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2)

·与《长在风里的男人》这篇同背景,前传(兼后日谈)性质的故事。

·十代&约翰相关,非cp向。含游十内容。


  天是高远辽阔的蓝,风恣意而动,拂得云絮漫空横呈。低矮的树影遥遥压在地平线尽头,阳光炽烈耀眼,而铺至眼底的只有一望无际的草海。

  甘贝拉国家森林公园。他还没睁眼去瞧,就默念出了这个名字。蓝天白云,林翳草甸,追着游弋的意识涂满画面的意象,发散着重归故里的怀念与安然。包裹周身,填塞鼻腔的腥热气息,炙烤着滚烫顶心的太阳,随风而来粘附脸颊的细密草屑,以及或许早已悄然混入其中的,不知名走兽的绒毛……他何曾真正离开过一分一秒,又何谈忘记?

  翻滚的热浪舔舐着皮肤,仿若火舌卷席焦土。不断升级的晕眩感中汗水淋淋滴挂而下,液体流动滑落的声响却似乎比汗滴更稠密频繁。

  或许是远方下了雨?又或者那雨其实就落在身前三尺的地方?微黄的野草将迎风摆动,荡出涟漪也似的壮阔波纹,而天色会慢慢转暗,显出一种沉郁但透明的苍蓝……他试着抬起眼皮,渴望亲自确认他曾深爱的那片国度是否仍与记忆中一样。但薄薄的两块皮层重得不可思议,还没彻底地醒过来,他就感觉困倦了。难以言传的疲惫坠住了四肢百骸,仿佛睁眼这个动作本身便需要倾尽全力。

  仿佛仅仅只是寻回光明,便要花去他半数的生命了。

  约翰推开沉若钢铁的眼皮,胸腔起伏,怔怔地望了一会儿空白而模糊的天花板。梦境里缭绕鼻端,缠绵不肯离去的铁锈味,化成了实在的两枚呼吸器,冰凉地堵在气管口子上。他启开唇,却发不出声音,躺在陌生的纯白中,因为远离现实而遗忘不了的那个梦,无自觉地落下一滴泪来。

  他好像已经不记得很多事。又好像迄今仍活在鲜艳明媚的某段光阴之中。

  那些记忆和经历,真实、刻骨铭心,鲜明如同昨日,丝丝缕缕构筑而为约翰·安德森的全部,只除了一样不对——它们太旧了,远远地过了时,因此只勉强能将旧了,过时了的那个他塑出来。

  是谁将他从那光灿的日头下,广阔无涯的草原上生生挖出,扔进未来的?他一时感到不知所措,并诧异世上竟真有人对他怀揣如此深重的恨意。

  单是醒着也分外耗费精力,他看够了病房的天花板,又重新地闭起眼。黑暗中有谁压抑着声音在他面前哭,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可另一个世界的他就和现在一样,倦怠到讲不出完整的字。潺潺的流水声绕着他无力的躯干奏响,过了段时间,他才终于意识到那并非汗水,也不是雨。他正大量地流着血。

  这不是你的错。他依旧在艰难地,痛苦地呵着气对谁解释。某个藏在黑暗里看不清面目的男孩子,却哭着不停地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的。那少年哽咽着说,但不知道为什么,约翰觉得他的脸上本应当有一个笑。没有在笑着的他,才一定是不对的。少年轻轻地抽泣着,声线却几乎确信无疑。因为那个绝对不是错误,我才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他用温柔得足能刺入骨髓的声音,严酷地说道。

  约翰不明白地歪歪头。便在同时,来源于光亮无趣的现实世界的敲门声,再次惊醒了他。

  “抱歉,我打扰你了吗?”察觉到他眼里一闪而逝,刚刚醒转的茫然,推门走进来的男人将花束搁在他床头,侧过脸问他。

  他用了不小的力气,但表现在外只是轻而缓地摇了摇头。并因为作出了过大幅度的动作,而溺水般剧烈地喘息起来。

  “水。”他滑动喉咙,干涩地拼出一个难以辨别的残片。

  “你想喝水吗?”男人温和地问他,注意到他视线的方向后停顿了一下,先兑了小半杯盐水喂他,又起身离开房间,不多时便拎着个盛了清水的盆盂回来,将系成一捆的白百合拆开,逐一拈着根须浸没到水中。

  “我不太会照料花草,这个也是别人塞给我的。暂且这样让它们待一会儿,行吗?”他看向约翰征询意见。但不等约翰给出回答,便再一次自己微笑着得出了结论。“你放松下来了,看来是没事了。”

  见面不过两分钟,约翰已隐隐察知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充满力量却不至于叫人受到压迫的气质。也乐得轻松,连点头都省了,用目光简单地表达了感激。

  “现在我可以自我介绍了。”

  男人在约翰的床畔自然地坐下,伸手捏了一下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掌。约翰无力同他相握,但那扎实地传递而来的体温,一视同仁地加诸掌间的普通的力度,绝不会令人生厌。

