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花·C1 青塔

·冬CP(大概),全员向A中心的BA本试阅。详情等二宣。

·关于向神明坦白欲望的男人的故事。

  
――你有直面恐惧的勇气吗?
――已经不会再逃避了。
――假如恐惧自身就是真相呢?
――我将抓住它,揭开它,即使因此而流血。
――你的认知会背叛你,信仰会抛弃你,世人朝你投下石块,责骂你冷血无情,足踏的道路愚不可及,流经的风发出讥笑的声音,瞧啊,一个残忍的傻瓜,为着将临的深渊欢欣鼓舞呐!即使如此,你也能不动不摇,谨记初心?
――我别无选择,必须坚守。
――迄今为止的常识对你哀嚎哭泣,求你停下无谋的莽行,纵然侥幸成功,所能收获的也只是谩骂与唾弃,你的名姓遗落于历史,事迹淹没在风尘,连时光本身,都抹灭了曾有一个狂人来往的痕迹,即使如此,你也要前进?
――我一无所有,只能前进。
――那么,多说无益,祝您早下地狱。
――不尽荣幸。

 

  Chapter 1.青塔
  ——那一天,少女夺取了神灵的权柄,将造物与制定规则的能力平等地分予世人。


  勺状排列的七颗星辰熄灭到了尾巴,透明天幕暗沉沉下压,取得讯号的学徒欢天喜地扔开书本,起身聊起嘈杂闲话,成群地收拾器皿,向着课室出口涌去。

  Benjamin沉浸在未完成的蒸馏里,紧盯沸泛破灭的泡沫,迟了片刻才意识到周围同伴几乎散尽。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一道细瘦背影。短发少女手捧废液篓,殷勤欢快地四处收集垃圾,怀里玻璃的壶盛满浑浊香气,轻摇慢晃着逸散而出,拂掠过倾洒遍地的残迹。

  “需要帮忙吗?”出于缓解尴尬的目的,Benjamin边将滚烫的液体倒进她的壶,边迟疑地问道。“我大概耽搁了你的时间……?”

  记得过去谁曾介绍过,吊梢眼的干练女孩名叫Malkuth,是这座封闭塔楼寄生的灵,即俗称的塔灵。不知经由怎样一双天工之手雕琢,木石构架的身体竟弯折出柔韧曲线,眉眼细节栩栩如生。回眸时流转的灵动简直叫人难以置信,眼前活泼肆意的姑娘其实是个捏造的东西。

  “不不不,不用,完全不用,没关系,我能搞得定。”Malkuth惊奇地回看了他一眼,唇朝两边翘起,红润犹如玫瑰扎染。双手叉在腰间,抬高少许的脸堆满了得意洋洋的派头。“多谢啦——可惜你的好意是多余的。因为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你可千万别抢我的工作啊,我宁愿做得更多。”

  她断然拒绝援手,觑着Benjamin就像防备小偷,忙不迭加快了清扫整理的速度。同平时一样活力充沛,风风火火,偶尔碰掉瓶罐杯盏,跺着脚拿碎片发泄愤懑,但大体来说是在奋力干好交付与她的每一件差事。

  Benjamin本来也只是随口提及,没必要坚持,转回来便继续处理自己的残局。

  “对并非人类的那家伙寄托感情的话,会受伤的。”

  Benjamin闻声抬起头,同期的学徒已差不多走光了,隔壁桌相熟的少女正拉着包带站起,临行前若有所指地提醒。

  “——塔灵和老师,本质上是没什么区别的。没有心,也就不可能酝酿出感情。我劝你还是别心怀期待了。”

  “我明白的。”

  Benjamin点点头,送上他招牌的温和笑容,并未反驳却也完全没听进去。

  Malkuth发出尖叫的同时,他立马就搁置包裹回过头,少女不知所措地望着翻倒的鹅颈瓶,暗绿色黏液弄脏了她随身携带的那本笔记,破旧封皮溶解了小半,恶臭白烟如蛇般蜿蜒腾升。Benjamin刚想叫她别轻举妄动,流淌的液体恐怕带有不轻的腐蚀性。转瞬她就已毅然出手,握着无形抹布似的,拿光裸的肌肤径直去擦拭污痕。

  刺啦一声,毁灭性的伤害牵引着恐怖音效贯彻耳膜。宛如沸水煮雪,冰入油锅,很难辨别那混杂莫名的焦臭气味,是皮肉烧糊,还是无机的材料消蚀化蜡。

 Benjamin别过头,牙口涩涩地发胀,不忍心再多看她亲手造下的惨状。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强迫自己直视向乱七八糟的事故现场。

 “没事的,我都收拾妥当了,并没有搞砸。”感应到投来的视线,她慌忙藏起破损双手,双腕交叠搁在后腰,足间滴水声泠泠不断,渐渐蓄积一滩浅洼血泊。痛得惨白的脸庞扭曲着,拼命地扬起璀然笑容。“您瞧,我能帮上忙,不会给您添乱的,老师……啊。”

 她呆愣住,木然地站在原地,似乎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词吓到了。

 充盈鲜活躯干的火种,倏忽摇曳到危险的程度。空洞目光转向Benjamin的方向,染着黄昏的颜色却显出夜的阴冷。火花灭散的深处一个渊洞缓慢绕旋,拉扯灵魂表层不稳定浮沉的粒子埃土。

