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

·游十游现pa。荒诞派夏日怪谈。全文会作为无料放在ygo only的10号摊。封面感谢 @百木庭院 。

·氛围性猎奇。含原创角色,及过场的其他原作角色。

 


——大祸就要临头,他无处可逃。


  今日仲夏夜大剧院上演奥菲莉亚小姐的惊世之作。

  猩红帘帐拉得半开,盛装的主演款款盈盈步至台前。曳地长裙外露着两截霜雪皓腕,铅涂的精致面庞泛着荧亮而垂危的白。

  观众席人头攒簇,黑压压一片,静得落针可闻。她像个女王般挺俏地站在视线焦点,拈起裙摆,就着倾泻而至的聚光灯鞠躬行礼。光束投向她,又视若无物地穿过她。她睁眼,抬高了下颌,作她开幕的序词,但没有看向任何地方。

  蓬勃盛放的白百合——所有人眼前生出同一种映像——恰巧流落到了黑暗河道的中央,漂在密林深处,冒然替它披上月光,也是亵渎的。

  荒诞华美的悲喜剧,便在她幽浮地提起的红唇中开场,又即刻在那虚幻缥缈的微笑里终结。

  今日仲夏夜大剧院上演奥菲莉亚小姐的遗世之作。

  奥菲莉亚小姐为她忠实狂热的支持者倾情表演自杀。

  掌声如雷,经久不歇。

  ……

  “她就那样夺去了自己的生命?”

  咏叹调似的开腔的,是两腿叉开,朝后仰躺陷在真皮沙发里的游城十代。

  他举高着现场摄的相片,表情微妙地眯眼打量。

  映入眼帘的红浓厚得铺天盖地。血爬满了戏台,一级一级沿着阶梯流下来,淹过前排的观众席,晃动着没到不锈钢的椅子腿下缘,竟然仍旧收不住。铁锈味儿重得能透纸而出,凄艳的红蠢蠢欲动着要洇出边界,顺着地心引力染秽他的指尖。

  阴冷粘稠的侵蚀感附着皮肤脉动,起先是一个点,几秒内便微麻地覆住了手背。他打赌这并非错觉。丝缕残留的恶意拧成细小的蛇,吐着信子窥伺注入毒液的时机。

  他丢开相片甩甩手:“可真够夸张的。”

  “没人有足够的毅力完成这种形式的自杀。理论上。”

  不动游星,他一贯沉默寡言的协作者,在专注地敲着键盘的间隙递出一个朴素的结论。

  “照片有问题?”顺便以冷定陈述的语调把疑问抛还给他。

  “算是吧。但很难说是因为她这样死了,而产生的问题,还是因为早就存在问题,才让她这样死了。”

  他如常地笑着。轻飘飘的,不足以从嘴角攀到眼底那种。末了却是真心实意赞了一句:“挺厉害的。”

  游星不置可否,啪得击打了一下回车键,将笔记本屏幕转到十代能看清的方向:“要读一下吗?”

  “什么什么,你又溜进居民信息系统里玩耍了吗?”十代举高双腿,一个挺身从坐垫里跳起来,半是无聊地凑近了主机页面显现的信息。某位陌生女子的生平事迹浓缩而为占满一屏的文字,出生写在第一行,死亡则尚未来得及作好登记。

  “不。”游星遵照事实纠正他。“不仅仅是。”

  “嗯……”十代托着下巴,食指漫不经心地压着软软的脸颊弹动。“……瞧瞧,多么不正常的事,竟然没人觉得奇怪,这本身就很奇怪了。”

  奥菲莉亚小姐原名白井拓麻子,现年二十六岁的非著名女演员。

  高一那年机缘巧合,替了剧组里崴脚的主演的班——剧场经理在人群里一眼相中她,死死拉住小姑娘的臂膀,哀求她,跪在她纤细的小腿跟前嚎啕大哭,坚称看见了兆示圣眷的珍珠白的光。

  少女迷茫地任人替她换了衣裳,趿拉着不合脚的鞋,踏过空灵的回声登上舞台。

  渐渐骚动的剧院陷没于无边漆黑,伶仃的一束光打落台的中央。她仰面无辜地对向高远看台,瞧不清面目的观众,听见那窃窃私语如蚊虫乱舞,压住她的肩,坠得单薄的背脊咯吱作响。

