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 12

#12

   欧格从未在辛普瑞脸上看过那样的神情。

   浓稠的碧色郁郁地填满了他的眼眸,积聚着,压抑着,像阴天蓄满雨水的云。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收起前一秒钟的微笑,唇角仍旧轻快地上挑着,但在肖恩开口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忽然便沉重起来。

   “你说…”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鸦雀无声的房间里抛。

   “…你把我的徒弟弄丢了?”

   “是的。”肖恩用就事论事的态度点头。“我没能找到他们。”

   他比预计的时间回来的晚很多,而他从不说谎——说没找到则一定已是尽了全力,没有浪费一分一秒,也不会吝啬动用他货真价实的神术。但现在他依然对着辛普瑞笃定地说,他没找到。

   神也对此宣告无力。安东尼和达莲娜的失踪像是已成必然。

   “我不能说这不是你的错。”

   辛普瑞硬邦邦地说。

   “但需要为这件事负责的人一定是我。”

   “老师…”

   欧格轻轻叫了他一声,辛普瑞没有看他,也没有再逼问肖恩什么,闭了闭眼,向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达妮的生命信号很稳定,暂时可以认为她没有受伤,有没有被胁迫或者中幻术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么说她还在这个世界里。更让我担心的是安东尼……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的生命信号看起来很...‘遥远’。不能说存在,也不能说不存在,而更像是…游离在某片我还不能理解的混沌中。”

   “那种地方大都非常危险,前一秒风平浪静,后一秒就可能掀起足以撕碎巨龙的飓风。无论他到底有什么奇遇,都绝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呆太久。”

   辛普瑞喃喃地自言自语,手底下的动作一分也没有慢下来,铺纸,计算,作图,一个个玄妙的图纹连缀着在他笔尖诞生,唰唰的书写声中魔法元素紧张而兴奋地蹦跳着,跃入纸张凝固成型。

   一切井然有序,冥冥中自有条理。

   不禁使人产生他正在撰写世界的秩序的错觉。   

   “欧格。”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朝后看过,欧格也确信自己进门时没发出声音,但他却像是背后生着眼睛——又或者不必看都知道谁站在后面,提高了点儿声音张口就唤。

   欧格条件反射地应道。

   “是?”

   “达妮就交给你了。”

   “...!”

   “......”

   辛普瑞的动作稍停了一瞬,依旧未回头,却郑重地说。“拜托你了。...将她带回给我。”

   “您安心做您的工作就够了。”

   欧格同样郑重点头。“其他的事就交给我吧。”   

  “这种时候就觉得还有个徒弟能用真好啊...”继肖恩捎来安东尼和达莲娜失踪的消息之后,辛普瑞终于笑了一下,“谢谢我就不说了。等回来再给你奖励。”


   从辛普瑞的实验室出来后欧格就再也没能敲开那扇门。

   那背后就像什么都不存在一样,流淌着永恒的寂静。他每日三次按时将餐点搁在门口,敲一敲门再呼喊一声,从未得到回应。第二天再来时盘子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因为不知道辛普瑞在做什么,是否有危险,对于破门而入他完全不予考虑,只有担忧日渐积累。

   辛普瑞在自家徒弟身上各自留了能随时追踪他们动向的手段,而欧格直到今天才知道。交待完毕后,他将能感知达莲娜生命信号的状态和方位的水晶球给了欧格,欧格接过来,盯着脚尖犹豫了几秒,终究没好意思开口问他有没在自己身上也留下些什么,再抬头时已见他念念有词着陷入新一轮繁杂的工作,四周围着一圈请勿打扰的气场。只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出门后欧格便输入魔力试着打开水晶球,预备完成辛普瑞布置的工作。

   代表生命的光点在球上闪烁了几下,稳定地亮起来,起先还一切如常的,但仅仅一分钟后便突兀而全无预兆地从他视野中消失。

   欧格愣了愣,立即输入更多魔力,试图重新将它找到,失败后又将它重新开关了十几次,然而依旧没起效用,温和平稳的光辉自水晶球表面挥散出来,宣示着它正正常工作,但也仅仅如此了——那颗标记着达莲娜位置的光点再也没出现过。

   他是第一次使用这个东西,手边没有任何与它的工作原理有关的资料,既敲不开辛普瑞的门也无法联系到他,尝试去联络时才发现同样找不到肖恩了。

   别说动手去找了,在第一步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他捧着水晶球不知所措,最初的几天除了给辛普瑞送饭,试着联系辛普瑞和肖恩外,便是对着水晶球小心翼翼地研究。耗费了四个昼夜,不眠不休得出的结论是:这个魔法道具绝无故障。

   除非有人动手屏蔽了信号,或者达莲娜身边的发送端被毁坏、丢弃,不然这种状况不可能发生。


   直到若干年后欧格回想起那日都仍觉得遍体生寒。

   想来一切的崩坏都是从那一天开始。

   那一天,辛普瑞放下所有顾虑,孤身前往灵泉,去寻找安东尼的踪迹。

   那一天,达莲娜在荒凉的原野中放声痛哭后远远丢开了一直戴在右手的储物戒指。

   那一天,肖恩张开洁白的羽翼,悬停在幻海上空,对着眼前宛如割裂在天空中的伤口一般的裂缝淡淡致以问候。

   “你们来迟了,这个世界已经有主了。...傻瓜神明们。”停顿了一下。“抱歉,有人让我这么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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