 面孔凝固在强行构筑的笑,她死死盯了Benjamin许久,喉道蠕动,沙哑迟滞地挤出声音:“原,来,是你啊。”

 正当Benjamin准备开口的刹那,遥远穹顶无形的钟震出了雄奇回响,终末的星星落下帷幕,独属塔楼的计时方式宣示着又一个空虚日子走到完结。

 千百学徒在同一时刻缄默,抬眼张望天国开启的大门。

 即便明知仰望琉璃盒外的夜空毫无意义,被饲育的羔羊仍会不由自主睁开探究的双目。人类反复为同样的欲望获罪,自古如此,无药可医。无论重来多少次,总有手伸出虚空,去摘那枝端饱满垂悬的苹果,领受万古刑责;无论被刺痛多少次,总有一双糜烂流血的眼,固执不化,偏要去看清群星拖行的光迹。

Benjamin自诩脱不了俗,暗夜降临前他的眼已自发地投向天幕。人造的星光消散绝尘,却有什么无声无息,跨越光年而来。太古洪荒持续至今,不断衍化重组的宇宙绘卷,网罗过去未来,人心嬗变。元素湮灭又新生,烧成星云如烟似雾的纱帐。死去数个世纪的恒星传来沧桑友好的音讯。

 他知道有些孩子会哭,仅因为面迎了那风尘仆仆的光就落下泪,感动得像个信仰星空的圣徒。而年龄更大些的柔和了眼目,微笑时瞳子里闪烁着远天纷繁的萤火。

 塔内无日月,白昼连着黑夜,不分彼此。连绵盘亘的天悬浮着永恒的七粒星辰,沿北斗的轨迹排列,寓意等距划分的七段时间。熄灭一颗,流走一段光阴。七颗尽灭,即意味着一日终结。

 “又到夜晚了啊……”

 虽不至于哭泣,沐着真实的星光夜色,始终有些感念。Benjamin突如其来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

 他莫名其妙想要叹气,与此同时,近处突兀的闷响打断了伤怀的思绪。久未发声的Malkuth摇晃了一下,肩膀撞到桌角,勾倒了为擦拭笔记而临时放置的玻璃器皿。

 雪亮碎片跌散一地,浸在炙热冒泡的剧毒废液里,充溢四周的腥臭浓烈刺鼻。她竟好像一无所觉,就地半蹲下来,单薄肩背簌簌战栗,抓着脑袋的手指腐烂穿骨,血肉崩落裸露出木材纤细的纹理,用力到仿佛要抠进脑髓。

 “啊。”Benjamin想起未及出口的那句话,歉疚地走上前去。“抱歉,我有些走神了,你还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低微狂乱的絮语侵扰空气,引发无数亵渎共鸣。不可见的阴暗角落,决定命运的钟表正咔哒跳过审判的格子。

 仓皇的视线无处安放,星光明灿照透了蛰伏的影。猝然卷进地狱,他一时不知所措,伸手而不敢触碰,只眼睁睁望着女孩跪地挣扎,痛苦翻滚,自体表开始层层融化。黑夜图景卷裹着孤单的身体,光芒淋在肩头却像是倾盆的硫酸雨。

 她无助地叫嚷,道歉,向含糊不清的名字呼救,撕扯连挂着滴血头皮的发,抠破俏丽面颊,指尖划过的皮肤溃烂坍塌,加热过久的奶油般流淌而下。身体机能无可挽回地走向衰竭,皮肤溶解后紧随的是肌肉,脂肪,和支撑轻盈身段的木石骨架。

 “救救我,救救……啊……我还不想死……好痛……求求您,让我活下去……”

 前伸的手抬到中途便软塌塌折成两截,断口处汩汩流出枣泥般嫣红的混合物。

 泪水冲垮崩溃的皮肉神经,凿刻出深深两道沟渠。混杂呜咽的呼喊渐渐难以辨识,曾巧妙地勾画出少女样貌,赐予她奕奕风致的原初质料零落四散,重归为淤泥厚土,染了星星点点绝望的红。

 “求求您了……救救我……我想活下去……”

 结块的污浊血肉,临终前发出的哀叫轻不可闻,却足能穿透脊髓,激得人由头至尾冰凉僵木。

Benjamin费力吞食唾沫,喉咙干涩疼痛,如同生咽了开刃的刀。一时愧悔未曾回应的自己犯了滔天的罪,又隐约察知那只手好像并非对他伸出。颤抖绷直的指尖,灌注着欲要抓住天空的徒劳努力,朝向遥不可知的星辰,索取高位格存在短暂的关注怜悯。

  “麻烦让开点儿,垃圾必须立即清理。放久了会发臭的。”

 清亮强势的嗓音打断他的恍惚。若不是脚底堆叠的浊物仍在塌陷,他简直要怀疑适才所见不过是恶劣梦境。

 “Malkuth……?”他喃喃念出不可能的名字。

 “嗯,你叫我吗?盯着看做什么,一个失败品而已,处理掉就好了,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笑容与无暇衣物,茜色点缀亮丽神采的双瞳,简洁飞扬的短短发簇,每一符号都镌着未曾更改的印记。提着洒扫工具的少女,挺直腰板出现在狼藉中央,亭亭而立便自成风景。

 约莫觉察到了Benjamin目中隐晦的不安,她撇撇嘴,无所畏惧地提起唇角:“别担心,我不会变成那样的。毕竟我才是完美的那一个嘛。” 

 足踏滑腻污迹,执竹木的工具拨弄曾是头颅的东西,Malkuth步伐轻盈,宛如身处花园,哼着歌儿料理死于前一日的可怜少女。

 周遭投来复杂目光,她背向大门,专心致志做着手中的事,不以为意,更全不畏惧自己可能走向同样的结局。

 “她们每一个都这么说。”门外途径的学徒小声嘟囔道。“天知道创造者和她有多大的仇,是想要她活着还是彻底死去——呃,我没有诋毁老师的意思,但他有时候真的很难懂。为什么他非得做一个只能活一天的塔灵,还让每一个她,都对自己是能活下去的特殊存在深信不疑?”