  她只来得及看过一眼台本,知晓她将化身柔肠百转的贵族小姐,赴一场命定的美丽消亡;可没人告诉过她,她该在何时笑,在哪条河中静谧地死去。

  少数几个人觉得经理疯了,但绝大多数人都不反对。他们的证词如出一辙,那女孩子身上有光,注定要为她夺去尘世间无穷视线。

  当她拘谨地踩着碎语闲言走到台前,步履挪移间长裙微颤,纤维制的柔软棕发滑过脸畔,让出灯光下净滑如玉的肌肤;掀开浓密卷翘的睫毛,惶惶然地露出离开母亲的小鹿那样的目光,头一回看清包裹她的漠然世界……

  当她笑着落泪,晶莹的水珠串成线砸在脚面上,满场光华收拢进那倔强得不肯弯折的背影……

  观众停止了交头接耳。

  她开始念台词,开始表演,开始像奥菲莉亚那样生活,像一朵水莲花舒展着旋在宽广河面,活着时芬芳潋滟,凋零却清寂无声。

  那出戏不很长,她不过是续了不幸负伤的女主演退场前,最后的几幕。

  奥菲莉亚拖着绸缎长裙飘上台前,幽魂似的游荡,神色凄惶。那苍白冶丽的面颊,仍旧端着贵族式的高傲,望向天空的眼眸里却是浑浊与混乱在冷水下激扬。

  她忽而伫步,急促地一个扭头,投至观众席深处的目光刹那间柔情万种,转眼又绝望入骨。

  最终她选择了一抹轻灵幽雅的淡笑,闭上眼睛像是合拢了两片温软的羽毛。将自己关入寂寞却安全的夜,伸手,踮脚,倾覆了修长的身段,扑向甜梦尽头寓意希望的枝条。

  ——她其实是认得那棵树的,她知道她正发疯,但她不在乎。

  观剧的看客为那惊鸿一瞥的回眸所慑服,一时忘记鼓掌。

  她从未学习表演,登台前甚至未曾听说戏剧的结局,但再也没人在乎这个。她没在出演任何人,她只不过站到那儿,活过了一段奥菲莉亚的人生,而后作为奥菲莉亚斜倚河畔停止了呼吸。

  白井拓麻子因此而声名远播,但始终只演得好这一个角色,这一场戏。

  痴迷她的人唤她作“奥菲莉亚小姐”,称赞她如有魔性的演绎,不屑她的人同样这样叫她,讽刺她从不会演戏,兜来转去,总是同一个角的样子。

  十年后,她作为奥菲莉亚而死去。

  目击者太多,事件本身也过分的耸人听闻,媒体消息受着压制仍然流传飞快。这离奇的自杀使她在各大平台的热搜榜首呆了整整一周——迄今为止的数据,还将持续多久尚不可知——网民与官方达成一致,决定称呼她留下的最后一瞬为“血河中的奥菲莉亚”,照应米雷那幅知名的画。

  “……”十代闭着眼抽动鼻翼,寻着空气里残存的痕迹贴近显示屏嗅了嗅,眉峰困扰地蹙起,半晌后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见过那照片的人太多,稀释得厉害,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出来,连成分都辨别不了,定位就别想了。”

  “日期是一致的。”游星指着她初次出演舞台剧的时间,当时她还是个学生,八月中旬赶着假期逛商业街,恰在十五日这天被着了魔的经理相中。“十年后的八月十五日,她死在十年前的地方。很难认为这是巧合。”

  十代放松身体躺回沙发,手臂交叠枕在脑后,喃喃着念:“……盂兰盆。”

  “嗯,迎来了魂魄还没送回的时间点,又是分离的前夕,据说怨气最为集中。”游星调出另一个页面,一目十行地浏览映射死者的数字与图形。“看往年的统计,在人口密集的街区出事的,几乎都是这样的日子。鬼魂不会特意沟通,也少有出于逻辑作计划书的,但本能总会将他们的行动连接成可以预测的规律线。”

  “你是不是还打算开发个硬件,起名叫‘游星鬼震仪’什么的?”十代侧头望望他,弯起嘴角。

  游星打开先前就在编写的东西,继续更新:“暂时没那个打算,但app应该会做。名字还得研究。”

  “要我说,很容易解释啊……”十代懒洋洋地开口。“一年到头,难得有机会回来人世,与家里人团聚几天,知道将要被强制送走了,总会产生一点点埋怨——也不需要很多,每个逝者留下一点点,就足够凝成巨大的负面情绪的集团了。”

