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自指间流过 (下)

   诺姆家的小少爷失魂落魄了三天后被艾德里安先生一巴掌打回了现实。

   他坐在地上,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头被扇向一侧后便再也没有抬起,刘海垂下遮蔽了眼睛。脸颊上高肿着五条指印,一点鲜红艳彩慢慢渗出嘴角。很久之后才慢慢地动了一下,像是神经性的抽搐。

   而后他缓慢,却平稳了许多的爬起来,低着头哑哑地说。 “对不起。”

   “对不起...”

   重复着,腿脚打颤地挣扎着挪移到桌前,摔在凳子上,抖抖索索地拾起笔。

   “对不起...”

   “......”

   艾德里安先生将扬起的手收回身前,擦掉血迹,收进纯白无暇的手套里,手掌上隐隐的震痛却还清晰着。他吩咐下人去将准备好的吃的拿来,自己端着站在欧格身后,看他用左手扶着右手的手腕,吃力却不肯停歇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第一张纸写到最后时,他已不再出冷汗,手也不很抖了。当他写出第二张纸上的第一个字时,一笔一划已然工整顺滑。

   这时他回过头来,小小的脸庞上斑驳着泪与血的痕迹,一双眼睛却平静如湖,黑且深,叫人看不透彻也不敢猜。

   “谢谢,爸爸。可以把食物给我了。您去忙您的事情吧。”


   从那一刹那起他重新成为欧格·诺姆。

   他不再哭了,但也不再笑,他安静地听着所有的指示,服从并遵照,乖巧懂事,沉静知礼,是镇上所有父母用来教育孩子的模板。唯一拒绝的事只有和人交流——丽莎夫人试着找其他侍女或侍从陪他,他不回避,却从不搭理,他平平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大多数的时候只是捧一册书便能一动不动地读到黄昏,从不在意身后站着谁,在做什么,又是哪一刻离开的。

   人前他恪守教条,从表情到行为都挑不出一点错,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他则熬夜,偷厨房的酒,披着夜行斗篷出没在午夜的街道。

   他时常给一个叫杰克的青年带酒,不发一言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从天黑喝到天亮,他喃喃地念着一个女孩的名字,流着熏着酒精气息的泪,曾经也许年轻帅气的脸庞深深凹陷下去,凌乱的胡茬,深乌的眼袋,还有那浑浊的眼神都使他看起来过早的憔悴苍老了。

   也许是太需要一个人用来倾诉,他喝着欧格的酒同时默许了他的存在,对着他,或者对着空气絮絮地诉说他和一个叫朵拉的女孩子的过往。他们相识,相爱,订婚,并决定在今年年末,大雪覆盖茶山时完婚的全过程。 

   某一晚欧格走到常去的那条巷子,没有等到杰克,却等到了从背后忽然袭至的闷棍,和旋即套到头上的麻袋。

   ——认出我是谁了吗?因为我从家里偷出来的酒吗?...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呢。

   视野中匆匆晃过金发青年填满愤怒,宛如野兽的面孔,下一瞬间便扭曲、消散,被黑暗吞没,快得他甚至来不及辨明是否幻觉。


   再睁开眼时后脑还钝痛得厉害,抬手摸摸,缠裹着几层纱布,似乎是上了药的,凉凉润润的触感缓解着不断灼烧的疼痛。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床和桌凳都是普通的木材,窗户用铁条封的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源只有桌子那盏将要见底的油灯。想起身去别的地方看看时,被一双手按回了床上。

   “!”

   视线移回来才发现这房间内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看起来与他年岁差不多的小女孩正托着下巴趴在他眼前,忽闪着长长黑黑的睫毛。

   她忽然伸出胳膊,纤细的指头岔开来在他眼前挥了挥。

   欧格盯了一会儿,被晃得眼晕,闭上眼摇了几下头。

   “能看见?”

   “能...”欧格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请问,这里是...”

   “他们下手总是没轻没重的,包扎也做不好,要不是有爷爷我在...哼哼,现在你就可以上天看天使去了。”

   “...”

   被她粗鲁的说话方式噎了一下,欧格平顺了一下呼吸,才接着问:“你...”

   “我啊,是你的室友,名字不告诉你——在这么丢脸的状况下被人知道名字我才不要。”她从欧格身上爬起来,抱了肘,一脸的笃定。“而且反正,迟早有一天我会出名到全世界都认识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就算不认同你也先点个头吧!懂不懂礼貌啊。”

   按着欧格的脑袋没伤的部分强迫他赞同了一下,她才从床上跳下去。“你昏迷两天了,先喝点粥吧?”

