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1)

·与《长在风里的男人》这篇同背景,前传(兼后日谈)性质的故事。

·十代&约翰相关,非cp向。含游十内容。(这章暂时没约翰)

 

——生命如远渡重洋,我们相遇在同一条小船上。 


  春去夏来,光阴荏苒而过,独独的一个人走在街上,像泊在大川里的孤船。望见那秋叶转黄,紧随着落满了林荫道,踏在行人来往不歇的脚步下头。便知晓又是一个轮回逼近尽头。

  所有事物都在回旋着向前,一年复一年。看惯了的那些景物与人,悄悄变了别种模样。而原点的灯塔却依旧稳稳地打着光,照亮他能照亮的一切东西。受益于新执行的“Moment”项目,能源紧迫的问题大为缓解,环境、交通等方面俱都减轻了压力。城市在按部就班的节奏中逐渐变得更好,启航去向一个值得期待的明天。

  九月十五日,下午六点钟整,不动游星主任宣布本阶段工作结束,而后竟真的脱了褂子转身出门。

  他听不见背后窃窃私语,径自地刷开门禁走进过道。身后在门重新闭合的瞬间就炸了锅。电子工程师,系统开发工程师,硬件测试员,实验助理,见习的文秘……部门里的同事没有哪一刻能这样团结,一个声音高的率先吼出:“开盘!我坐庄!”,便七嘴八舌划出了项目来。

  “我猜不动主任他是……呃,啊,身体不舒服?肚子痛?”丢开了敲一半的程序,跑过来八卦的姑娘说。她旁边的另一位却咬着指甲,面露忧心之色:“但他上次直到过劳晕过去前,都没说过半个字呢。还能有什么更不舒服的……该不会,该不会他得了什么绝症不想让我们知道……?!”

  “脸色那么好,不像吧。别看他一直同一个表情,心里想着什么仔细瞧是瞧得出来的。我赌他心情不差。”又一道声音插进来,自信地发表见解。“肯定是……有隐秘的,重大的新项目叫他去谈判!”

  “有道理。”众人恍然大悟。

  “心情好也不一定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吧?”新来的文职人员细声提出一种不同的构想。“说不定,是提前约了什么人,急着下班去约会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约了人!哈哈哈哈哈!”

  “天哪她刚才说了什么哈哈哈哈哈!”

  “下、下班约会,还为了这个特意不加班……哈哈哈哈哈哈!”

  “救命啊不行了我哈哈哈谁,谁给我杯水哈哈哈哈哈——”

  笑声层叠成狂乱的交响,齐齐爆发出来,撞得隔音墙仿佛都在震动。靠的近的程序员伸出手,边抹着眼泪边慈爱地拍了一把她的肩:“你刚来大概还不清楚,在我们这儿,要是开盘赌不动主任最后会和谁结婚,这台机器的赔率是0.01。实验室自身是0.05。”

  听不见后面浪涌的喧闹,游星一步一步踏得利落,到更衣间取了收在匣里的西装外套,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与领结。

  几年光阴虚长在他身上,没留下什么显著的痕迹。头发有段时间没修剪,大约比那个时候略长一些,黑眼圈照旧的深得遮不住,但也无所谓。他本不是在意外表的人,特意换了装束,不过是基本的礼貌。——远来即是客,何况还是乘着风与思念,奇迹般到来的那一位。

  短信发来的地址指向一间游船改造的风情酒吧,露天的吧台旁边便是滚滚流动的大海。他眯着眼迎风走过去,直接在围栏附近空着的座位坐下了。

  “不喝一点吗?”邻座的男人举高手里亮晶晶的酒杯,冲他晃了两下。衬衫袖口褪到腕下,露着一节凸出的骨头。调得层次分明的鸡尾酒,灯光里是橘红相间的夕色。

  “酒精对维持清醒不是很有帮助。”游星合起酒单搁在一旁,若无其事点了柠檬水,温的。“而且,我熬夜太多,还是尽量不要碰冰鲜刺激的东西。”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明明怎么看都像是……哪一天会被人发现猝死在实验台上的。”男人晃悠着杯中酒液,送到唇边惬意地嘬了一口,含笑着宣布他的讣告。

  “我没有弄死自己的打算。我肯定比我身边的其他任何人,都更加想让我自己多活一段时间。”游星和缓地,耐心充沛地解释道。“熬夜是迫不得已,有些事情当时不做完,便相当于没做了。平时我还不至于对自己太坏,只是总有人觉得我的保证不可信罢了。”

  “这样啊……那,你看我呢?”

