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自指间流过(上)

欧格·诺姆相关   


   风苑,如其名般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诗意的城镇。

   遍山遍野的茶树绽出白花朵朵,天光清朗,如水流泻,照出一山姗姗来迟的明媚。茶的清芬伴着第一线阳光照进城门的时候,生活的步伐才堪堪启动。商贩忙忙碌碌地铺好货品,早点铺子的主人支上棚架,将汤搁到火上预热着,着手搓起一种淡青的面团——深受当地人喜爱的特产之一,用小麦粉,茶叶和糖制作,俚语里唤作茶眼,茶树的眼睛。

   少女提着裙裾,露出一小截洁白的脚踝,笑盈盈地对守门的兵卫道一声早安,入山采摘秋茶。

   朵拉今年十七岁,从小被送进镇上最富有的人家——诺姆先生的宅邸中当女仆,因为个性开朗,擅长笑容而在同龄人里颇有人气,也受了长辈不少照顾,最近的工作是替艾德里安·诺姆先生采摘早晨新沾了露的茶,以及游手好闲。

   想起艾德里安先生她总是忍不住捧起发热的脸颊。那真是个极富雄性魅力的男子——且不提他事业有成,家产丰饶,又是靠的文史起家,周身没有丝毫的铜臭味,单单只需要他那双狭长的黑眸一个瞥视,便有数不清的少女要尖叫着丢掉矜持。

   他就像是英俊这个词的标准模板,五官周正,永远面无表情,将唇线冷峻地紧绷着,只有面对他红发的夫人时才会偶尔露出一点微笑。——对了。丽莎·诺姆夫人,提到艾德里安先生便不得不提这位女士,曾被誉为交际界的“带刺的火玫瑰”,年近三十,育有一子,仍旧美艳逼人,婚后逐渐向着端庄优雅的方向发展,人后是否仍和以前一样热辣则不得而知。

   她十九岁时与艾德里安完婚,举行婚礼时已有三个月身孕,同年便生下一个男孩子,而后以太痛了为由拒绝了再次生育。

   在被丽莎夫人叫去房间之前,朵拉并没与那位小少爷见过几面。虽然清扫花园时偶尔会看见他两手提着水桶,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中罚站,但那怎么看都不是适合搭话的场景。抬眼偷瞄过去时,也只能看见豆大的汗珠自他尖尖的下巴滑落,不断砸到地上。

   “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穿着华贵洋装的红发女子翘着二郎腿,领子被她自己扯开,露出白皙的颈子和纤细的锁骨,毫无贵妇气质地抓着羽扇扇风。她用扇子捅了捅身边低着头的男孩子。

   “欧格,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了吗?见到陌生人的时候要大方地做自我介绍。”

   “不是陌生人...”

   同样长着一头红发的男孩轻轻地说,却被没有耐心的母亲用扇子又捅了一下腰。他抿着唇,不说话了,将头抬起一点,同时糅杂着母亲的热情娇艳和父亲的严肃英俊的长相看起来反而趋于平庸,不能说不精致,但组合在一块儿却并不引人注目。

   “你好。...”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被他自己习惯性地压低了。“我是欧格·诺姆,叫我欧格就可以。...我见过你。”

   朵拉好奇地打量着他,审视着这个几乎等同于素未谋面的小少爷脸上的每一处细节,没一会儿便见他耳后的皮肤慢慢红起来,脸上的表情却还小大人似的绷着。

   她不禁噗嗤笑出声来,看一眼丽莎夫人,立马自己掩住了嘴。

   “欧格少爷。我叫朵拉,朵拉·琳,今年十七岁了,我也见过你喔!”

   她半蹲下来伸出手,欧格却在说完话后就又低下头去,被丽莎夫人戳了下才抬头和她对上眼神,捏住她的指尖,一触即离,没有摇晃便匆匆松开。

   

     之后她诧异地收到委任,要她有空时多来陪陪这个孩子。

   “空闲的时候过来就行了,就当是陪小孩子玩,不用把他当少爷,也不用特别紧张。啊,还有,不要打扰他学习,我会让管家带一份他的作息时间表给你。”

   丽莎夫人说着的同时已托着粉扑在补妆,并表示她要去参加城西的舞会,不能再耽搁了,朵拉只能呐呐地先点了头——从对话开始至今才过了不足五分钟,而欧格只说了一句话。

   “欧格少爷?”

