削,薄得透光的果皮渐渐挂满了指节。

  “只是捡了点果子,印象里能吃,拿回来试试看。”游星表情未变,凝着万古不化的镇定,但语言与动作都温和得使人心痒。清透得像象牙的果子,托在莹润得像玉的掌心。“你一直没醒,我也没什么事干,就干脆坐在这里削水果了……风还挺凉快。”

  “但还是看你怎么说吧,如果不能用的话就……”

  游星谨慎地说,话音未落,十代已扒着他的背,下巴磕住了他赤裸的肩头,欢呼道:“哇哦!看起来真不错,跟你出来简直太赚了!”垂下颈子就着他的手爽脆地啃了一口。

  星碎的果汁溅到指尖,凉而微麻,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声色不显地挪了一下脖子,暂避开压着皮肤的暖融融的触感。

  “没问题——它说它可以吃。”十代舔着嘴角滑落的汁液,嚼着果肉含糊地下了判决。讲话时,吐息灼灼地喷在游星颈窝,呼出的气里都混着鲜润的清甜。吞下最后一小块,轻晃头颅补充了一句。“而且很好吃。”

  “是吗。那就好。”

  游星点头,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提醒了十代一声别往前倾得太过,小心又翻进河里,抬起手便自然地在十代落过齿印的果肉上覆了自己的唇舌。薄而优美的唇适当地张开一些,送进果肉并用牙齿切断,汁水溢出齿缝,是光亮黏润的透明。喉结再上下滚动一次,便完成了吞咽。

  十代看得愣住,趴在他肩头一时没有动作,唇齿间残余的果香忽而浓烈,情不自禁随他吞了一口唾沫。

  “怎么了?”游星察知他的异常,将湛蓝的眼眯起一些。“你又在想什么,十代さん。”

  “我在想啊……”十代拖着声调,慢悠悠地往外吐出音节,轻笑了两声。“你说,游星——我该从哪里开始亲亲你?”

  “……”这回轮到游星发懵,他维持着听见十代那句话的瞬间的表情,静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认真给出建议。“……你喜欢的地方?”

  终末的一个音刚迸出舌尖,他便被扳着下巴,侧着脸接住了十代迅捷如电的亲吻。

  唇与唇的相碰,像雷光划破天空,闪电杂着暴雨击在漫无边际的麦田。霎时天地反色,两耳边充塞着喧闹焚尽后的死寂。天摇地动的袭击、爆发、毁灭与终结,坍缩进了闭起眼未及睁开的一个刹那。万物由生到死,再到新生,不过是屏住呼吸的一次读秒。

  ——他吻了他,于是破开混沌的那道闪电,劈了下来。

  还没听见轰响,火就漫山地烧起来,措手不及,遍身发烫。他紧阖着眼皮,却看得见光。真实的电光在他身后堂皇地亮灭着,风雨摧打河道林麓,声势浩大,形如僵持至血染的黎明的战场。或是天神降的怒火,或是旁观的命运嫌布景不够壮阔,随手添的彩头。十代吻上他的同时,滚雷自天边浩荡而来,袭向这飘摇的小舟。

  雷雨来得这样快,顷刻推得他们摇摇欲坠。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而那风却不肯歇,雨却不肯停,降下灾祸的神明犹自不肯满足——风暴是要摧毁一切的。

  ……一场半夜突来的风暴,撕裂山林,掀卷河道,电闪雷鸣中全世界共同震颤,船与我们都化为乌有。

  尾椎骨腾地窜起疼痛般的麻,沿着背脊直直地溜进脑髓。他眼前一忽儿是十代那对瞳眸,夜里亮得像星辰,不,是行将爆灭的恒星,发着终极的绚烂的光,却只是为了预兆一场命定的消亡,一忽儿是滚水注进深寒大海,岩浆汩汩泻到极地的冰川上,恍惚中意识飘进了黑暗的宇宙,看见那太阳燃烧,撞向冥王星,南极洲塌陷进炙热沸腾的地心。

  柔而韧的舌挑开齿缝,侵入他口腔时,眼前无数个纷繁乱象闪闪灭灭。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晕厥。但忽然所有画面都消失,他打了个颤,睁开眼。

  “我本来没打算吻你的,真的。至少刚才还没有。”十代含笑地望向他的眼睛,沙哑却再真诚不过地低语道。像是自己都觉得诧异,他竟默许了这样的任性。挂着雨珠的睫毛随着吐露的话语一颤一颤地抖动。“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但你让我吻了你,我很高兴。”

  “你不是总要问我在想些什么,有没有觉得开心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在想你,游星,我在想你……就想着你一个人,想要怎么亲吻你,怎么喜欢你,怎么换百八十种方法,每天不重样地想你。你听过那句话吗,‘还没分别,我就开始思念你了’那句,对,我就是想说这个。”

  他忽然爽朗地一笑,迎着泼面而来的雷光电影,雨打风吹,费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喊:“怎么办啊,游星,还没跟你说再见,我已经在思考以后我该用什么方法想你了!”