   “...嗯,谢谢。”

   “啊——张嘴。”

   “!”

   忽然凑到面前的勺子和放大的脸孔将欧格骇得差点从床头翻下去。女孩认真地举着勺子,将热粥凑到他面前等他张口,身上过于宽松的衣袍有一半滑到了肩膀以下,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简直能从敞开的领口一路看到缠在腰上充当裤带的麻绳。

   充斥视野的花白一瞬间便让他脸颊赤红,捂着眼睛,慌乱地退到最远处,脊背砰的撞在床头木板上。

   “男孩子和女孩子...是不能...睡在一个房间的......吧。”

   “诶?”

   “——!”

   连惨叫都发不出了,他抓着自己的裤腰,瞪圆了眼睛和同样扯着它的女孩角力,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柔嫩的手不顾他全力的阻止,将他的裤子一点一点拉了下去。

   女孩撇撇嘴,松了手,将那勺粥放进嘴里自己喝掉了。粉红色的舌尖探出来,舔掉沾在嘴唇上的米粒。

   “什么嘛,不是好好地长着这玩意儿吗。害我还以为自己看走眼。”

   “......”

   “没问题啊,你是男孩子,我也是男孩子,所以可以睡一个房间。你脸红什么?”他看看欧格,见他眼神还呆滞着,竖起勺子敲了他的额头一下。“被打傻了?还是饿昏头了?”

   欧格终于自己端着碗吃起来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无聊地托着腮帮看他喝粥,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对了,说明一下状况吧——我和你,现在都被绑架中。”

   “噗——咳咳咳咳咳。”

   一口热粥呛进气管,旋即被他从鼻子喷出来,欧格捂着自己的嘴,伸出手用一种求救的姿势讨要纸巾,那男孩随便扯了块自己的衣服就把他的脸粗暴地整个抹了一遍。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帮欧格拍着背,解释还没停。

   “这伙人是惯犯,常年在大陆各地流窜,这儿应该是他们的据点之一,把拐来的孩子囤积在一块儿,有背景的拿去勒索家人,素质好的找卖家出手,其他的就送去做苦力或者洗脑培养成新成员。”

   “啊...我也没什么机会出去看,所以不保证说的都对啦。”

   他看着欧格还沾着几颗泡软的米,通红又狼狈的脸孔。“他们还挺看中你的,不然不会把我丢过来帮你治疗。看你也不像靠脸能卖得出去的...那么,你是哪个贵族的孩子?”

   欧格才刚张开口就被他摆手阻止了。

   他眨眨眼,里头漾动着生动而鲜嫩的绿。“现在不用回答。等你哪天想说再告诉我完整的故事吧。...”


   欧格的伤势好转一些后,他们便被一个男人带出了房间,蒙着眼睛被锁入一间昏暗潮湿的柴房,既没有被安排什么活计,也没有再见过其他人,只有每天饭点的时候能看见从拴着门的铁链下方探进来的一只手。

   欧格并不想和别人交流,现在这样孤立的氛围倒是如了他的意——假如他的室友没那么活跃的话。

   想让他安生一秒似乎都是奢求。前几天他主要是研究房间构造,将柴禾每一根都捡出来看过,挑了些完整硬朗的,说要为他的逃亡大计做准备。剩下的被他按长短粗细,坚硬程度分好类,历时一周搭成一部在欧格看来简直是神迹的梯架——然后就靠那些霉烂,发软的柴条木块,他将自己送上了房梁。

   他就像有用不完的精力,被锁着无处发泄的时候只能一半用在房间,一半用在室友身上。

   不干活的时候他拉着欧格从天南聊到地北,说着不知真假的奇闻异事,偶尔也说他自己的事。除了不肯告诉欧格他的名字外,其他的事倒是都说的七七八八了,譬如他既不是被拐来的也不是被打晕强绑来的,而是出于兴趣假装被迷惑,自己跟来的。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活的人贩子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几乎是兴奋的。

   “还有他们的基地,他们的组织,他们的运作方式......不觉得都很有趣吗!难得有被拐的机会,我就装作听信了他的话,跟着他过来,准备看一眼再跑。”

   “那你...为什么现在被关在这里了。”欧格沉默地听了半天后,问道。

   “...”