 曾提醒过Benjamin一句的女生,同样驻步在此,静默欣赏星空,闻言摇头:“我早就和你说了吧。为那种东西感伤纯属浪费时间,它们自己都不在乎。”

 “……”

 反驳的话语将要出口,却因找不着合适的形状又滑了回去。

Benjamin拿起包,耽搁了一颗星的时间,总算走出房间,口吻平淡地留下答复:“我想她之所以必须这样活着,总有一个我们暂时还搞不明白的原因。不能因为无法理解,就否认背后隐藏的逻辑。……我相信,存在即合理,能造出这座塔的他不会做没有用意的事情。”

 “还真是标准的B式发言。”女生跟在他身后,略带好奇而不怎么认真地说。“很早前我就想问,吹捧压根儿见不着面的那位‘老师’,究竟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非要问的话。”

Benjamin停了一瞬的脚步,不假思索,快速地抛出直白句子。

 “我只能说,你们想多了,我不过是讲出实话而已。”

 ……

 笤帚刮过地面残渣的烦乱声响吵了一路,闭目便是血肉压作猩红的泥,污渍中胡乱伸出求救的手,Malkuth欢笑着拨散迷雾,走进血泊扫走自己的尸首。

 “我干得挺不错,对吧。”少女提着血迹斑斑的竹帚,对黑暗深处观望的眼邀功。“这一次我没搞砸吧,我帮上忙了……对吧,老师?”

 幻象随着飘摇的音节轰然溃散,Benjamin头疼地揉搓太阳穴,坐在床沿接过室友递来的药茶,道了声谢。氤氲白雾缓解了他的焦躁,浸润过酸胀双眼,稍稍渗进大脑,安抚紧绷过头的神经。

 顺路传到眼前的还有本硬壳旧书,朴素无华的封面色泽纯黑,印了难懂的古文字体。他取下眼镜,就着水汽仔细擦拭,随手翻到扉页,触着指尖的纸张泛黄发脆,也不知在哪里度过了漫长岁月。空白界面分为两块,首行依旧是书的标题,后缀大约是作者,名姓不知,只简略留了字母缩写。

 ——《漂浮大陆》 C&A。

 ——“世界因行将崩塌而如此美丽。”

 “奇幻小说?叙事史诗?”

 他粗略读了几个段落,第一人称叙事,笔法飞扬跳脱,字里行间飘散着浓厚的人文关怀,不像老学究写得出来的文字,不明所以问道。

 “总不至于是雕饰过头的编年史?”

 “唔,虽然名字是这样……我倒觉得比较接近研究笔记。”

 他同室的男孩,自称David的那一位,沉思着挠挠后脑。

 “我不确定它适不适合作为睡前读物,不过,抱着读小说的心态去看也没关系。挺有趣的。”

 “我刚好缺点能放松头脑的东西。”

Benjamin从不抗拒递到手边的书本,得了熟人推荐,便欣然接受,洗漱后捧着新得的秘藏倚在床头通读。

 他揣测记述者应当是年轻女性,印刷体的字勾连着清丽绝仑的韵味,叙事简洁明快,却总顺手带出浪漫意象,使人会心一笑。

 偌大空无世界,凝缩在笔尖小小墨点。书中少女扬帆起航,乘孤独舟船在海上漂流,为验证某个模型而环游世界。她记录海鸥,日出和夕阳染红的海面,描绘同行人沉默寡言却英俊的脸,唯独写到这位随船而走的男士,她唯一的同伴时用词尤为轻佻,仿佛隔着白纸黑字也忍不住要去冒犯他紧皱的眉头。

 平实愉快的旅行日志持续了两个章节,到二章末才骤然急转。漫长冒险后,船抵达航程的终点。

 她钟爱细节,但并不肯浪费笔墨详述自己的事,比起已知,更乐意将无穷好奇投往广阔的未知。陪伴她游船数月,读者的认识才堪堪停留在她自称C,同行者名字简写是A,他们正尝试前往包围世界的汪洋边际的程度。

 类似试验此前已做过多次,通通在半途夭折。因着不明原由,指向引力本质的探索必然被冥冥之手中断,试图发掘他们所在世界本初形状的努力,如尘埃般归于徒劳。

 众所周知宇宙中浮泛的颗粒名为星球,她写到这儿,特意给众所周知描了浓彩重墨的引号。星球表面的一切都在引力场中变动,坍缩为符合曲面的存在形态。故而,当定位手段足够精确时,沿着同一方向前进,花费漫长岁月,终有一天会回到原点。

 ——“这是终点或是起点,我难以作出论断,只好请各位亲眼看一看。”

 ——“瞧瞧我们在世界边缘找到了什么!”