  “我一直在试着作拟合,近几年的数据逐步脱轨了,沿着y轴偏离了原定曲线20%~80%,今年算上这一起,已经超出范围110%。”

  “每天都在死人,隔年的探亲人数总要增加一整年的死亡人数吧,是这么算吧?而城市面积又没变,浓度高了,出事的频率当然就高了。”

  “我考虑过类似的因素——我给新童实野建了模型,包含的变量远不止鬼魂的数目,但不对,无论怎么考虑,这种跃增都太不自然了。”游星凝重地说。“一定还有别的因素,某件逐渐恶化的,我还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在影响我们的城市。”

  十代已懒得就“你为什么非得跟超自然事件谈自然”这点吐槽他,随口道:“世界在变得更糟,这不是你说的吗?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它自己想要发疯,谁都拦不住。”

  “……”

  游星沉默未语,指尖停在即将敲落的下一个代码,为了缓和忽然滞涩的呼吸而闭了闭眼。

  “……拦得住的。”他轻声说。

  世界的平衡正在步步崩溃,秩序从基层开始瓦解,杂散的小灵异事件不过是开端而已。

  迟早有一天,那可怕的临界点会被势不可挡地迈过去。所有东西滑到天平同一端,噼里啪啦摔进虚空。城市夷平为废墟,生灵活过的迹象荡然无存,而世界本身只是抖掉灰尘,校准了精度,便安然无恙摆回水平位置。

  他当然知道。他甚至可能是第一个被告知这道消息的。

  成年之后的某一晚,他躺在平常无奇的那张床铺里,忽然地被拽进梦境。蔚蓝的大海滚动着天外迷离的极光,他潜入海沟深处,邂逅了拥有人类眼睛的鲸。

  “世界在朝一个昏暗的极点滑坠,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办法,将它拉回来。”

  “我们是必定要失败的——我们早就看到了那样的结局,在梦中,就和现在的你一样,但没有关系,迟早有人会成功的,我们也早就看到了。只为了这一个理由,尝试和牺牲就都不会失去意义。”

  “谢天谢地,你来了,你终于来到我的面前。”

  “游星。”那鲸用小心翼翼的声调呼唤他,也或许并没有发出传统意义上的声音。“我能这样叫你吗?真的,太好了,你来了。我好高兴。”

  “我得先走一步了。让他们等得太久了,怪不好意思的。”

  “……接下来就交给你啦。”它透明的眼睛在水波中是一种结晶般的灰。好像凝滞了,冻住了,很久前便不再生长,免于时光的困扰。但却没有就此凋亡。

  长久而无尽的岁月,静止的海底,灰色的鲸瞳中默默蓄积着庞大的,温柔而充满力量的光芒,等待着一个终点,一个愿意接下火炬,传承这道光的接力者。

  光被取走后,盛装光的那对瞳子也消失了。

  游星听不懂它的话,直到醒来后很久都没能彻底地理解,但心里是不排斥的。他想他说不定认识它——或者他。也许别处存在的另一个他,认识其中之一的某个他。

  “游星?”

  “……”

  “你看起来……像刚落过水,被人湿淋淋地捞起来。”十代眨着眼打量他,那忽闪的目光比起担忧,含带的更多是一种出于好奇的探究。

  “没关系。”游星垂着头颅揉按太阳穴,唇角挂着不自知的一缕笑意。“碰到了一点灵异事件罢了。”

  ……

  “一个泵。”

  “泵?”

  “她需要一个类似泵的巨大装置,来压出她体内4/5的血。否则,她是没办法把现场弄成这样的。”

  游星半蹲在尚未清理的舞台边沿,探手出去勾起一缕滑腻的血线。事件发生后至少过去了24个小时,淹没剧院的血河仍旧鲜红如新。

  四围的帘幕严密地拉拢了,总电源已暂时性的切断,虽是八月里大好的清晨,剧场内部却拥塞着暗无天日的沉寂。流动的腥锈灌满鼻腔耳道,不知足地向着毛孔入侵。他没有十代那样杰出的通灵能力,走入案发现场,浸在怵目的血色汪洋中,也不过是略微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寒意。