   他的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不爽,难得主动结束了对话。

   他告诉欧格每天半夜会有人来查房,清扫便溺和食物残渣,甚至说出了具体的时辰。他还告诉欧格他们现在身处北方的某个小镇,在一处峡谷中,并猜测了镇和峡谷的名称。

   后来事实证明他说的都是对的。

   欧格没法明白他的大脑的运作机制,也并不想弄明白。他仍旧拒绝与外界交流,不论对方是友好还是富有敌意,对于现在的状况他只有一个不满,那就是手边没有一本书。

   ——而很快他意识到他身边有个比百科全书还内容丰富的家伙。

   第一次是被迫,后来欧格却渐渐习惯了那男孩总是手舞足蹈,夸大而充满感情的叙述,以他的年龄,根本不可能去过所有他描述的地方,但每件事经他的口说来都像真的。欧格认为捂耳朵过于失礼,但若不这样做,他就总不可避免地被吸引走注意力,最终不知不觉变得全神贯注。

   甚至哪怕他什么也不说,就只是一个人摆弄着灰尘和柴禾,试图实现他脑子里某一个有趣的想法的时候,欧格也会忍不住让视线随着他走,就好像那儿有什么发光体似的。

   他仿佛擅长所有他想做的事情,并且永不会感到消极。

   他用灰尘在墙壁上作画,没什么技巧性但足够有趣,配上他的解说便能使欧格咬着下唇也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他替欧格换药,给他讲故事,在注意到他有时候会发抖时自制了一柄生火用的木弓,绑上撕碎的布条,搓了一个多小时才让湿润的木柴冒出烟来,并点着他的鼻尖告诫他头上有伤不能受潮受寒,觉得不舒服就立即说。从此每晚都记着先帮他生火。

   晚上的时候他总是抱着欧格睡,像八爪鱼缠着岩石一样搂得严严实实,欧格往往要忍耐到精疲力竭才能入睡,有时候觉得快窒息了,忍不住踢踢他,也从来没能将他唤醒过。他表示这是为了取暖——半夜会有人来检查,不能生火——不论欧格怎样暗示地表达抗议都视若无睹。


   被抓来这里的大约半个月后,一个遍身是虬结肌肉,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打开了门上的锁链,指使身边的人去将欧格提出来。

   欧格愣愣地坐在原地,眯着眼,被久违的阳光晃得有些失神,就在男人将要抓到他胳膊的前一秒,另一条手臂横穿进来,硬是将那与它完全不成比例的成年人的臂膀抓住了,并使它分毫也不能再移动。

   “你们联系到这家伙的家人了?”

   如水的日光中,那双碧绿的瞳子灼亮惊人,闪烁着尖锐的色彩。男孩没有回头看欧格一眼,也没有看被他拦下手臂的人,只将尖白的下颌扬起来,对着门口的方向说。

   “...想割下他身上的某个部位,寄回去恐吓一下他的父母?我知道你们一贯是这样干的。”

   “这和你没关系吧,小美人。”

   裸上身的男人笑了笑,牵扯着嘴角的伤疤让他的每一个表情都狞恶非常。

   他走到男孩面前,蛇一样的目光从他那身为了生火而扯得破破烂烂的单衣,以及裂缝中裸露出来的瓷白肌肤上灼热地扫过去,伸手暧昧地抚了抚他的脸蛋。

   “要不是偶尔还需要你来救救那些被弄坏的商品,我早就可以把你卖掉了,想要你的买家可是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呢。...但这不表示我不能随时把你卖给某些‘趣味不太好’的买家。”他重重地捻了一下掌下的皮肤。“安分点,知道吗。”

   “我很乖的。”

   男孩忙不迭的点头,咬着下唇,碧绿的眼里沁出几点泪来,欧格呆呆的看着他,便听他用自己从未见识过的懦弱哀恳的语气央求道:“我挺喜欢他的,还想继续和他住一块儿...但是有血的味道的话我会害怕的。所以、所以......”

   “上次你也是这么求我的,没看出来,你对室友倒是挺好的啊?”男人咧开嘴,又狰狞地笑了下,挥手将身边的随从斥退了。“...想要我只割他的头发?这对我确实没什么损失,可我干嘛要听一个小屁孩的?”