  狂卷的风吹得那蓬松棕发一刻也没法安歇,身上的衣裳,脚底的船,远处动荡的岸,万事万物都在摇晃,向着深渊倾垂。他用力地搂紧了游星,手臂死死勒进肋骨下方,好像抱着一只锚,一只承着他全部体重的浮木,松一点儿力度就要被吹走,沉到大洋角落去了。

  “我很开心!”他站都站不稳,但还是大笑着,高声对着天喊,对着雷雨叫嚣。“我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了!游星,游星……你听得懂对吧,是你的话一定听得懂的对吧。我——游城十代——现在——非常的——开心啊——!”

  “别担心。”游星说。满空激荡的风暴的中心,他伸手温柔地环住怀里扑着的冷冰冰的身体。声音并不高,却无疑是一切的喧扰里最清晰的那一道。“别担心。”他又说了一遍。“如果你仍然不愿意相信自己,至少你应该试着相信我。”

  “来和我约定吧,十代さん。”他说。“我记得一天,你就记得一天。”

  “人不是必须得在感觉最好的那个瞬间死去的。”他回应了十代歇斯底里的拥抱,用一种独属于他的,冷静温和而克制的方式。手掌按在十代透湿的背后,半是安抚,半是承诺地轻轻拍打。“如果我只是我,如果我在很多年前遇见你,也许我不介意陪你这样干……或者,至少试试。但是,不行,现在的我没有办法说出那样的话。我希望你能活着,我也希望我自己能活着——我想要活下去,我还有很多很多没做完的事情,我不能放开一个仍然需要我的世界。”

  “我不能和你一起。所以,如果你竟然愿意……我请求你也不要选择这样一种方式离开。即便离别是注定的事情,我仍然会渴望重逢。你愿意……”

  他少有地哽住了,一时半会儿竟说不下去。张着口而没能发出声音,永远绷着自持的眼底流露出急切与慌乱。投注的心意越是浓厚,便越是举步维艰,传说里的大圣人也不能免俗,何况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面对着这样一张脸,谁还能作出其他的答复?十代笑着,笑着,目光便冷却下来。烧灭了的余烬飞散成灰,袅袅乘风散去。火焰燎原而过后,剩下的并非荒芜,而是留待新草生长的沃土。他很快就重新开始笑,手指沾着冷雨,冻得发僵,但勉强还能拭过游星的眼角,抹去那尚未来得及留下痕迹的细小水珠。

  他曾以为游星永远不至于为哪件事情闹得要哭,真到了那一天,怕是早已天崩地裂。此时此刻,天未崩,地未裂,他垂眼望着指尖微弱的水光,雨幕涌袭而来,转眼吞没了那一点明证,心头却酸软着裂开罅隙,再不能披着自铸的铠甲无动于衷。

  从今往后,他都再没有办法不管不顾塞住耳朵,躲回什么地方了。有人在他心尖凿开了一道缝,不疼,但补不好了,他知道。

  “游星。”他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游星的脸颊,没等游星挣扎着说完全句,便温软地应道。“……我愿意。”

  说完他已闭上了眼睛,放任黑暗吞没他。这一次,他又舍弃了控制权,任由外界的随便什么替他作决定,就像很久以前他乘着无舵的舟,在南洋里漂游,或者更早的时候,他交出他的余下的人生。这很轻松,一直都是这样的……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空虚,他仍旧是他自己。他朦胧地意识到,他会记得,那一天在卡郎安河上汹涌的暴雨中,他说过这句话。

  他承诺,心甘情愿付出他那微薄的信任,献出他千疮百孔的灵魂,只为了让一个人不要再为他哭。

  游星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了。他不知道游星是没能听见他过轻的回应,还是听见了,却仍旧要给出一种严谨,不出差错的乞求。

  “……为我们留一个机会,一个拥有着可能性的未来,好吗,十代さん?”