   她关上丽莎夫人离开时风风火火地踢开的门,朝欧格走近了点儿,试探性地问。“...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吗?”

   “...叫我欧格就,可以了。”

   那孩子低着头说,没有回答她第二句话。他走到桌前,爬上明显是给成人用的椅子,从笔筒里抽出一只羽毛笔,摊开纸开始练字。

   其后的四个小时朵拉一直在他身后看着他,起先还站着,后来实在觉得疲累,问他能不能坐下时得到了他一个点头,便自己搬了张凳子来坐。她托着腮帮,看着男孩隐在白衬衫下的肩胛骨发呆,直到被摇醒才意识到她早就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欧格站在她面前,脸上既看不出生气也没什么嘲笑意味。他将一张纸递过来,朵拉迷迷瞪瞪地伸手去接。

   “我的作息时间表。”

   “啊...喔,谢谢。”

   “今天辛苦你了...晚安,琳小姐。”他用完全没变化的表情和完全没起伏的语气说。

   朵拉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倒是睡得挺舒服的——啊!”她愣了下,忐忑地看向欧格。“那个...对不起喔,我只是今天起的有点早......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告诉丽莎夫人。”

   “没关系。”

   欧格抿着唇,不知道是不是浅浅笑了一下——她再看时那孩子已又是通常的表情了。

   “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用在意我。”他说。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床头。“那个。”

   “什么?”

   “那个盘子里的点心你可以拿走。...我见你睡得很香就没有叫你,现在可能已经过了饭点了。”

   “啊啊啊啊——”她抱着头。“我说好要和杰克一起吃饭的!”没有抵御住诱惑,到床头柜上拿了两个点心,塞了一个到嘴里,看着欧格露出一个笑容来,“不过还是谢谢你,嘿嘿,我最喜欢茶眼了,平时也很难有机会吃到这么高级的。”

   欧格已经坐回椅子上,执着笔沾上墨水。“嗯”的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在一起度过了几个下午后,发现欧格远比她想象中容易相处,朵拉越来越放得开,有时也会拽着他离开房间,带他去院子里,甚至镇外的茶山上。

   秋冬交接之际,天气晴好,茶树的白花在风中颤悠悠地摇晃着,一会儿被枝叶遮蔽,一会儿又露出来,远远看去只见一片深碧中星子似的白点明明灭灭。

   朵拉牵着欧格的手,领着他一路小跑到山顶,正面对着脚下茶的星空,和树海之后远远看去便显得有些陌生的城镇。

   “听说在这里大声呼喊的话,愿望就会成真喔。”

   她比出一根手指压在唇上,挤了挤右眼。

   “但是让太多人知道的话就会失效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也只可以把它传给你最重要的人。”

   “...”

   “好吗,欧格?”

   “...嗯。”欧格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站在山顶,满目是叶和花,来自大自然的清新气息灌满鼻腔,身边则是少女鲜活的身姿与温暖的体温。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冲动塞住了他的鼻腔,他张开口想说谢谢,却感到有某种湿凉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朵拉瞪大了眼睛看他,想伸出去牵他的手顿在半空,最后落在他头上,温柔地抚摸了几下。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欧格露出别的表情。

   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眼泪从他黑色的瞳仁里渗出来,打湿他的脸颊,却使他的嘴角颤抖着向上勾,使他的眼睛弯弯地眯起来,让那张明明还十分幼小的脸孔第一次显出稚气。

   那初次得见的表情一下子便命中她的心脏。

   ——这孩子该不会从没出过镇子吧?

