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日西沉

  ·初鸟/ 宇津木。R18G 。意识到爱为何物的神会亲吻它的信者吗。


  ——你将节律自制,斩断伸向天国禁区的不净触须。

  我将节律自制,因人不可直视神。

  ——你将克己谨慎,保持谦恭,正如河床底部污秽淤结的岩石。

  我将克己谨慎,因人不可妄言神。

  ——你将摒弃欲念,献祭同他人坠入爱河的能力,恪守精神之贞洁。

  我将摒弃欲念,因人不可不爱神,亦不可爱神。

  

  宇津木德幸恭谨行礼,高抬双手接下那乘天光而来,破云散雾的胡桃木枷锁。

  由克制、自律与禁欲培育,灌溉着冰寒彻骨的隐喻,落上脖颈的瞬间即冻得他浑身颤抖,而又似乎得了启示,格格打战的牙关行将擅自拼出单词。

  何等崇高、何等亵渎的词汇,流转在舌根已几乎僵木了凡庸者的四肢。

  胸腔里枯朽缺血的团块哀嚎着呼唤救赎,每一个无能的细胞都正欢天喜地等待指示。

  发出众望所归的音吧。枷具中寄宿的蛇,舐着他的耳重复诱惑的低语。推开圣约翰的门吧,以那圣彼得的钥匙[1],你难道未曾听见天国十二响的号令。

  何等圣洁、何等秽乱的词汇,想象它脱口而出的未来已足能烧断软弱者的神经。

  他恍惚瞥见果实坠地,继而依着离心力凌空而去,太阳绕行星系疯转,永冻的星体表壳沦为火雨地狱。至暗深处谁的手洁白无暇,轻触了一切衍化前最初的奇点,像推动宇宙开始运行的原动力。

  一个词,一个名字,一柄解释混沌无序的钥匙,滚在他喉头,尖锐的齿勾挂住了皮肉黏膜,他痛得就将忍不住和血呕出头一个音律。

  “——德幸。”

  穿透空气的声线柔和剔透,似一绺光路,不经意漏进了交错层叠的冰顶。

  初鸟创模糊的剪影出现在门后,覆满视野的雪片骤然爆散,零落如粉尘花雨。少许碎末沾上结膜,蜿蜒滑落割出鲜红蛛网般的痕迹。切裂成块的向光处,断开的初鸟面带一抹断开的笑。

  “我在中庭捡到灯心草。旱地里很少长这个,大概是哪里遗落的吧。”

  那温柔微笑的脸,爬满视网膜前洇血的红痕,破碎着发散光晕,活生生被衬出受难基督的风致。

  “我见你笔记中提到过,想着或许你会感兴趣……?”

  “……”

  宇津木奋力呼吸,才察觉自己竟跪伏于地,面临着撕烂的论文、荒谬不堪的数据,刺伤他眼眸的雪飘飘悠悠着了陆,正是不久前扬手挥洒的错误之一。

  “……劳烦您留意了。”

  未及收拾狼狈,他便条件反射地道谢,无措间依旧跪成双膝着地的姿势,手掌平托像是要收取一个天降的谕旨。

  初鸟有些被他逗乐,好在照顾他脸面,没真正笑出声。窸窣的足音响了一阵,宇津木垂首等候,稍取回了些清明时,仰头正见眼前纯白的影子弯折坠落。初鸟半跪到他跟前,同样是两手捧了绿津津的草木,递送进他空待的掌心,又握住他虚虚张开的手指,帮他抓紧了。

  “这是……”他低头,指缝透出生命力蓬勃的翠色,不知为何他没立即松手确认。

  初鸟不厌其烦地答道:“是灯心草。只是恰巧见到你在笔记中提及的东西,若是打扰了……”

  “灯、心、草。”宇津木喃喃复述着这突兀挤进认知的小东西,柔软活泼的名姓。“我……”

  “可要记得,用一株灯心草系住你的腰。‘它长遍柔软的泥土,没有任何植物能如此繁茂或坚挺,在那里维持性命。’”初鸟低声含笑地说。“你有抄录《神曲》的习惯吗,字很好看。”

  宇津木却没应答,呢喃而出的音节拼成诗的后续:“‘就在他拔草之处,竟又有同样的一棵立刻破土而出。’”

  初鸟愣了愣,表情倒未曾动摇,只如常垂着宽容的眉眼:“需要我为你系在腰间么?”