  游星张着湿润的,蓝的惊心的眼睛,隔着横穿而过的风雨笔直地注视着他,好像不等到他确实的回应,便要一直盯住他,以世纪为单位的,亲眼确保他的安全无虞。

  “我答过了,没听见可是你的事。不怪我。”十代拉扯眼睑,吐出舌头,冲他作了一个鬼脸。

  游星沉默许久,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抬眼仍是望着他,郑重地说:“……谢谢。”

  他或许再也不会遇见另一个如此特别的人。游星想。也或许今日的分别之后,终其一生,他只能从摄录于世界各地的相片中揣测那个藏在荣光背后的人,正过着怎样的生活。或许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游城十代转身便带着他那一时兴起的笔名宣告失踪。

  茫茫人海,广大征途,极地的星是那样亮,而赤道的海又如此宽博温暖,你怎么能企望一个跟着直觉旅行的家伙,一个停了步就会死去的过客,为你而两次回到原点呢?

  他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听说他的事,拿到一分一毫能证明这个人曾在他的生命中存在的证据。他其实能预想这样的未来,并不困难。

  ——可难道,你能抓住风吗?

  游星慢慢地,一根一根松开手指,做决定很艰难,但结果是理所当然的。他松开了抓住十代衣摆的手,很慢,但很坚定。

  “时间到了。”他说。而后是。“我该回去了。”

  三天两夜的约定,始终需要一个终点。缺乏了结尾的故事,是不可能完美的。

  十代将远去,去天南和海北,探访世界寂寞无人问询的边边角角。而他会回去,留在可能是最接近地心的地方,为守护一个可能性的未来而拘住自己的脚步,却甘于如此。那并非他一个人的未来,亦并非笼统的,全世界的未来。那个未来里有所有的,他衷心期望着的美好的东西……当然,会有一个位置空着,安置游城十代的名字。

  错综复杂的丝线,早在很远的过去就系住了他们的脚步,划定了那命里难逃的道路。如果他们不是这样的人,最开始他们就都不会走这样的路。也不可能互相吸引着,到这个地步。

  十代看着他,非常、非常尖锐的那种看法,像要用目光把他的存在从现实世界中剜出来,装进别的什么地方。过了很久,才忽然微笑起来。“而我该走了。”他说着,却没有动,宽容地等待着游星用极慢极慢的速度撤走触碰着他的手指。

  “……给我写写信吧。”游星在指尖即将彻底离开他背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说。“知道你在世界的其他角落过得不错,我也就……”

  “就不会想我了?”十代如常地打趣他,目光却投在别的方位。

  “不,我会的。……我当然会的。我会更想你。”游星低下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地露出笑容。“想如果我在你身边,你会过得更好。”

  “哈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是敢说大话啊!”

  十代放开声音,尽情地大笑。游星随着他,将那浅淡的笑容拓展得略深了一些。船在一阵阵的笑声里震荡,便连外间肆虐的风雨,也一时传不进耳中。将沉未沉地悬在末日的前五秒,原来也能安心如身处遥远的阿瓦隆。

  但他们都知道,他不会。他也不会。

  ——即便星星乐意,你也不想摘它下来的,对吧。

  游星总算抽离了自己的手,十代却反而背负着双手,凑过去,只让唇蜻蜓点水般在他嘴上停了一个刹那。快到气息都未能交融,便匆匆分开。眼皮硬撑着不愿闭合,连眨眼都嫌残忍。定定注视着咫尺之涯外,恢复了平静,重新被理性充填,而靛蓝澄澈宛如融雪的那对瞳子。

  “不动学长。”他瞧着那瞳眸里他其实仍很年轻的倒影,笑盈盈地叫。游星愣了愣,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十代さん……这种时候还要调侃我吗。”

  “‘The time we enjoy wasting is not wasted.’”

  十代不给他反应的时机,轻快地,念着一个让人愉快的魔法一般,贴着他的耳朵说。

  “——你给了我一个答案,我姑且收下了。那么,这是我给你的。还请好好地记住,不要忘记了啊。约好了☆”

 

 


Fin.


The time you enjoy wasting is not wasted./乐于挥霍的那些光阴,并未被荒废。

十代是故意说成‘we’。

竟然真的写完了。虽然有构想后日谈和番外但不知道会不会写了,各位有缘再见。


评论(27)
热度(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