 吝啬于记录往事的笔,满怀充沛热情,孜孜不倦地反馈那违背常理,根根线条都张扬着罪恶的模型。

 他们未能抵达大洋彼端,但旅程确实收获了终点。根据如实记载的数据,朝外拉扯着船只的力,愈是远离大陆就愈是显著。

 不可视的阿比斯阻拦了航船的前进,四面八方,天高海阔,去往何处都是绝路。

 他们冒着翻覆危险,将一叶孤舟停到摇摇欲坠的支点,往前寸许即是奈落,蒸汽同暗涌的海浪争抢脆弱性命。世界的尽头仍在视界之外,但地平线勉强可及。水域延展到远方,挥散了迷离薄雾,不见山峦交错的淡影,单纯是无色透明的条带,柔顺地飘飞出去,力竭而齐齐垂直坠落。

 ——“那儿什么都没有。我们没看见任何高于海平面的东西,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

 ——“圈围着世界的海没有要往高处走的迹象,没有起伏,没有波浪。”

 ——“通过计算船的受力,模拟几何关系,我们得到了第七十四种模型……”

 她大胆预言更远些的地方存在着“断崖”,满世界的水汇流入海,奔涌向直指深渊的瀑布。

 海漂流在虚空之上,大陆在海中央漂浮。从来没有完整星球,人类代代繁衍的陆地不过是偶然遗落的碎片,架构在奇迹上的奇迹,每多存续一秒都是概率论的恩惠。

 窥见世界真实的先知发出欢呼,赞美万千生灵针尖上的舞蹈,那荒谬文字却透露出毛骨悚然的意味。

 若有一种真相担得起血淋淋的评价,书中揭示的这个绝对义不容辞。塌陷的海,断折的引力曲面,浮在海面的星辰残片,一无所觉生活至今的所有人……所有人脑内根深蒂固,不容颠覆的观念,天圆地不方,星球的自转与公转形成四季昼夜,矛盾鲜明可见。

 她怎么敢面对全部这些反论,提出涂鸦般不切实际的模型?

 他凭什么听她说下去,竟不立即斥责她的无知?

Benjamin读得瞠目结舌,犹疑该拿出怎样的态度,若定义为率性幻想,引用的文献数据似乎过于考究,若当作古老学士的笔记,结论却未免偏离常识太远,更接近生造的梦。

 离奇的叙述牵系思绪,像款款低语的魔魅,诱哄浮士德推开极乐禁忌的大门。

 困倦悄然吞没了意识,他强挣着开闭了一次眼皮,天地皆是沉默,亘古以来未有光线照临。深沉黑夜拉着他的手,引他走向渊薮。虚空中漂浮的大陆,撞击着岩滩的终末之海,波光迷幻如鳞,浪涛声回响不绝。

 “可这不合常理……”一道声音突兀钻出他的嗓子。他满手羊皮废纸,尖利边缘划破掌心,沾湿殷红的痕迹。“一定有哪里错了,有什么早就出错了……”

 “现在一切都很清晰了。要么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要么是世界出了问题。”

 海外浪潮隽永,回荡撞击,层层叠叠。悠然而出的笑声亦然,卷带着黑暗黏稠的嘲讽。

 “等价的两个假设我永远选择可能性更高的那个。Benjamin,这个世界错了。”

 “世界错了?世界错了……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世界错了。”

 他攥紧双拳,纸片嵌入未愈的伤口,仿佛唯有抓牢了真切的疼痛,才不至于迷失在潮涨潮消。

 “从起点出发,却证明了起点是空的。若立足的土地不存在,高楼也无从谈起,我们是踏着什么走到这里?没有这样的道理。”他小声喃喃道。“……哪里都不会有这样的道理。”

 “凭什么不能有。”

 含笑却冰冷尖锐的嗓音,咄咄逼人地响着,立于陡崖前的背影不屑于回顾,海风起落拂乱了雪白如鸥鸟的衣角。

 “我们的自然哲学,数理基础无比发达,但到了某个狭关便无力为继。归根结底是竟从未有人试图造出一种新的东西。”

 电光撕破混沌长空,吞没了海岛的龙卷风刮到岸上,未及回答他的意识又被风暴扯走,无根浮萍般的颠倒圜转。

 疯转的时空搅的神智一塌糊涂,他迷迷蒙蒙丢了名姓,忘却外形,重新取回视物能力时已不知今夕何年,只记得未及看清的一双眼睛,满是居高临下,冰寒彻骨的笑意。

 张口却唤不出名姓,尝试回忆只收获眼前一片血腥,白衣黑发的身影像折碎的刀片,机缘巧合切进他的梦境,从来不属于他,故而无从记起。

 他呆愣半晌,怅然若失,望着眼前迷梦衍化,自原始的闪电大海渐渐生出变数。

 斗转星移,不可撼动的毁去了,山盟海誓的消淡了,临岸的水域填为平地,渐有行商路过,有流民扎根居住,簇成简陋的村落。炊烟人声取代经久不歇的浪潮。

 黑发的男子从画面外缓步走来,披了冷冽白雪,到春暖花开的国建成不化的塔。他面貌模糊,刘海覆着看不穿的阴霾,只露出瘦长清白的手指,日复一日摆弄叮当作响的瓶瓶罐罐。促成下颌的凌厉线条,虽凑不分明具体表情,仍彰显着一心一意的孤傲。