  “嗯?”

  男人搁下了细长的手指握着的高脚玻璃杯,微笑着转过身来。岁月风尘丝毫没能在他面目上停留,浅咖啡色的眼睛清澈得有如孩童。

  恍然间游星几乎以为他又回到热带漂浮的长舟之中,环围的不是海的气味,却是横跨河面的朗朗山风。游城十代——恐怕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同其他任何人都不相似。隔了再多年,他清清淡淡一抬眼,看过来,便绝不会叫人认错那独特的神采。

  “偶尔试一点‘冰鲜刺激’的,也没关系吧……”他扶着吧台,上半身悄然压低,送向低处的唇柔暖地贴向游星颈窝。说一个字,便是一缕熏熏然的吐息拂过皮肤。

  即将碰上前,又主动地停驻了。自下而上,专注地望着游星,像第一天认识他,要赶在分别前仔细记住他的眉眼。

  “……不动主任?”他嗓音压得轻而暧昧,游星只笑着摇头,食指弯起勾住了他尖尖的下巴,饶有弧度的唇向前微送,便堵住了那沁甜呼吸。品过了他口腔里残余的酒水,唇舌搅缠着分离,带出黏黏腻腻一条丝线,光亮的薄唇弯得内敛而不动声色。“不尝过怎么知道?”

  “连你都学坏了,看来世界是真没救了。”十代托着腮帮,全然不打算避讳地探着舌尖舔舐嘴唇,目光若即若离地飘在游星脸上。忽而一笑,露出雪白的牙。“但也挺好的。你这样的人,偶尔做做坏人,才比较有意思。”

  他可惜地晃了晃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每次在你面前,我都觉得少开机一秒钟也是损失。”

  “我呆不了太久,也不想再拖着你们‘人类的未来’到深夜了,长话短说吧。”他摁开相机,就着傍晚昏黄的夕色摄了几张游星没防备的脸,调侃地说。一口喝完杯中的酒,打个响指重叫了一杯,才自随身的行李箱里掏出个厚重的牛皮纸袋。

  “去年的生日,前年的生日,大前年的生日……还有恭贺你毕业,新论文上了S什么什么,进了那个什么研究所,做了负责人……有没有漏的我也不清楚,随便看看就行。”

  “我没收到过你的信,但看来你没有忘记。”游星平和地叙述着事实,比起抱怨,那语调倒更像是含着欣慰。捡了只钥匙充作拆信刀,打开了十代递与他的东西。

  “因为,约好了嘛。”十代嬉笑着说。“我想你脑子那么好用,肯定是到死都忘不了,总不好意思难得答应你一件事,都办不到。”

  “这是……”暂拨开堆得淡淡发了黄的信纸,夹杂着世界各地的明信片,与信手记在树叶、丝绸、毛皮上的三言两语,游星捧起压在最下面的一个册子。深蓝色硬壳的封皮,渐变地印了沉郁的夜空图样。封设做得极简,只用纯白的笔勾了两个汉字:《游星》,落款是小一号的“ガッチャ”。

  “嗯?啊,最开始约你出去的时候,我不是就提过。给你拍那些照片也是为了这个。”十代随意瞟了一眼,便不大在乎地说。“出版社问我要稿子,我翻了近几年的文档,还是选了这一辑。”

  “我总是在各个地方,照各种各样的东西。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照片像记忆的残片,而相册就像是给一小段人生下的结论。经年累月地往里装订碎片,便仿佛能假装堆出一个完整的人——人们总试图依靠作品描画作者的音貌,反过来试试也不亏。”他笑着说。“我想单独给你装一册,你没意见吧?”

  游星抿了口清水,不反对亦不赞同,只说:“我不懂这些。但你上次那张发布在校园BBS里的相片,已经让我红遍全网了。这次是想让我走向世界?”