  “您就是第二株灯心草,是黑夜的四颗星辰,是维吉尔,也是贝阿特丽切[4],是神圣喜剧未能描述的伟大音貌。”

  他紧握谦卑的植物,俯首在那冰凉手背送上静虔的亲吻,耳旁嗡嗡作响的杂音倏然消散,艾萨克的苹果摔烂在地,流出血浆般的汁液,猩红刺目。宇宙原点推动了进程的上帝之手,骨肉分离化成似雪纷飞的白鸽。

  由克制、自律与禁欲养育的胡桃木,缠了碧绿的灯心草,他拾起枷拷,心甘情愿锁在颈间。

  “您就是冉冉升起的星,照亮暗渊的光芒,您神圣的血滋润了沿河贫瘠的土壤。”

  初鸟没有回答。

  “请允许我歌颂您的名号。请允许我传播您的荣光。请允许我从错误的道路回头,皈依于您的身边,得享至高天的福泽。”

  初鸟没有抽回手。

  

  人向往繁花拥簇的天堂之扉,永无终结的神圣王国,九层云顶上空得蒙圣眷的光辉归所。

  无河无海,却有水声环绕,白雾婀娜,托得起一叶翩然轻舟;无昼夜之分,却见那半边天曜日西沉,半边天日升于东,半球是白昼叠着白昼,半球是黑夜与黑夜继踵相接[2],星辰飞驰,割裂为轮转不休的极暗至明。

  神怜悯人的羸弱,沙尘汇聚的心承受不了天国的阔大壮美,故而教导人,你乘木凿的船游历在云端,可用眼观光,用耳聆听,不可用心识记。

  天体因何而旋转发光,一个体积和另一个体积竟如何保持相容的关系,人的心志装载不住那玄妙景象,背后逻辑紧密的成因[3]。

  电闪雷鸣中消弭的上帝,留下不可直视,不可妄言,不可思虑的教诲,是爱怜抚恤、纵容嘉赏,保护子民的铠甲,而非束缚自由的铐具。人应感念神的体恤。

  ——可若从未有人抵达那重神恩眷顾的天,留下可供后代观览的笔记,我们又将往何处寻觅主的足迹。

  沙特尔大教堂南侧,熊熊火焰般迎天矗立的钟楼,隔着三尺水道注视朝圣至此,却踌躇驻步的青年。

  晚风拂乱了柔软舒展的发,衣角如浪花翻腾。初鸟低眉敛目,倚在凭河的大理石桥柱边,俯望着虚握的手指。他生来肤色白皙,骨架也匀细,指尖照透了绚烂的夕染,薄薄地渗出胭红,穿过绒密羽毛时像是圣峰流下的河,汪满了顺水漂游的曼殊沙华。

  受伤的知更鸟依偎在他掌心,约莫朦胧嗅到了母亲的气味,竟恬然阖目安睡。若有似无振颤着气囊,等候东岸宣判凋零的钟声响起。

  它腹腔刺进了铁蒺藜,挣动时将内脏都扯碎了。即使立刻施以完善的救治,恐怕也来不及挽回渐渐冰凉的躯体。

  作为人类,初鸟已无能为力,提供一小块温暖手掌供它安息,便是仁至义尽的慈悲。

  ——可若神当真体恤它尘土中诞生的孩子,又为何赐予我们玻璃般脆弱的生命?

  在第三人察觉到异常前,他苦笑着放开了臂弯,将小小的尸体沉进厄尔河底。

  他无意夺去神灵造物的权柄,或质疑生老病死是否合理的铁律,他只是不愿意……站在长河边牛羊的血泊里,旁观红尘大千永不会和他扯上关系的朝生暮死。即便他明知,自己手中正握着开启禁忌之盒的密语。

  “愿来生你能拥有健康的身体与平安的命运……”

  无关痛痒的哀悼消融进了空气,他在前襟划过正十字,离开桥柱,打算转身辞去。

  潘多拉的挂锁落满尘埃,闪烁着隐秘邪异的光辉,他读得出源自躯干内部的失望,细胞叫嚣着跃跃欲试,可他毕竟不是那种会揭开魔鬼封印的主人公,无论好奇心还是勇气都远远不足,酝酿不出孤注一掷的决意。

  哗啦。

  在那遥远天国,云雾深处,有什么落进海里,木舟上迷茫的旅者应声侧过头去。

  ——你可用眼观光,用耳聆听,但不可用心识记。

  ——可若我不被允许使用我的智慧,我的感情,当初的主何必要用心脏而非木石填充我的胸膛?