 摇晃的视角源自他背后稍低位置,颇带些诚惶诚恐的味道。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举动,如此畏惧失却宠爱,好像得到一个失望的判词便要坠落深渊。

  Benjamin一时感到迷惘,疑惑自己是否陷进他人酣眠,感情回忆与画面都归属别的对象,因非礼勿视而略略尴尬。但情绪的侵蚀如此迅速,有所发觉时早已病入膏肓。

 处理过的废液流出陶瓷瓶,倾在杂草丛中充当肥料。他如同亲临,感应着兜头淋漓的鲜绿色溶液。男人照常走开,回下游河边清洗瓶罐,未见身后微光亮了又灭,泥土深处传出喧嚣。机缘巧合诞生的灵,正费力撑开迷惘的眼皮。

 几十年如一日,他维持着良好习惯,在同一处泼倒炼金余料,灵性的残渣渗进土壤,默默滋养不被期待的生命。

 草木沐浴日升月落,天然生出的精魄,被动蓄积着破壳的力量,终于在吮吸一滴铜的原浆后,豁然觉醒了记忆与灵智。

Benjamin共享着那卑微视角,纳罕自己是在画外,还是画中,是青塔房间里枕书而眠的学徒梦见了精怪,还是草木之灵凭空想象了参天的塔。

 初时灵不懂言语,形化的也不完美,得自人工材料的残缺灵性,只支撑得住一昼一夜的生命,如蜉蝣,朝生暮死。男人偶然遇见它,却不出声,默默换了块地方处理废料,全当它不存在。直至某日,足尖踢到半融的灵体,视线与倒在爬往废料残渣路上的小东西对齐,才叹息一声,像重新归还人世,找回主动做点什么的意志。

 “你就这么想活下去么。”他自言自语,捏着奄奄一息,弥留在消散边缘的灵,拘在掌心用手指戳弄。“活着有什么好。要是我救了你,你能教教我吗?”

 他取了金石木藤,凿煮成炽热的粉浆,铸了一具半成品的躯壳,将捡回家的灵投入其中,任凭它自生自灭。

 溶液沸腾冒泡,吞灭了挣扎不休的生灵,他嫌聒噪,将一时兴起制成的东西锁在仓库,转身投入新一轮工作,三年未曾回头。

 窥探的眼渐生出雏形,少女模糊的形状在永恒爆沸的血水中凝固。透过门缝渗出的视线,学到的第一样物象便是男人的背影。偶尔得到一瞬的回顾,即欢喜地茁壮生长。

 分不清活与死的区别,一心执意追逐生命,脆弱的灵抓不住自身飞转的轮回,便寄托于外物,渴求另一个人看见她,承认她,见证她留下的短暂轨迹。

 她日日夜夜等在门前,时而耗尽体力死去,自混沌重生,不曾保留记忆,却执拗地不肯挪动位置。

 借助缝隙透入的微弱光晕,她慢慢认清男人的样貌,记住他脸廓尖刻的形状,苍白的脖颈与墨黑的发。记住他漠然的路过,冷定的脚步,无意为之的回眸,以及源自他双手双目的这条性命。

 谁能忍受他的忽视,那高居云顶的眼眸,不经意投下的轻蔑,割的人遍体鳞伤,却仍甘愿跪在阶前求肯刀刃的停留。

Benjamin再也分不清是谁在看,谁在求,直觉男人与先前海崖边是同一个,又好像不再在乎,全身心入了灵的戏,借它,不,现在该说是她的眼,觑着狭隘视界中唯一可活动的影子。

 三年又三年,时光在灰尘飘飞中冻结,男人终于巧合地打开尘封门扉,与已勉强凝实了外观,坐在门前借光读旧书的灵相遇了。

 发自然长到披肩的长度,上挑的眼型张扬着不服输的信念,草木化身的少女闻声抬头,望见他便笑了,好像已提前认识他许久。

 “老师。”她脆生生开口,毫不犹豫叫道。“您可以指导我读书吗?”

 老师。Benjamin喉头滚动,不由自主跟着念圆滑了这个单词。

 他与少女一道,忐忑去瞧男人的表情。可惜那面容始终沉在阴影里,隐藏了所有情绪。男人转身,打开大门,领少女进入他尚未建成的高塔。Benjamin的视角随着少女移动,抬高了些许,但依旧不改时时粘着男人背影的风格。

 她什么都不明白,生活经验近乎空白,只记得一件事,执著地跟定了男人的步子。男人翻阅典籍,她在旁边奉茶,好奇地张望理解不了的描述,男人调配试剂,她自告奋勇充当助手,打碎器皿无数。期间男人嫌烦,随手溶过她几次,次日她总能无辜地活过来。

 明明没有可继承的记忆,生命脆弱的就像摇动的烛火,她对活下去这件事的渴望却无比强横。擅自地成活,擅自地建立关系,擅自地学习。长此以往凿刻骨髓,竟真留下些抹灭不了的个性。

 男人不与她说话,她也不知道人其实能说很多话,但看到文字就很开心。

 男人送给她笔记,自造的羊皮纸,手工压成的册子,让她学着记东西。她把书中见到的第一个人名当作自己的名字,写在扉页居中的位置。

 ——Elijah。

 捡回她之后,男人特意更改了处理废液的地点,避免灌溉同一块土壤太多次。但天长日久,倒下去的碎片终究催生出了更多的灵。绝大部分没有完整的智慧,半露着叶脉花蕊,透明地埋在灌木后面,懵懵懂懂,在死与生的往复循环里等待彻底的销毁。

 “玫瑰、桂花、杨梅,还有铃兰草……”Elijah点数着新诞生的灵,费力辨识它们身上残留的本体痕迹。手捧着厚重的大百科全书,翻找相近的描写,脸颊汗涔涔,嘴唇紧咬。“唔,不是铃兰,是凤尾丝兰,然后这个是石竹,那个脸上有淡淡三角刺青的,应该是雪松。”

 数了一圈,她想起什么而豁然回头,看向不远处的男人:“对了,我都没问过呢……我是什么啊,老师?这么多形态各异的植物,我是其中哪一种?”