  “不动游星。让你被这套装置绑在这儿,动弹不得的罪魁祸首……开个玩笑。只是有人拜托我过来,我便顺便来跟你说一声谢谢。”他起先轻松地开了头,说到后半句,目中却显出真诚。“——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这可能会是本年度我遇见的最值得高兴的事。”

  “硬要说的话,确实这些医疗装置引用了我的成果,但你能醒过来一定是因为你自己实在太想醒过来了——从原理上来说就是这样的,那些构成设备的小东西,游星粒子,只会反映真实的人心。我跟每个人都这么说,可惜人们总是选择性地听他们想听的话。”

  他耸耸肩。低头看着约翰迷茫的脸,又笑了一下:“只是提前让你做一点心理准备,等你能说话之后,恐怕会有很多人跑过来问你相似的问题。什么你知道不动博士吗,知道游星粒子吗,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能醒过来吗……回答不知道当然也无妨,但被追问就比较麻烦。左右你现在是动不了,不如就听我说一些目前还算主流的科普吧。”

  说着他便真的自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册书,也不问约翰的想法,就着配图漫漫讲解起那涉及星空、宇宙与人心的奇妙世界。

  “刚刚我也提过,你所使用的这套设备,本质上由一种叫做‘游星粒子’的微粒构建,这种粒子来源于……”

  约翰愣怔地瞧着他低垂的眉眼,大略听得出他此番作为并无坏心。躺在病床里动弹不得,抬着眼皮都嫌费力的当口,有道平和的人声始终衬在周围,的确比孤独地浮泛在破碎的记忆海洋里好得多。

  “……目前,人们已将这种粒子应用于许多方面,军事,政治,经济,医疗,交通,日常生活,等等,可以说是正在发生的第三次世界范围的技术革新。小到起居,大到跨越光年的通讯,人们能接触到的几乎所有事务,都逐步增加着它的成分。……”

  游星沉稳地徐徐讲述着。拆解得水流般顺滑的知识,哪怕不凝神去听,也会自发地灌入耳中。约翰不由自主地渐渐半合起眼,陷在安恬的暗里,任凭游星的声线在虚空中逐步勾画物质与时间。

  话题始自缥缈不可捉摸的粒子,围绕着当今世界正发生的伟大变革,由地理演变至天文,又回溯到贯穿长河的历史。言辞跳动间,自有一番斗转星移。好像睡下前还是工业革命开端,猝不及防一睁眼,全人类已尽皆用上了量子计算机。

  时光在他不疾不徐的讲述中流动,跨越昼夜,穿过四季,飞跃所有那些约翰未及历练便匆匆逝去的岁月。社会在变,科技在变,人在变。构成宇宙的万物从不因任何琐事而停滞脚步,存在一天,就要波动着沿着时间轴行进一天。

  低沉的结语消失在病房中,有一瞬间,约翰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而后又觉得太慢,像才听了几秒钟,刚走完史诗的开头,每一秒钟又像有一个世纪,一幕歌舞剧那么冗长。

  组装成他的那些旧零件,快速地蒙了一番风尘擦洗,炫出新造品的光泽。取得实感可能还需要很久,但至少他已记得他是谁,他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停留此地了,有了一丁点出门去触碰那陌生的、崭新的世界的勇气——即便他知道那会很疼。

  游星没再开口,而他也沉默着,声带蓄了五分钟的力,终于凝成断续的几个词。

  “是,十代,吗。”

  ——是十代让你过来的吗?

  拥有着成年人相貌的少年,张着明澈的眼,从白绢与不锈钢器件的缝隙里发表他唯一的疑问。唇角淡淡勾起,似乎并不真的需要答案。

  他未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但游星明了他的意思。多余的话本来也没有必要,他点点头,望着约翰的眼睛向他担保:“是的。”

  “好。”约翰极轻地吐出一个音。缓了很久,拼力又把同样的音自胸膛里震出来一次。“……好。”

  他迫切地对游星抬起眼,却似乎已在那两个音节间耗尽了发声的气力,呼吸急促而轻浅,苍白的面颊洇出毛细血管的鲜红,行将破裂般的饱涨着。游星安抚地握紧他的手,点头:“他活着,四肢齐全,身体健康,也没有特别地想不开。不久前还来看过你,只是没有等你醒便走了。不必担心。——至于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需要了,我说过,应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如果你真的想要回报我什么……”游星说到这,顿了顿,显然在开口前都未曾思考过这个问题。提出这样的条件,不过是为了让约翰心安理得一些。“那么,等你能站起来,能说话以后,也说些事给我听吧。”

  复健花费的时间远比大家期望的更短,仅仅三个月后,约翰便能离开轮椅和拐棍,独立在街道行走了。媒体歌颂着游星粒子的伟大功效,称呼游星为改变世界的人,引领未来的光路。而游星只一如既往淡淡表示,能有这样显著的效果,完全是病人自身的意志足够强大,与他没有太紧密的关系。