  哗啦。

  轻快得像是一阵微风掠过,撩起水波撞出了层叠的涟漪。

  乌黑的,浓稠的,光是目睹便要将视野污染的亵渎液体,包裹着流溢的漆黑跃出水面的鸟,夕阳中波光粼粼,一无所觉荡漾涛声的厄尔河。

  庞贝陷没前的繁华也不过如此,如画场景宣示着歪曲的伊始。

  正当那时……彼岸传来了教堂报时的钟鸣。

  映入绯红瞳眸的则是他一闪念的思绪,奢望着拯救某物的想法,所造就的灾厄与洪水。

  ——你将节律自制,斩断伸向伊甸园阴影的手指。

  我将节律自制,因神不可直视人。

  ——你将克己谨慎,保持慈悲,正如老树深埋土壤与虫豸同腐的根茎。

  我将克己谨慎,因神不可妄言人。

  ——你将摒弃欲念,献祭同他人坠入爱河的能力,恪守精神之贞洁。

  我将摒弃欲念,因神不可不爱人,亦不可爱人。

  死而复生的黑鸟盘旋于圣母像前,昏黄夕色忽而炽烈胜血。大理石的门扉沾染了太阳落山前歇斯底里的光。鸟儿伶仃的影子息在圣堂的庇佑里。

  黑色琼浆网住它扭曲的肢体,芳香粘滞,不像血,像流动的尸油,不合常理地拼凑起早早亡故的碎片,却竟然驱动了似是而非的那团东西。

  它那模拟头颅的部件失却粘性,流挂着污浊液滴,缓慢地倾斜并终于彻底滑坠。

  没有头的身躯歪过了头,目光从没有眼睛的位置射过来。

  初鸟退后半步,踉跄着几乎跌进河里。

  指尖耸动的麻痒应是来自老鼠不光滑的毛皮。笼在肩头的日落光芒冰寒入骨,连流经耳畔的风都诉说着喋喋不休的恶意。

  他紧握栏杆,如抓住诺亚抛下的船绳,指尖掐进掌心纹路,意识到他并没有怜悯什么的资格——他不被允许进行自由意志的思考,除非他乐见眼前的平常随他心意日渐崩毁。

  ——神明闭合的双目,是为了不令那深红炼狱流入人间啊。

  那是梦与现实的界限中,拥有着同样冶丽眼眸的谁,叹息着在他耳旁发出的絮语。

  

  “那之后呢?”

  “那之后,我将它杀死,重新埋葬。”

  中庭扩散的日晕照亮了初鸟微笑的轮廓。他任凭一头长发自然松散,暖色的光斑浮在脸颊,本便柔和的五官于是愈渐软化了。生怕惊动什么般,总是幅度很小地嗫动着的唇,维持着平缓的叙述频率。

  “当时我认为并非神赐的,非自然的生命即是有罪的……但我杀死它不是为了这个原因。”

  “……”宇津木大概率吞下了一句赞同的话,认真地说。“您可以为了任何一个理由杀死它,那生命原本便是您额外赐予的恩惠。您只是将不属于它的东西,重新收回至高天上。”

  “不,我只是觉得……”初鸟唇畔常驻的弧度勾起一丝苦涩。“它看起来很痛苦。”

  宇津木毫不犹豫地说:“您无须介怀,我想,无论现在身处何处,它都一定会感念您的温柔与慈悲。”

  “温柔、与慈悲吗,我不清楚那种事。不过,实的话大概会笑着跟我说,‘只是因为觉得对方活得很艰难,就擅自收回了给予它的生命,你的这份善良未免也太过于傲慢了吧’。”

  话虽如此,初鸟仍然露出了恬静的笑容。宇津木咬了咬唇,若不是骨子里蓄积的矜持横加阻止,大约已不礼貌地用鼻子发声。他尽可能不在明面上贬低初鸟所谓的朋友:“原田先生只是个因着好奇心就闯入花园的外来者,和经过教诲洗礼的我们是不一样的。虽然……我不否认他的那种特别,有些时候也不尽然是坏东西,但您实在没有必要在意他的言论。”

  “……嗯,或许是这样呢。”

