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 02

#2

   欧格作为人类的生活结束在他六岁零九个月的时候。

   

   也许是一粒星,也许是一颗尘,也许是来自神秘而遥远的天际的一束冰冷的月光,某种东西从后颈击中了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已仰躺在陌生的草原上。沐浴全身的月光像母亲的手一样使他感到由衷的温暖熨帖。

   从平如镜面的湖水中,他看到一只新生的狼。

   火焰般的毛发。夕阳般的竖瞳。


   欧格作为狼人的生活从一个刹那开始,并结束在他十三岁生日那天。

   

   跟着辛普瑞跑起来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他现在这种行为一般叫“弃族叛逃”。周围嘈嘈杂杂的吼叫声,兵戈交接声,冲天的火光下狼人们跃动的灰黑的剪影,都虚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被紧紧攥住的手掌间交叠的温度。

   生怕他中途落跑似的,情况最危急时辛普瑞都没肯松开一根手指,与其说领着他,倒不如说是硬拖着他从狼人的围追堵截里往外挤。

   欧格茫茫然地回过头去。身后平原浩渺,草波起伏,落日余晖渲染得天地一片空阔寂寥,数不清的黑影缀在他们身后,高举着武器叫嚣,却像是忌惮着什么而并不能动手,乍一看去像是下到了终局的棋盘,草绿的背景布上落着密密麻麻的子。

   弥漫于战场上的端凝气氛终于使他回过神来,觉出一丁点害怕,不禁向透过掌心传递来温暖的方向靠了靠。


   又一次被从侧方截住,跟着辛普瑞跌跌撞撞地藏进草垛中,呛了一嘴干木屑。他捏住鼻子强忍住喷嚏,忍不住小声问。

   “我从没见过他们这么执着于追一个人......您之前做了什么吗?”

   “...”

   辛普瑞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见到落满黄碎草屑的一头黑发,映着月光淡淡荧亮。

   他以为他大概是不会被搭理了——理所当然的,但半秒后那黑发的主人便霍然转过身来,发尾抽在他鼻尖,扬起的草末洒了他一头一脸。

   “虽然不太记得。但也只有那件事吧——”

   “阿...啊......阿嚏阿嚏——阿嚏!”

   “你...”辛普瑞扭头过来,还没开口便被他抑制不住,接连不断的喷嚏声打断。欧格死命按住自己的脸颊,但根本阻断不了难熬的痒意刺激下暴冲出口的气流,肩膀都簌簌抖起来。一条清水鼻涕无声无息地滑出,他吸了两下,没起效,忽然猛的打了一个大喷嚏,浑身一颤,迷茫地摇晃了几下脑袋,才看见那条烦人的东西挂在鼻尖上晃悠。

   他窘迫的脸色涨红,又担心受责备,脸色便红一阵白一阵地变换,心路历程一览无遗。

   “哈哈哈哈哈!”

   反手一挥拍在身后,激起一大蓬灰尘,另一手捂着肚子便径自笑倒在被他一掌震翻的草垛上。辛普瑞四仰八叉地翻出了藏身地,倒在外头不明所以的狼人们面前,边笑边抹眼泪。

   “哈哈哈哈,选你还真没错啊!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

   “在这里!”

   “快过来,都快过来。找到那家伙了!”

    待他笑够,原本四散在平原各处的狼人已几乎都集中过来,举着火把和兵器,如临大敌了包围了这一方矮矮小小的草堆。

   “你们好啊~”

   就着大咧咧躺在草堆上的姿势,他举起手臂招了招。说话的时候眼角还含着没干透的笑出来的泪。

   “追了我一个晚上,大家也都辛苦了,不如就这么散了吧?”

   “先生,狼人族和你应该并无仇怨?”

   身形最魁梧,最具领袖气质的灰色狼人分开狼群走出。

   他答得果断。“新仇旧恨都没有。”

   “那...为什...咳。你是好奇我们的宝物所以才想...暂借它一下吗?”

   “不擅长玩那些弯弯绕绕的,就不必绞尽脑汁想词了——我知道狼人都不太会说客套话。要不是怕逼得太紧让我选择玉石俱焚,你现在就想扑上来咬死我了吧?”