  又过了一个月,暂避开记者蜂拥的势头,两人借着墨镜与口罩的掩饰在街角的咖啡馆会了一面。

  “真没想到我也有成为名人的一天。”约翰一勺一勺地往咖啡里加奶精,不胜感慨,但并不如何困扰地说。“不过,比起你倒是怎样都还好了。”他举起左手神秘兮兮地凑到嘴边,压低了声音。“你觉不觉得你拿掉口罩之后,门外和门内的人都慢慢变多了。而且他们看你的眼神……简直像要吃了你似的。”

  “本来没到这种程度的。”便是游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一半是怪十代さん,他那本写真到底卖出去多少我也不知道,但仿佛所有人都有至少一套。另一半……和你同病相怜吧。”

  他虽然叹息,表情却同样不怎么苦闷,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社会需要一些光明的典型,能恰好成为其中之一,我很荣幸。只是很抱歉还是把你牵扯了进来。”

  “能在这个年纪出一点儿名我也没什么意见的。”约翰大度地摆了摆手。“况且,出名总是好事,对我想完成的那么许多目标毕竟是有帮助的。无论本意是什么,人们愿意关注我和我所在意的事情,愿意分出一线精力绕过我去看看草原的动物们,我就很高兴了。”

  “你还要回去做动物保护吗?”

  “嗯!”约翰挑起嘴角,全不迟疑地展露了一个笑容。“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

  “我……”

  他们搅着咖啡对坐缄默了片刻,忽然同时开口,愣了愣,抬起头相视而笑。约翰比出个“你先请”的手势,游星没推诿,直接开口:“他其实每年都会回到这个城市一次。我也是最近去调查了才知道。我想那应该是因为你的缘故……大多数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忽然地由世界各地飞回来,到X大附属医院附近转悠一圈,或近或远,便重新启航。我遇见他那次,便是两年多前,在X大校园门口。”

  “嗯,我知道的。”约翰不太在意,而理所当然地说。“他答应过我,当然会遵守约定的。”

  “他总担心他会忘记所有的东西,但看来他一直记得不错。”游星低笑。

  “我想说的刚好也是这个,真巧。”约翰笑着挠了挠后脑。“我其实不太记得具体让他答应了我些什么啦……我不怎么擅长记东西,那也实在不是个适合记忆任何东西的场合。不过我没想过他会忘。我总觉得,就算我没法儿记得了,他也一定会遵照着我说过的话去执行。他那么厉害,能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呢。”

  “大概嘛……就是叫他答应我,不要留下我。不论去哪里,去干什么都好,别离开到我跟不上的地方去,让我再也没有见到他的机会。”他费力地拼凑着回忆,真正说出口时,目光自然而然透露出认真与诚挚。事隔多年,重诉于口的约定依旧是约定。讲出来的瞬间,他便从未考虑过它没有被好好地达成的可能性。

  “他很守诺。”游星说。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遇到游星,恐怕十代根本不会想要去打破誓言。但最终他又因为游星而愿意活下去。就结果而言,与约翰同他订立无期的契约时祈求的一致。

  “他可是那个游城十代呀。”

  约翰举高咖啡杯,念着那名字就像是宣读什么人尽皆知的常识。

  “来!为了不管什么,干杯!”

  他脸色仍没彻底复原,带着医院特有的惨白无光,但只要那对碧绿的瞳子睁着,面上便总流转着压不住的飞扬笑意。不合时宜的少年感,有一种被封存久了的物件才具备的断层的澄净。

  游星随他举杯,和他在半空里轻碰了一下。约翰眯起眼,睫毛缝隙间晃动的灯光渐趋模糊,柔化成了一片湛蓝明亮的天幕。他曾以为要从头讲述一段往事很难,但那些词句就像是具有生命,没等他组织指令,便挨个钻出他的齿缝,灵活地向外面冒了。

  “好吧,就从一个干杯开始吧。”他撑着下巴,半趴在桌边,随意地选取了故事的开头。“那是在飞跃南苏丹边境的直升机上,风很大。有人递给我一瓶酒,我不认识他,也听不懂他说话,但另一个人过来帮我打开了瓶盖。……我第一次喝酒,当地自酿的果酒,入口很温和,度数其实不低。两口下去我就晕乎乎的了,直到枪响贴着耳畔炸裂,才忽然惊醒。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时给我酒的那家伙在对我说什么。”

  “——害怕的话就喝一点吧,我们正在飞跃地狱。他说。”

  “可真奇怪呀。当时我迷迷糊糊地想。”他笔直地看着游星,笑了笑,说。“我一心想着要去拯救非洲象和长颈鹿,要帮助它们活下来。可另一些人,一心想着要将我从天上打下来,只为了让自己活下来。”


TBC.

——

下章开始进回忆杀。游十成分不太多,但毕竟大背景是这个,之后也会一直这么打tag,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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