  “或者……一个质量无穷大的奇点,紧贴着她的皮肤……”他压下些许怪异的困倦,吞咽了一个呵欠。望着指尖点滴落下的血流,想象那日站在此处的女子,是如何迅速而狂喜地抽干了自己浑身的体液。“极端引力的作用下,血液会欢腾着喷薄而出。理论上,只要吸力系统被设计得很恰当,8.6秒就足够排空一个人体内的血。”

  “有幸还没疯的目击者说她花了三十秒不到。”游城十代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但我不觉得这证词有多可信。毕竟,他们一致同意,在发现血漫到脚边之前,他们根本就没察觉到她正在杀死自己。”

  游星闻声回头,看见红衣的少年轻灵地穿梭在舞台前后,身影融在同色的血泊里。他踮着脚尖蹦跳,足音空幽幽地荡开,却连血花都甚少溅起。张望了片刻后,手叉腰地停到台的正中央,仿着主演的模样高扬起下巴,面迎观众席遥遥迫来的无边黑暗。

  他张张口,刚要呼唤,十代便像看见了他的动作,闭了眼轻声说:“嘘——”

  一墙以外,警戒线外围着层层叠叠的媒体工作者——像嗅着血腥味的豺狼,瞥见了火源的蛾,他们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成功规避所有镜头,进到内场。大门合拢的刹那声光即尽数远离。好像一扇门切断的并非两处空间,而是相隔数重宇宙的两个次元。

  托这段时间频发的灵异事件,与游星可靠的身世的福,他们暂得了半小时的空档,可以沿着死者生前走过的最后一段足迹,探寻奥菲莉亚背后的秘密。

  警方原先派了一个人,半保护半监视地跟着他们。现下那家伙正缩在后台角落,打着哆嗦酣眠,眉头紧绞,深陷梦魇。

  虽然一般人清醒时感觉不到,但这场子里可真是冷得厉害。警局那帮热烘烘的魂灵扎堆取暖的时候还好说,一旦朝气散去,便顷刻归复冻结脊髓的阴寒。冷到身体都要自发地引入保护机制,诱使大脑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冬眠。

  “光。”十代自言自语似的说,旋即两臂在胸前滑动着慢慢交叉,拥住了细瘦的肩。“……好沉。”

  “你看见什么了吗?”游星努力撑住了拼命想贴合的眼皮,问道。

  “还不够清晰……可能我演的不够好?”十代抬着头,呢喃着对空气说话。黑黢黢的观众席,如同空洞深邃的兽口。蔓延的阴翳中,窃窃私语声窸窣地响着,像有人交头接耳谈论他,疑惑并嘲笑于他在台前的古怪行径,细听了又消失无影。“我看不清……”

  “但真的很沉……视线……我能感觉到视线,有重量的视线。很多人在看,非常多,他们的目光压得我的骨头咔咔地响……”

  他持续地仰高头颅,浅棕色的,空濛的瞳子里被动地盛满了阴暗的气氛,黏滞得搅拌不动。十年前的八月十五,那长裙垂地的姑娘,是否也听到了相似的声音?

  来自空无一人处的视线,坠在肩颈上的湿冷的压迫力,紧绷的背脊与压合着发出细微声响的骨骼。仿佛世界上只剩了她一个活人,鬼魂们皆是买了票的看客,好整以暇坐在台下,冷冷品鉴她的一举一动是否完美到堪称无暇。

  若是不能迎合那挑剔的品味,他们或许会要求一些额外的补偿……

  没有任何人在他面前。十代明知道这点,还是花费了巨大的心力,才顶着使人窒息的暗回过头。

  “你演过戏吗?”他忽然莫名其妙地问。

  游星摇头:“我没有看过话剧,也不会演戏。”

  “没事。”十代挑开嘴角,信誓旦旦而带着奇异的诱哄味道。“分给你的角色很简单。”

  这个人昂首阔步地带路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么笑的。游星想,但没拒绝。沉默地依照十代的指示站到一个方位,背朝观众出演一棵傍河而生的树。

  十代安排好道具,踏着满台的血找定点,噔噔地从这头跑到那头,来回几次,便恍然大悟地自顾自点了点头。

  他有双能侦破许多东西的眼睛,一层血污并不算什么。像所有具备年代感的舞台一样,仲夏夜的台上有些地方痕迹浅而乱,有些地方却深而密。演员反复地踩过的位置,长久地站立着念台词的漆面,总会留下硬底鞋的印痕,而最深的那些他断定是奥菲莉亚小姐留下的——她从未迈错过一厘的步子。