   辛普瑞耸耸肩,截断了他的话。“坦白说吧,我对你们那颗破珠子没太大兴趣,只是听传说觉得名字挺有味道才想拿来看看。...但传说果然不可信啊。所谓牵系着狼人族命运的‘明月之泪’不过是颗不圆不白还不太亮的石珠,真叫人失望。”

   “既然如此...”明显的磨牙声穿插在尽量压平压缓的语调里。“你是不是可以...”

   “把‘它’还给你们?”

   在“它“上咬了个重音,手腕一抛一抖,便见一团隐隐约约拉扯着周围光线都朝它偏转的浑圆光球飞上天空,所有狼人的脑袋也都随着那轮浑圆仰上去,到最高点顿了顿又啪得跌回来。

   “好呀。”

   辛普瑞抬头灿烂一笑,收了掌,握住那个被他贬的一文不名,却牵动场上所有狼人目光的球体,随手又抛接了两下,第三下忽然用力一推,也不知他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便见“明月之泪”一瞬间光芒大盛,照得方圆之地亮如白昼。

   眼也不眨地盯着它看的狼人们无一例外地被刺伤了黑夜中敏锐而脆弱的眼。一时间到处呻吟不断,还有行动能力的也都毫不犹豫地向着他们的镇族之宝飞逝的方向移动。


   “还傻愣着干什么!”

   欧格原本缩在草堆角落,被一系列的变故弄得发懵,因为有厚厚的干草挡着,没有伤到眼睛,反而是辛普瑞猛的拽他起身的那一下差点将他的手臂甩脱臼。

   和那副纤细瘦长的身躯截然相反,也似乎完全不受身上披拂的华丽繁复的衣裳的干扰,辛普瑞认真奔跑起来时的速度完全可以媲美狼人族的战士。欧格几次跟不上他,后来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前冲,全身大半的重量都依托于他一只手。

   脱出了白光的笼罩范围,闪身避过身后飞射而来的几支冷箭,辛普瑞一边跑一边不忘扭头喊道:

   “我顺便也看了看你们的族谱。纸张墨水都不错,就是字实在太丑,丑的超乎想象,不堪入目!灰毛的那个,听说这个一般是族长写,你该不会也补过几笔吧?——天啊,你们到底是怎么办到把那种东西供起来的?换我早就先撕了它再自尽一百遍了。

   “呼、呼......还、还有——比那珠子有趣的多的东西我已经收下带走了!就冲你们这态度,求我也不会还的!”他稍一使力便将欧格整个人揽过来圈在臂弯里,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哈,现在你想不跟我走也不行了。”

 

   “辛、辛普瑞...哈...哈...呼......”

   “干嘛?”

   “你手上那、那个是...?”   

   “走夜路没有东西照明很容易摔跤的,这玩意儿一不费能源,二不需要保养,亮度也刚刚好。不用白不用了。”

   “...可是它看起来,呼......有点,有点像......”

   “你说美丽的‘明月’小姐?”辛普瑞捏着手中圆润细致的明珠,把玩似的在手指间转过一圈,目露欣赏之色。

   “将明珠留在这么荒僻的地方蒙尘我可办不到。明月小姐她一定也很想跟我出去见见外面的风景。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连那究竟是他们的宝珠,还是只是个发光的幻象都辨认不出。”

   “......”

   “不知道幻象是什么东西?没关系,我会慢慢都教会你的。”

   穿出昏暗潮湿的地下隧道,辛普瑞又将明月之泪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来,笑眯眯地轻拍着欧格的肩膀。欧格一时想不到该给什么表情,感受着肩上的力度,僵硬地提起嘴角。真正笑开后反而自然起来,眼睛乖乖巧巧地眯着,两瓣薄唇之下是森白却不骇人的 利齿,脸颊上自带着健康的淡红。

   就是个孩子。——看过他这幅模样的人无论如何也给不出别的评价。

   辛普瑞用双手捧起欧格的脸,满面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哈的一笑,两手同时用力揉碎了那小孩只要一与他对视就会慌乱起来的表情。

   

   “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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