 “没有特征,随处可见的什么。”男人如实回答。“野草之一。”

 “太好了,能够帮上您的忙就好了!有必要的时候请尽管使用我吧,采摘我,烧掉我取暖,或者把我当作燃料,驱动更重要的机器吧。”

 她蒙挂汗珠,为了成长而格外辛苦的面容,浮现出纯挚笑意。附着在她身后的Benjamin知道那句话是认真的。

 “如果有必要的话。”

 男人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语气依旧冷淡,但那一天之后,开始教她通识,未曾出口的某些东西,吞没喉间化为无言的叹息。

 她只是想要帮忙而已。Benjamin对此了解的再清楚不过。被迫同处的漫长时日,他分享着Elijah的视线与感情,若不是紧攥一丝清明,提醒自己眼前繁花不过虚妄,早已迷失在不属于他的故事里。

 那么,屡屡沉默的他又正在想什么?

 仰望的视角中岿然不动的背影,保持着前行方向的步履,风拂不动的固执发丝,瘦削下颌与手指,无名无性,未曾相识的男人空留着破碎意象,回想起来,竟费尽全力也拼接不出鲜活样子。

 平稳持续的日常,前所未有激烈地勾动了Benjamin的心绪,他忽然产生好奇,想奋力去看清男人的表情。

 无论如何,只是一眼而已,就当是满足炼金学徒的求知欲。他安慰自己,内心一个声音持续响着,质问他敢否确认,眼前黑发男人是不是漂浮大陆作者记叙的A,是不是虚无之海,晦暗岩滩上对着与他同名的谁大言不惭的人,是不是他及万千高塔学徒,共同的……老师。

 尝试剖开迷雾的意念传达到眼底,目光剔除了发下阴影。真相呈现的前一刹,视野陡然覆盖猩红,恐怖嚎哭响在身周,宛如满月夜的原始丛林,处处充斥狂兽邪祟的吼叫。

 难以名状的污浊咒言灌入耳髓,刀削斧凿地伤害粘膜。一闪而逝的金,流滴成不可直视的双瞳,仿佛大日燃烧,辐射而出的粒子风暴穿透骨壳,将柔软大脑打成筛子,活像疯牛病患者死前的状貌。

 他活生生痛醒,大口喘息,胸腔起伏,浑身冷汗如同刚被从水底捞起。

 “……Benjamin?”邻床的室友揉着睡眼,隔着黑暗迷糊地发表关心。“我被你的呼吸声吵醒了。这可不太常见,没事吧?”

 “没什么,做了奇怪的噩梦而已。”Benjamin坐在床沿扶住额头,竭力使呼吸回复平缓的幅度。“……但内容真的很奇怪。”

 对方了然道:“哦,看你的样子,八成是梦到老师了。”

 “欸,欸?”

 “你不知道吗,也是,看来Hod还没来得及给中途加入的你普及常识,亏你整天把老师挂在嘴边,竟然连这个都没了解过。”David揶揄地偷笑,言谈间倒没什么恶意,顺道给他科普起来。“塔的主人,也就是我们通称的那位老师,拥有非常强大的精神,他的意识覆盖着整座塔楼,在这里住久了的学徒或多或少都曾在梦里见过他的投影。大家普遍表示那是一位瘦高,着白衣,看不清脸孔的黑发男人。我也见过,不过就只有几秒钟……视线刚刚扫过就醒了。”

 “只要别像个傻瓜一样盯着看就没事。一般来说,进塔的第一时间,那些塔灵就会严正警告你别这样做的。”他说,打量了片刻Benjamin的表情,感应到他不同寻常的沉默,不由提高声音叫道。“等等,天啊,你不会真的盯着他看了吧?!”

 “……从一般意义上来讲的话,是的。”

 “哇,你怎么可能还活着。话说回来你真的是人吗。”

  他惊奇地睁大双眼,瞧着Benjamin就像瞧一个珍奇物种。

 “没看清就是了。”Benjamin挫败地说。他抽出纸巾,抹掉鼻腔渗出的热血。“完全没看清,却好像被人拿锤子砸了脑袋一样……我的耳鸣现在还没停止。”

 “我估计你也不知道这个,否则哪里会在意什么耳鸣……实际上,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就算被严厉禁止,也总有不怕死的人去越界。每个人都想知道老师的长相。而在此之前,试图这么干的学徒,无一例外全都自杀身亡了。”

 “……”