   “喜欢这里的话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喔。不是我的工作时间也可以,只要你想就来找我吧!以后我也会带你去别的地方的。”

   她对欧格的头碰了一下便爱不释手,一边轻抚着一边对他大大方方地笑着作出邀请。

   “嗯。”

   欧格依然只应这一句,却是非常认真地点着头。

   

   朵拉陪伴欧格走过从五岁到六岁的时光。

   她吃掉他的点心,在第二天给他带从不知道哪儿折来的花当回礼,然后又吃掉当天的份。有时带着他到处跑,并不很远,却都是镇外镇内新奇有趣的地方。一家新开的面包店,一处还没被几个人发现的洞穴,一条山泉,等等。

   不外出的时候,她总是陪欧格到一半就靠在墙上睡着,某一次趴在欧格的床上醒来之后,往后便干脆直接坐在他的床上看他了,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欧格默许了这一点,中途有时还起身帮她掩一下被角。

   得知欧格的五岁生日已伴随着秋天过去后,她不甘心地要替他重过一次,准备了一周多时间,叫上了她所有的朋友,在欧格走进院子时扑上去就给了他一个个大大的拥抱。

   “生日快乐。也希望你每一天都能快乐。”

   她说完便将一勺奶油扔在欧格脸上,笑着向后跑去。欧格却并不追,鼻尖上挂着奶油,伫在原地,什么反应也没有。周围欢快的气氛渐渐沉寂下来,朵拉一步一步挪回来,惴惴不安地扯他的衣角。

   “欧格...你生气了?对不起喔...”

   “...不,没有,我没有......没有生气。”

   红发的男孩一贯温文的语调竟有些磕磕巴巴,他揪着自己的衣服,涨红着脸抬起头来,看着周围所有友好而热情的面孔,以及面前举着蛋糕忐忑地注视着他的女孩子。咽了一口唾沫,很不容易地张口继续说道。

   “非常、非常感谢...大家......还有,琳......”

   “你都让我叫你欧格了,怎么还那样喊我呢?”朵拉舒出一口气,拍着胸口,笑嘻嘻地摸他的头。“也来叫我朵拉吧。大家都这么喊我。”

   “大家...都......吗?”

   “嗯!以后大家也都会一起帮你过生日的——明天就等着更厉害的惊喜吧!”

   她浅色的眼睛被烛火晃得一亮一亮,像一颗星,浮起在欧格心底的天空里,他没办法说出更流利更漂亮的话,但他知道这颗星将再也不会暗下去。

   “朵...拉。”

   “对!就这么喊我吧。”

   “朵拉,朵拉,朵拉......”他微微含着泪水的眼睛追随着她,同样映着烛火的光。“谢谢...谢谢你。”

   夜半宾客散去,他独自一人偷溜出镇,喘着粗气奔跑到那座山头。对着黑暗中静静坐落的风苑镇,用了生平最大的音量喊道:

   “我希望!...我希望,明天...以后的每一天,也能和今天一样——”


   弹指一挥,便是第二年九月。清风微冷,吹开素白茶花,秋的氛围在镇内外弥漫。

   生日的前一晚,欧格从管家那里得知朵拉的死讯。

   尸体从山下被路过的居民发现,据说是因为忽如其来的暴雨造成的山体滑坡,使她和脚下活动的山石一同坠落。沿着茶花绽放的轨迹,无助地坠落。

   致命伤在头部,很可能是一击致命。这大约是唯一值得欣慰处了。——至少她并没有走得很痛苦。

   镇里的牧师将一束几乎只剩下茎干的残花带给了欧格。

   一片花瓣也没有留下,甚至叶子都掉的差不多了。明显是湿透后又被晒干的,捏在手中细细脆脆的,轻轻一折就会被拗断。

   “我想,这是给你的。至少原本是准备给你的。”

   牧师没有多说什么,拉上兜帽便告辞。

   欧格小心翼翼地拿着花,像呵护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他懵懵懂懂地感觉,好像一旦它断了便有什么也将要同时断开一样。

   ——然而它终究是断了。在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三天后,断在用钥匙打开门锁后,一如既往地沉静而不容拒绝地走进来的父亲的手里。

   干枯的植物碎成粉末,从他眼前纷纷洒洒地飘下来。

   曾在记忆中见过的少女的笑容似乎也片片破碎了。

   他呆坐在地板上,像个骷髅。他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事情,而他并不想记起来。

   “爸爸...”

   多日未沾过水的嗓子发出了撕裂般的声响,他的脸上逐渐浮起一个虚浮的微笑。

   “...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

   “是个只能和最重要的人分享的秘密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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