  初鸟无可无不可地说。类似的话语也只有经由他的口吐出,才不显得敷衍。

  新栽的白蔷薇抽了芽,更早的一株则已径自绽开了柔生生的瓣,根基不牢的小东西脱开母体,乘悠游香风滑入浮动着尘粒的光线中。初鸟望着那片花,稍许走了神,只隐约听见宇津木清澈的声音,似冲开山石的冻泉,坚持不懈地灌进耳孔:“没有犹豫的必要,没有怀疑的必要,没有向他人寻求认同的必要,您是漫天繁星中独一无二的那一颗,您所在的夜晚没有黑暗。为了触碰到至高天的一角,我等同胞在永夜的荒原中砥砺行进,而您是照亮我等前路的光芒。是您的存在使我们不再迷茫、不再彷徨,如果连您都说自己不知道方向,那么,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人知道方向。”

  他念每一个字的方式都庄重而肃穆,音量不高,却咬得极用力。

  “您会陪伴在我身边。指引我、护佑我,领我前往万天之上,神所钟爱的至高之天。”他像祈求,又像发下誓言。“我会守护在您身边。敬慕您、瞻望您,践行您的道,直至将您理想的国建立在人间。”

  金丝的笔划道道刺破纸张,墨渍沿着伤口渗透进垫板内里。诉说如此言语的人想必早已率先奉献了自己的全部,初鸟略微艳羡,知道他的决绝正来源于由始及终的深信不疑。

  因为相信,故而甘之如饴,一往无回。

  “嗯。”初鸟轻声地应着,睫毛阴影压住了半闭的眼睛。“如你所愿,德幸。”

  他总无法坚定地信任自己,但通常来说,也并无必须等他作出决断的事。聆听人的愿望,以大多数者期望的面貌降临人前,如此便够了。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宇津木终于是笑了。笑着,却仍旧凝望着他,好像此世再没有值得施加关注的东西。

  是搔动鼻翼的气息太温柔,启唇间送入口舌的滋味太芳醇了吧。他情不自禁微眯了眼,狭长水域盈着深渊的红,摆脱不了根深蒂固的漩涡,却并不昏暗,因为那水中央清丽生长的,是自愿在血海投下倒影的洁白花朵。

  拾起飘坠在膝头的蔷薇花瓣,他微微侧身,抬手触碰了宇津木额前垂挂的刘海。

  他的友人秉性克制内敛,常年绷着细雪般姣好的容颜,群青的眸是北岛郁结花穗的琥珀,层层扯来帐幕将芳香的蕊包裹。真正露出稀少的笑容时,却对那充盈眉目,满溢而出的愉快坦诚极了。孩子气的天真挤出卵壳,氤氲着涂抹成足能点亮星辰的水光潋滟。

  稍不留神,足尖就要陷没于沼泽,进而由头至尾被沾染吞没。

  “——你之所愿亦是我所愿。”初鸟回答道。

  关乎至高天的疑问由来已早,但将如此概念与自己联系起来并不是容易的事。

  他曾走失于哲学的巴别塔,徘徊在希伯来人书写的文字迷狱,曾沉溺进北欧神话的光怪陆离,抓着圣经的书角求取灵感的福音。他在时光的长河中,向无数贤者发出质问,觅求一个解答,关于他是什么,关于他与世界应如何共存。

  合上的书籍堆成山峦,谁也未能言明他的实质,这难道本便是一种证明——他不由如此思考,目所能及的历史,偌大世界,万千国度,哪里都不存在与他相似的个体。

  神捧起泥土做成亚当的身体,又取了他的肋骨捏为夏娃,此后人类代代繁衍,脱不出同源祖先的恩济。

  只他一人,是耶和华指缝间漏下的砂。从来没有兄弟同胞,孑然此身,孤苦伶仃[4]。

  继而他投身科学,暂时忘却了宗教缓解的焦虑,行星绕行的轨迹解释不了他的困惑,染色体螺旋的结构只是加深他的迷惘,二元态的量子推他坠入形而上的悬崖。他脚踏荆棘,在无边旷野中踽踽苦行,得不到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结论。

  ——若有人能够比我更相信我,比我更爱我,也许我便会知道前行的方向在何处。

  一切终结并重新开始的那天,他所毁灭又因他而重生的青年,伏在他膝前敬慕地笑,自甘献出无怨无尤的爱意。

  白蔷薇般凛冽、白蔷薇般锐利,而又如白蔷薇般纯洁静美。

  ——我是被爱着的。他因为爱我而感到幸福。

  神遗落在凡间的沙砾,不识得爱的形状,却因爱而具有了形体。

  ——那么,我也终于能够去爱所有的人。

  “我的一切属于你。”初鸟懒懒抽离了簪花的手,只将一小瓣纯净无辜的白留在宇津木发梢。发光是神明的固有属性,但映亮宇津木是初鸟创的选择。“而你的一切也属于我。”