Benjamin不知道该优先识别哪个词,迟钝地吞了一口唾沫,开始理解室友的惊讶源自何处。

David仍用那种观测怪胎,外星人和拼装生命体的目光,专注仔细地看着他,像正期待他忽然变形,长出翅膀或者尾巴。

 与Benjamin对视了半晌后,他终于颇有良心地作出总结,没有继续吊胃口:“少数几个支撑到被人发现的,临死前都呢喃着说受不了,‘那悲伤就像山岳一样沉重,而绝望如乌云罩顶’,‘光是想象穿透那片迷雾后所见的目光,便足以使最清醒的人陷入疯狂’,留下了这样的遗言并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眼眸闪亮,倒影出Benjamin神色复杂的脸:“我开始期待你能不能活到明天了。”

 ……

 事实证明莽撞的小学徒命格够硬,除去睡眠不足,眼下挂着两团憔悴的青乌,隔天坐在厅堂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面包时,太阳穴的疼痛已基本消退了。

 一日三餐吃的心神不宁,听讲读写时勉强打起些精神,也飞快用尽了。他远不是那种望定了目标就绝不动摇的家伙,身为人类独有的软弱心志,无时无刻不在劝导他放弃。

 或许那本不是他该触碰的领域,他该看进眼里的人与物事,就此逃走才是最轻松的选择,安全无虞,永绝后患。奋笔书写药性时他这么想。但换间课室听塔灵Hod介绍历史时,宛如无楫之舟的大陆模型又飘到眼前。无色透明的水,截断地平线的断崖,没有根基的土壤,真难想象他们身居的塔可能矗立于一块不稳定的碎片上。

 许多人描述过的那道身影,及膝开敞的白衣迎风而动,耳旁黑色碎发幽暗如夜,站在荒芜大地边际,身后嶙峋岩块堆垒成塔的基石。

 他面貌隐在危险迷雾里,可见的部位只剩着一副下巴,和缓缓开合的寡淡嘴唇。

 ——“世界因行将崩塌而如此美丽。”

 坐在图书馆温习功课,眼里填着铅印的白纸黑字,张口不由自主就念出截然相反的句子。Benjamin陡然惊醒,不敢置信自己干了什么。

 他拍打脸颊,到盥洗间泼了自己一头冷水,自嘲地摇摇头:“真希望您能教教我啊,老师。”

 镜中映出他沉重的黑眼圈。他苦笑着,暂且搁置了自主学习的计划,认定短时间内他是没法儿摆脱影响了,与其压着自己强行转移注意力,还不如干脆回去把那册罪恶的笔记读到末页。

 早起出门前他回望了枕边的硬壳书籍一眼,心有所感而犹豫,终于没将它塞进包里。原因他也说不明白,但每当视线触及浓黑封皮,被什么注视着的毛骨悚然感便格外强烈,除非必要,他宁愿尽可能减少和这东西待在一起的时间。

 “他们都说您是难懂的家伙,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偏激不可理喻。制造这些塔灵,令它们教导我们,而又不肯修复他们悲剧残缺的命运。引我们入塔学习,却从不与我们见面,也不告知您的目的。”

 他闭目思及梦境撕裂的瞬间,与金色瞳眸疼痛到极点的对视。贯穿颅腔的分裂感仍旧清晰,他确信那一刹那他正走在生死边缘,离疯癫一步之遥,或许稍有差池,再度睁开双眼的便不会是他自己。但此时主动回忆,不合时宜的宽慰自然泛起。

 冷酷无情决绝炽烈,宛如西沉之日的金,仅凭偶然的照面,便能灭杀仰望者孱弱的神经。却毫无疑问,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您为什么要构建这样的塔,在您宣称错误的这个世界里创造奇迹……您在为了什么而努力?”

 他低声问询,理所当然未得解答,重新洗了把脸后迈出门去。

 途径过道时走了神,未及看清迎面穿过的人影,肩膀结结实实撞上了谁的身体,他正欲道歉,右手忽然与温软皮肤一触即离,怔然间掌心已多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匆忙抬头望去,见过几次面的姑娘神色无异,正是此前在教室警示他别对Malkuth太认真的那一位,她稍微点点头,算作接受了歉意,在其他学徒路过前改变口型,无声作出了“快逃”的提醒。

Benjamin悚然一惊,想问清楚却已找不到混入人群的少女。寻隙再度溜进洗手间,展开捏成胶囊的纸条,自不同书籍剪除的碎片大小迥异,拼出歪曲的文字。

 ——Yesod知道你直视老师而没死的事了。

 他条件反射环顾周围,冰凉静默的空气忽然具有了刺刀的气质。气流呼出的声音清晰可闻,胸膛后头心脏砰砰直跳。

 同样的场景只因着一个名字就危险环伺,他退到后背紧贴墙壁的位置,仍觉得慌张。人造星辰全然亮着,悬在头顶漠然观望。无孔不入的凉气,就像塔灵无所不在的目光,纠缠着颤抖的手指。

 他勉力压制恐惧,拨开纸片剩余的部分,另一行字鲜明展露。

 ——他可能会亲自处置你。

  青墨塔楼高耸入云,绝大多时间都彻底封闭,一朝入内,即由生至死与它挂钩,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七位塔灵犹如七颗星辰,不知何时诞生,高居穹顶,司掌这方小世界不同领域的权利。

 常见的几位,Hod负责日常教学和新学徒的导引,管理生活起居,Malkuth处理杂务,监控学徒的精神状态,适时清理不再具备用途的废品,包括尸体,Netzach是位闻名而见不着面的安保专员,据说有时会带走顺眼的学徒,安排他们巡逻关押畸形怪兽的地下监牢。

