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 08

#8

   结识肖恩后,辛普瑞呆在住所的时间显著地减少了。平均一个月露一次面,检查一下他的塔的建造进度,根据实时情况修改魔法阵,和欧格聊上一个通宵,再给两个孩子做一顿早饭便又匆匆离开。

   欧格问起他在忙些什么,他也不回避,随口便解释,一句话里倒有三分之二是自造的新名词。

   “没办法啊。”

   他将一只羽毛笔搁在食指关节上滴溜溜的转,手下压着的纸已然写满陌生单词,偏头望望欧格,果然见他那严肃端凝的目光里透出一线和对话刚开始时没有差别的茫然来。

   “这是个全新的领域,没有任何参照物。魔法像什么?元素像什么?它们什么也不像,就是它们自身。在发现它们前我们永远也无法揣测它们的模样。它们无法被任何前人开发出来的理论解释,同样,任何现有的东西也都没办法拿来同它们做比较,或者用作比喻的载体。”

   “...”他轻轻叹了口气。“即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走的这条路正不正确,是不是通向终点。即使到了终点,我也不知道那儿还有什么等着我。也可能终点根本就不存在。”

   “——我只能相信,我正在向前。”

   欧格努力地记着他描画的所有字母和符号,虽然不能明白,但全都刻印在脑袋里,深吸了口气,坚定地说。“您一定能看见的。”

   “当然,我是一定要去那儿看看的。”辛普瑞敛去眼底一瞬间的动摇,笑笑。打直双臂伸了个懒腰。“要说最近在干的事,还挺好理解的。我和肖恩讨论过之后认为现有的魔法还远远没有达到极限,打算进行一场浩大的实验,看看靠这个体系人类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能被您称为浩大的...”欧格也微笑了一下。“想必相当壮观吧。我好像听见历史的车轮被向前推动的声音了。”

   “虽然想给你们看,不过到时候我可能没有余力顾及你们,肖恩他又没这方面的意识,所以不行。”

   “很危险吗?”

   “也说不上...”辛普瑞的目光飘向远处。“有肖恩在,应该出不了事。只是我想顺便验证一下......”他的声音渐小,渐远,拈着笔的手指也慢慢移动到颌下,又陷入专注的思考状态。

   “验证什么?”欧格追问道,感到一丝不安。

   辛普瑞却没有再给他回答,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站起身来,跨出一步的同时已发动了远距离空间传送,身形扭曲模糊了两下便凭空消失。

   “......”魔法灯的光芒在深夜冷寂的空屋中跳动,欧格看着辛普瑞消失的方向有几秒钟没有动作,而后拾起了他留在桌上的草稿,像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静静向下阅读。


   北地严寒封冻的丛林,猛兽也不愿涉足的遍布湿冷瘴气的极深处。

   辛普瑞闭着眼,仰着头,双臂向两侧打开,鼓荡的长袍,和风中不断招摇起伏的长发衬得他的姿态沉静优雅,一如将飞的天鹅。在他身前,身后,身侧,魔法绚丽澎湃的光焰中树木成片地倾倒,炽紫的火光冲天而起,将他修长的,剪影般的身姿拉长拉模糊,融进深沉的黑夜里。

   树木伏倒的趋势骨牌般不断向远方蔓延,一直抵达连肖恩也无法用肉眼辨明的地方。接着那些树同时燃烧起来——毫无征兆地,甫一着火便轰轰烈烈,蒸出的寒气下一秒又全然消散,周围的温度陡然升高到最南边的都市才能在太阳直射下感受到的程度。

   再接着,一朵朵白光浪花似的泛起来,人造的高温中,树木承受不住地一株株接连汽化了。

   身着鲜色长袍,披拂着长发的少年仍旧站在原处,安然地阖着眼,连朝外展开的手指都没有动弹一下,只有长长鬓角在火风之中一起一荡。

   “辛普瑞,你做什么?”

   形式是疑问,语气却和他的表情一样冷淡。肖恩从发现不对劲后就又走近了一些,但没有打断辛普瑞,直到他完整地施展了魔法才开口说话。

   ——这和他们的初设计不一样。

   辛普瑞缓缓地掀开眼皮,让其下盎然的绿意迎着月光显露出来。

   就像幻觉似的,前一秒还狂妄地跳动着,仿佛已充满视野的每一个角落,就将要毁灭世界了的火焰,和前几秒还在冷空气的包裹下兀自结霜的树,此刻全都已从地面上消失。便连地面本身也没有留下任何烧灼的痕迹,皑皑白雪覆盖着冻的板硬的土地,几株干瘦的野草从雪堆里冒出头,可怜地张望着。

   “噗咳——”

   他忽然捂住嘴,整个人失去力量朝前倒去,从指缝里溅出的鲜血星星点点洒在雪地上,又被他自己的膝盖重重压下去。

   他用一种近似蜷缩的姿态弓着背跪伏在雪地上,用力攥紧左胸口,无法呼吸一般大张着口,从喉咙里溢出的只有“呵...呵”的粗喘和不知来源于何处的血。但在肖恩走过去试图搀扶他之前,他已自己撑着旁边的岩石爬起来。

   第一个动作便是摆摆手制止了肖恩的神术。“...先别对我用治疗。”

   “为什么?”肖恩没有表情地看着他。“在最后的一秒改变实验的内容,并且至少将规模扩大了三倍。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倚在树上,按着自己左胸的手还在颤抖,呼吸也很不均匀。“我想顺便验证一下我之前的构想,就加了一点儿火力——就像你看到的这样。”

   “你没有和我说过。”

   “对,还没有。因为只是猜测。”

   “...和你现在的状况有关?”

   “我一直在用魔法,也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能用魔法。”辛普瑞缓了一下,啐出一口血。过了几秒才接着说。“我懂得如何运用元素,可它们究竟是怎么来的?这我就不知道了。...直到偶然的机会下我发现过度使用魔法会对心脏产生负荷。”

   “但那次太偶然了,完全不能作为依据。要想确定,就必须得再一次把魔力消耗光,甚至做到比那次更极限才行,而且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完成——与我们这次实验的设计要求刚好一致。

   他摊开手。“后面的你都看到了。”

   “我不赞同临时改变设计。”肖恩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下。“那么结论呢?”

   “啊啊,只做两次也没办法下定论。就目前而言我认为魔法确实不是可以无限制使用的力量——我早就这么觉得了,只是一直没发现那个分界线在哪儿,代价又是什么。”

   “那,你还准备再做几次?”

   “也许吧,有时间又有材料的话。”

   他审视着自己制造出来的大片荒地,漫无边际的原野上,雪,岩石,杂草,包括地底潜藏的冬虫都未受影响,照常地呆在原处,树却一根不剩了。“这种等级的魔法已经是目前的极限了吧。”

   肖恩认可地点头。“按原先的设计我还不敢说肯定。但这个,一定是。”

   “禁忌的咒术,索取使用者的心脏作为代价的魔法......下一次再使用它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不如就叫它‘禁咒’如何?”

   “这是你的领域,命名自然是随你。”

   “那就这样吧。”

   辛普瑞的脸上浮起一个放松的微笑。

   “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我也可以回去和他们一起享受一下晚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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