  “创……”宇津木哽咽着拼读他的名字,似哭似笑的表情奇迹似的依然与花相称,捉住他的手腕又当即松开,说不出除此以外的句子。“创……创,创……”

  

  初鸟捧起共享他半身的白鼠的头颅,也或许是遗忘在沙特尔黄昏中的鸟,残留至今的影。

  皮囊兜住了碎烂的骨,曾经光滑的面颊沦落为疮孔遍布的容器,从可见的每一孔洞漏出血污。

  这朝圣者的身躯饱经侵蚀,如今已腐化的不成样子,剥开外壳后汩汩外流的尽是地狱之河的黑水。旧日里苍青色的瞳,浑浊地盘旋着报死鸟翼展下的阴翳,只依稀读得出淤血退散后残留的疼痛。

  “谢谢你,德幸。”他怜惜,但并不十分在意地说。“谢谢你一直爱着我。”

  彼时他一闪念的善意毁了老鼠,毁了知更鸟,毁了花圃前落泪而笑的信徒,鲜红目中流动的怪物冲破栅栏,龇着獠牙冲入无防备的花园。灾厄从来不与阳光并行,大洪水褪去后卷席而至的是饥荒以及瘟疫。高高在上的神之爱,曾几何时以容易理解的方式告慰世人。

  他不怪罪伤害他的刀,却怜悯那执刀的手,缘何在审判日降临前便开始颤抖。

  “我记得你切下我肢体的那天。”

  初鸟抚摩着宇津木血水淋漓的脸,指尖下皮肉虬结脉动,试图还原主人最好的样貌,免得污了神祇垂怜的眼。可他伤得太重,狼狈的挣扎徒劳无功,仅仅将初鸟逗笑了,像察觉他竟双膝跪地去接那株灯心草时一样。

  “我尽量不让自己流血,那不怎么好看,而且会弄脏房间。可你要的太多了,切的也太慢,不知怎么回事就又泼的到处都是红色……”

  初鸟眯着眼,正回忆什么的样子。唇角始终含笑,而使人确信他将叙述的确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你向我道歉,而后乞求我的嘉奖,你说你只是暂时保管我的血肉,有朝一日我成为真正的星,你便会将取自我身上的悉数归还于我。我没有回应你,想来你非常失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总是很失望……失望,而且悲伤,愤怒,同时不可避免地陷入抑郁,那些情绪将你染黑了,我其实看得见,但没有说话。就像平常那样,我保持了沉默,一直保持着沉默。”

  “某一天,你带来了这些花。它们令我想起你。想起我们,还有实,能够因为同一个话题笑起来的那段光阴。”他犹自沉静地微笑,弯翘的唇掖着花蜜的味道。“我感到有些怀念。”

  花便听从他的指示,供奉了他缺损的部件,月白蔷薇抽枝生长,渐渐填充了凶器撤走后的空洞。

  弯弯缠缠的肠子,坠在空气里的胃袋,内脏分明占着各自的地盘,互不干扰,水洗般的澄净无瑕。崭新的花苞自血肉丛生处冒头,与他如同温床的内腑维持着共生的关系。

  他活着,同时也死去着,细胞读取他隐秘的求生欲,持续对拦腰截断的伤口进行修复,又深切理解了他的消极,故而从未试图将他治愈。

  “是我召集了你,却未能有始有终地引导你。”他抬起鸽血般的瞳,温和地正视了宇津木,眼底赤红的涡流压抑了蠢蠢欲动的残骸,照出花朵枯萎凋亡的丽影。“是我没有忍住,明明经历过两次失败,还是睁眼看向了你。”

  “我不后悔迎向您的目光……或许那是宛如月光般,轻盈华美,却终将使人疯狂的存在,但我不介意因此而疯狂。我只是不想……”

  宇津木仰头对着初鸟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朝破碎的培养皿贴近,血流遮盖了他的眼睛,红雾缭绕的黑夜中不见星辰,但听得见牧羊人的号令,他便无所畏惧,温驯缄默地踩过棘刺,视而不见扎进伤痕累累体表的玻璃。

  “我只是不想重归那黑暗而已啊。”