  台词也不难。他站上来的瞬间,早已有柔婉的女声贴着他耳畔反复地念。

  “这是迷迭香,它代表了回忆,我求你了,亲爱的,记着……这些是三色堇,它代表了心意。这儿有茴香,还有漏斗花,给您。这些芸香给您,也留一些给我……”

  改编过的戏剧并未沿着原作走向继续,使那个少女的悲剧只在人们口耳间传说。途中就悄悄换了视角,将光打给游弋在林中歌唱的奥菲莉亚。跟随着那朵百合花,记录它的盛放与凋落。

  “给您,都给您……”

  他低微地哼唱着,前倾身躯,举高手臂,好像正试图朝游星的肩头挂一束花。

  同样的唱词经清润的少年音念出,竟然并不显得违和。某股牵线的力量引着他的喉咙与肢体,教他如何成为凄美无俦的奥菲莉亚。他合起了颤动的睫毛,释放支撑身体的每一缕力度,不留丝毫退路地向前扑去。拉长的身影穿破黑暗,弯成决然的弧,投奔一条黑暗深处的河,又隐隐像是罩着密林缝隙间洒落的月光。

  游星条件反射地伸手捞他,指尖刚碰上飘零的衣角,响彻剧院的嘘声便几乎震聋他的耳朵。

  “树怎么能随意动?你演得太差,他们不开心了。”十代依循着惯性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地说。游星踉跄了一步站稳,好险没踩着湿滑的边角摔下台。耳边刺耳地掠过一只无形的鞋,他不动声色,脚底微旋换了个方向,把十代挡在身前。“谁?”

  “当然是,观众们。”十代说。

  海浪般涌来的尖叫,怒吼与嚎哭居高临下地吞噬了舞台,聚焦游星背后的那些视线褪去冷漠,重新变得满怀情愫——激烈到极点的愤怒。室内温度霎时降了十度,已是滴水成冰的范畴。十代感到游星身体一僵,环着他的手不可自控地抽搐起来。

  冰花飞旋着附上靠内的窗户,十代叹了口气,眼见那白雾缭绕鼻尖腾腾而上。

  要靠嗓音盖过一整个剧院的骚乱可太困难了,好在游星听到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他比起食指竖在唇边,细声嘱托的同时对着高耸的天顶仰起脸。

  “小心,他们缺乏耐心而且……一年更比一年暴躁。”

  啪。聚光灯无人操控地打亮,光路笼住包裹他们的小小圆圈。

  以他们站立的位置为中心,满剧院的血迟滞地转动起来,如同绕着一个漩涡,一个无底的洞,一个……体积小得不可见,质量却无穷大的星球。

  “你要的‘泵’。”十代神色晦暗地看向足边,血流之下,什么都没有。但毫无疑问,那儿的确存在着某种‘东西’。靠足底一条指甲缝大小的割伤夺走了白井拓麻子全身的血,现在又应着千呼万唤漠然浮现了,不从他们这儿夺走些等质量的东西,势必不肯平息。“你觉得怎么样,符合你的标准吗?”

  “我看不见。”游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淹过足面的仅仅只是平和的血河。他脸色渐趋灰白,手脚发软,失血与冻伤的反应同时呈现,搅缠在一处难分难解。“但它确实……在袭击我。很冷,我感觉不到它撕开了哪里。……”

  他松开十代,艰难地迈出一步,绊在平地并几乎摔倒。头顶罩下的光束随同他精准地挪了半米。

  他因此而松了口气:“果然‘他们’不满意的只是我而已。”

  “……本质上来说,是因为你许了诺。”十代停留在原地,垂着双手静静地看向他。血的涡流同样被他拖带着远离了寸许,这也是他举步维艰的原因之一。“你知道吗,人是不能轻易地做承诺的,偶尔总会有那么几次被听见。”

  “你说你拦得住,‘它’听见了。所以,它开始向你求救了。”

  “不是剧院要杀你,不是观众们要抹消你,而是世界,你身处的这个世界,在把恶意推向你。——它想要一个救世主,可不管救世主有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后悔。……”游星低声地说,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即将消失。

  “如果我是会后悔作出承诺的那种人,也许,最开始……就……”

  他的意识终结在句子组装完成之前。

  ……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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