  “不动博士,别太谦虚啊,你早就够出名的了,多这一点风头也没所谓吧。能靠脸吃饭,却偏偏要投身科研,多光荣啊。”十代衔着烂漫笑容倾身,指尖拈着封皮翻过一页,扉页居中的小字宛如诗歌。抚着谁的脸蛋一般,他边低声念诵,边缓而柔地摩挲着凹陷的文字。“——你说,‘游星’读得懂人心吗?”

  “你想深入探讨这个问题的话,恐怕到明天也讲不完。”游星慢条斯理地转着杯沿。“而简略的版本我在机场的车上就跟你说过了。”

  十代大笑:“就当我跟风,凑热闹吧!反正,就算moment早已经投入民用,你那本写游星粒子的书也爬上畅销读物排行榜很久了,好奇这个问题答案的,肯定还是远远不止我一个。”

  “你不是为了通知我才特意回来的吧。”游星等他收回手,便按顺序理好书本,纸张与杂物,叠进袋子里,垂着眼没看他,但语气确信。

  “嗯……是……把这个给你才是顺道做的。”十代坦然交待。“我是想过来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我们之间该说的应该早就都说完了,那么,是为了别的什么人……?”游星抬头,目光流传间已仿佛有千万个念头掠过。微一沉吟,便径自地导出了答案。“你提着箱子,是刚从飞机场过来吧,衣着打扮也和这里的季节不符。那,是临时收到消息,便匆匆动身了?……与moment最新的衍生成果有关系?你有认识的人从中得益了?”

  “……也不知道该说和你对话太累,还是太轻松。”十代看了他几秒钟,忽的叹出一口气。

  “只是因为你看起来不是很想自己先开口。”游星耸耸肩,投向他的眼神温和而宽容。“下面的……我来说,还是你来?”

  “我有一个朋友……”

  十代没答复他,却注视着杯子里澄明的酒液,轻轻地说。

  “以前的一个朋友。受了很严重的伤,心跳和呼吸抢救了回来,意识却没能一块儿回来。很早前转院到你们学校的附属医院,无知无觉地被供养着,既没有伤势恶化而死去,也没有出现什么奇迹——就只是,活着。他们每年给我送一次信,内容没有变过。于是我知道,又一个夏天过去了,他还活着,仅此而已。

  “然后,前几天他们告诉我,他醒了。日期竟不是四月一号。

  “因为你们的研究——因为游星粒子或者别的什么,因为你在往前走的过程里,稍稍带着整个世界也往前走了一点儿?我不知道。但他人那么好,当然不想叫大家失望。应和着这片和平的,欣荣的氛围,就醒了过来。”

  “就算你能推理到这个地步,至少名字还是得我来告诉你的。”十代端起酒杯,隔空碰了一下游星的杯子,仰起脸,自己饮了下去。滑润的酒水浸过咽喉,却浸不软发抖的声线。“……约翰·安德森。你肯定不认识他,毕竟他只是个普通人,与这个信息世界脱节了很多年的普通人。但我需要替他,向你说一声谢谢。”

  “那么,我收到了。”回应他的是游星沉稳的声线。

  “也代我谢谢你的朋友,能努力地醒过来,让我知道事情在变好,已经是对我来说最棒的回应了。”游星笑着说。

  “恐怕你得亲自去了。”十代干巴巴地挑了挑嘴角,敷衍地回了一个微笑。“我现在可没什么朋友了。”

  “别误会,也不用安慰我。我只是很早之前就想通了一些事情,然后做了个决定罢了。与其跟一大群人互相折磨,我还不如一个人自由自在地过——哦,你不一样,毕竟你不属于朋友,你是一个,嗯……用你的话说,宇宙的意外。”

  他将最末那口酒也一饮而尽,底座磕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定定地望了游星一阵子,没有再说话,海风拂起刘海又放下无数次,吹得那染着酒精热度的酡红面颊渐渐冷却而苍白,才弯起了唇角,塑出一抹自然了许多的笑。

  “——而我不多的优点里有一条,是直觉特别准。我决定的事很少有错的。”

  “放心,钱我付过了,约定我也还记得。”他留下这句作为告别,提着箱子走出酒吧前挥了挥手。越过熙攘的人头与迷离灯光,遥遥送了游星一个飞吻。

  游星便只能苦笑着,低头吻了一下他用过的玻璃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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