 至于Yesod,学徒们暗地里都管他叫毒蛇,一方面是曾有人信誓旦旦声称,见过他高领毛衣下暗藏的尖牙利齿,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态度冷酷,处事方针高压无情,但凡识别到威胁塔的存续的讯号,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寻根究底,势必在微末处排除隐患。

 被那双细线瞳仁盯住的话,就别挣扎了吧,提前写遗书还比较轻松。资历稍长的学徒有时拿他开玩笑,当然,是在确信他不可能突然出现的场合。Yesod时时逡巡塔内,更新档案,审查他认为的问题学徒,所带走的“嫌疑犯”几乎没有完好无损回来的,不是死了,就是疯的连名字都忘了。

 所谓的处置往往意味着断罪,私刑和枪决,为了不被杀死在暗处,常有闻讯的学徒提前落跑,但真正逃亡成功的可以说一个都没有。隔几日就被Yesod提着衣领抓回,公示后交由Malkuth清理。

 临危运转的大脑效率奇高,Benjamin首先推断少女没有迫害自己的动机,假使他因为无故出逃而撞进Yesod手中,定然会立即供出少女的事,Yesod不容砂砾的眼,怎么可能漏过身为主谋的她。证据是否充足倒在其次,塔忠实的护卫何曾畏惧过冤杀的亡魂。

 必须逃走,越快越好。他迅速下了决断。但不能重蹈无数失败者的道路,要找出一个通畅的,有光的出口,从中挤出一条命去。

 相传青塔长在大地边界,面临海洋而立,不知真假,但塔本身的地理位置于他并无意义,多少先行者未能踏出一步,他几乎敢断言塔的低层没有联通外界的门扉。若无法寻到出路,当然也谈不上进一步藏身入林,伺机远离。他短暂思考,否决了向外逃的方案,停留原地也不可能,面前仅剩的选项于是简洁明了。

 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空气,他冲到门前,抓住把手正要旋开,就听奇特蚕食的声响从锁扣内侧传来,如同白蚁侵蛀,金属的锁孔周围,腐蚀痕迹逐渐爬满一圈。毒液晶亮如珠,渗透木板,流挂着掉在脚边,白烟阵阵消融了大理石的地面。

 身体的本能反应远比思考更快,他转身撞向洗手台后硬朗的镜面。拼命回忆梦境中若有似无的联系,尝试抓住直视金瞳时透彻骨髓的寒凉。不顾片片破裂,割破身体的玻璃,两眼填满狰狞血丝,死死盯视半空迸飞的明净星屑。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每一枚折射光芒的碎片,都自蕴着举世无双的空间。

 他还没到信意而为,划指成画的境界,空有理论基础,知晓镜子是穿梭时空的最佳媒介,配合炼金药剂,短距离移动并不吃力,却从未亲手施展过类似法术。

 “我想见您,老师!”

 病急乱投医中,他干脆一咬牙,闭合了眼目不再看结果如何。咒文虽而记在脑子里,不附加正确的精神力也毫无价值,倒不如随便喊几句涨涨气势。

  “我想看清您的脸,我相信您和C建立的模型,我渴望探寻世界的终点,我有很多问题要请教您,假如您愿意花些时间指导我的话……”

 沾血涂抹的纹路,将破碎镜面染的诡魅妖异。他未曾睁眼,错过镜中兀自变化的物象。身后腐化的木板支撑不住锁的重量,可怜的金属扭曲变形,乓当坠落在地,探出门缝的手则修长细腻,皮肤表层沁出柔亮光泽,如黑似白,滑动着鳞片般优美的韵律。

 继而门被彻底推开,追缉他至此的青年露出阴郁俊美的脸,瞳孔细长如线,纳入镜面反射的光辉而微微收缩。

 “你怎么敢……”青年咬牙切齿,但离奇地没有直接攻击,销金腐骨的毒温顺地流转在手心手背,没有多伤及一块屋内陈设。

 “如果您不回话,我就当您没有拒绝了!我是Benjamin,大概与您过去认识的谁同名,不过那与现在的我的意志无碍……我想成为您的学生,真正的学生!”

Benjamin隐约觉得疑惑,可已来不及多问,甚至未能听完整他的原话。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忽感到前方一空,阻碍全然消散,失却重心而踉跄着跌进昏暗空间。

 粘滞气氛吞入了他,墙壁镜子尽皆被一瞬抽离,不相干的两处地方建立了短暂联系。

 他抚平心跳,抬头只见星辰排列成永恒北斗,包容万象的穹宇不动不摇。长阶弯曲螺旋,呈盘云的架势,乌压压通往高空,极目所望不见尽头,难以断定终点是否坐落着塔楼建造者的卧室,也或许是陵寝。

 不能向外,不能止步,岂不就只能往天上去。他尚且惊魂未定,茫然之色充溢脸孔,自己都没想到胡乱拼凑的咒文会生效。只是听过Malkuth濒死的呼唤,姑且试一试而已,儿戏般的形容还真能精准定位到塔顶的存在,谋取他的关注?

 问题叠着问题,堆了一竹篓,他忧心塔灵掌握着更高明的追踪手段,通天阶梯未必就隐秘,不等气喘匀,急匆匆沿顺楼梯向顶层奔逃。直至精疲力竭,手脚酸软,跌倒趴伏在楼梯转折处的平台,才费劲地蜷缩到角落,刚闭起眼便被梦魇拖入深沉黑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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