  他颤抖着伸出手,比起回应神的拥抱,更像是想要环抱自己。

  那么深那么冷的黑暗,仿佛星星出现前从未拥有过光明。连夜奔走的孩子惧怕它正如人类惧怕死亡……比死更幽深的黑,导向阿卡夏的虚空,坠落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深渊即是深渊本身。

  寄宿他心底的虚无从来不曾改变,只因为承住了一颗星的光,才短暂地被充实了。他无法舍弃这团虚无,正如他无法离开星辰照耀的地方,空虚、血、神之爱以及流淌的阴影,构成了此时此刻站在大地上的宇津木德幸。

  沉浮于世界边缘的沼泽,抓住光辉编织的绳索,为了不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挣扎求存,是他畏怖却无从逃避的命运。

  “没事的。”初鸟温柔地接住了他,轻拍他的脊背安抚他。柔韧带刺的枝条如有生命,转瞬包入了宇津木渐趋平静的身体。“已经没事了。我重新看清了方向……不是特别好的去处,但若有你在,便没什么关系。”

  “啊……创。”

  “与我同赴深渊吧,德幸。”

  在蔷薇所拥围的纯白色血海中,初鸟用前所未有坚定的声音,发出比肩同行的邀请。那是不容抗拒,并非征求意见,仅仅只遵从礼节公开的判词。

  宇津木的挣扎淹没在花枝纷繁之下,玫瑰的刺缠上他的手脚,尽皆化作柔美坚固的链条,颊边则是初鸟未曾放松的手,反复摩挲着染血的唇。他希望初鸟是特别的,却拒绝成为对初鸟而言特别的那一个。血沫飞溅的呜咽戛然而止,为涌动的花瓣所堵塞,喉咙里呛进碎片,胸腔耸动咳的惊天动地。

  “真奇怪啊,我竟现在才发现。”初鸟不愿听他说话,淡漠的视线透过他,望向平平无奇的半空,指尖沾着刮自他唇瓣的血,若有所思点在探出半截的舌面。湿润的痕迹鲜红怵目,像一个不洁的烙印。“你的唇就如同那花叶般柔软。”

  初鸟迷茫笑着,体会着那丝腥甜背后的意味,忽而浑身穿透了锥心刺骨的疼痛。至高细胞的所有权离开了他,他因此重新成为人,失去半身,受了腰斩的伤而气息奄奄,并在同一刻彻底理解了爱欲的含义。

  他想起曾在门缝中见过的舒展的脚趾,拥有中性面庞的谁开嗓时未及散去的沙哑,想起堤坝行走的鬼魂,停一停步便面临百年的刑罚,身躯受缚,动弹不得,即便火雨临身也只能空张惊恐的眼,等待粉身碎骨。

  神判决,恋上同性是有罪的,与同性交欢者应入地狱受苦,沿顺那血的溪流,顶着陨落的业火行进,直到罪孽的念头被河水涤清。

  ——可左右目的地一致,又有什么值得畏惧呢。

  他将自己濒临溃散的唇,印上了视野末尾枝叶环绕的另一张。冰凉滑入嘴角的液体,大约是无言流出的泪。

  但,那成为了新的花床,说不出拒绝之辞的口唇,果真如玫瑰子叶般的清香绵软。

  

  

  

  

  

  Fin.

  

  

  

  

  从神灵的爱最初推动这些美丽的东西运转时起,这群星就与太阳寸步不离。

  ——《神曲·地狱篇》

  

  后记:

  梦游的我写出了梦游的文章。

  梗太密集大概有点难懂,但实在不是会做注释的风格,姑且将化用的部分注明了,其他一目了然的就略过略过。

  见缝插针塞了点儿原田和se,什么你问塞哪儿了,请自由心证。

  结尾严格意义上并非S+,而是与S+相近的某种可能性,之类的。

  最后请让我高喊一句:

  ——httrutg地狱完婚!

  S+他们已经HE了!

  

  [1] 圣彼得之匙=开启天堂之门的金匙和开启地球圣殿的银匙,圣约翰之门=天堂之门。

  [2] “突然间,我似乎觉到白昼上又加上了白昼,仿佛万能的神用第二个太阳把天空装点起来。”——《神曲·天堂篇》

  [3] “如果我是物体,如果我们在人世想不出一个容积如何能被另一个包容……”——《神曲·天堂篇》

  [4] 以目前情报se大概更接近天使本身,当然不会是尘土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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