   他流连在男孩脸颊的粗糙手掌抚摸得越来越用力,并且逐渐向下移动,顺着修长白皙的颈子向衣服里滑,越来越带有一种欧格看不明白的,奇怪的意味。

   男孩微微地发着抖,沾着泪水的脸上显出讨好的笑来。正当欧格快看不下去,想冲上去扯开他们的时候,他却在被推着后退经过欧格身边时踢了一下他的脚,低头给了他一个刹那的注视。

   ——那目光冷静而充满自信,绝不像是会对任何事物妥协。

   欧格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找到一根较粗的柴禾,上头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字:到墙角,躲进我架好的柴堆里。翻过一面,则是: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除非...你付出点能弥补我的不开心的代价来......”

   男人的声音隔着木柴闷闷地传进来,欧格趴在人工架出的空间之中,贴着冰凉的地面瑟瑟发抖。他希望能将自己的心封闭,不再接受外界的信息,也不再做可怕的想象,这样他便不至于抖得这么丢脸。

   只要听话就好了,只要听话就好了......他不停地在心中默念着,仿佛只要抓住这句话就抓住了救命稻草。

   ——明明不想再和任何人亲近的......

   ——明明只要这样做就再也不会体会到失去的......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经我同意就擅自走进来!”

   他并没意识到自己将最后一句大声地,哭着喊了出来,呜咽了好一阵子才察觉到有一只手已经在他头上轻拍了很久,绕过伤口揉乱了他的头发。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一抬头便被一阵狂笑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抱着脑袋将脸按回地面上,逃避现实。上方那男孩还在不停地笑。“担心我?你在担心我吗?哈哈哈哈!”

   “是......又...怎么样......”

   “那种事,没必要啦。”

   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然后用全是灰的手在他脸上抹了两下,男孩举起一只细细的胳膊摆了个力士的姿势。“我很强的。”

   “...我,害怕。”不知怎么的,他就那么抽抽搭搭,语序混乱地说了下去。说到一座山,一座山的茶树和茶花,一个被茶山围绕着的城镇,还有一个很爱笑的女孩子。“重要的人...失去......很疼。所以,很害怕。”

   “那来和我做朋友啊。”

   男孩说。

   他的衣服已经破成布条,沾染着灰尘和斑斑血迹,皮肤上印着隐隐绰绰的伤,最显眼的则是脖子上鲜明的指状淤痕——看起来像是有谁曾试图扼死他。但他站在欧格面前,叉着腰,活力充沛的样子,笑得就和平常一样得意又嚣张。

   “和我做朋友不就好了?因为我很强,所以不会给你机会感受失去的滋味。你也不需要担心我,不需要为我做什么。只要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跟着我向前走就够了。

   “怎么样,很合算吧?”


   直到被家族里的人找到带回风苑镇,欧格都没能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跟在一个并不比他高大的背影后面,一直跑,一直跑,喘气声和北方呼啸的风声灌满耳朵,肺疼的厉害,大脑放弃了思考——于是他也就只记得一个背影。

   ——男孩对他解释自己的计划了吗?

   ——他有好好地说再见吗?

  有一点他倒是能肯定。他依然不知道那男孩的名字。

   “骗子...”便是他也忍不住腹诽。“明明说好要...要......”

   回到家中,他的表情再度收回了波澜不兴的状态,吃完一顿久违的丰盛早餐,穿着妥当后才走进主卧,以一种远超同龄人的冷静面对他的父母。

   艾德里安先生仍旧绷着他仿佛忘记了该如何上扬的唇角,目中燃着冰冷的怒意。他匆匆看了一眼便脚底生寒,低下头都能感受到凉飕飕的风自脖子上刮过去。脑袋上随即挨了一记完全没留情的敲击,他没吭声,低着头全盘接受,想也知道是丽莎夫人的手笔。

   丽莎夫人揍了他整整半小时,才气喘吁吁地扔掉扇子,抱着他便风度全无地大哭起来。全过程中艾德里安先生都没有说话。

   “今年夏天出去旅游吧。”

   丽莎夫人打也打够了,哭也哭得差不多了,准备带着欧格去吃晚餐的时候,他才生硬地冒出一句话。

   听到“旅游”这个词从他那严肃而紧绷的薄唇间吐出的时候,丽莎夫人的眼睛都直了。

   欧格垂着头看着母亲鲜红的高跟鞋,只愣了一瞬间,便微不可察地笑起来,乖顺地点点头。

   “谢谢。...还有对不起。”

   “...你能走出来就好。”艾德里安先生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没什么人情味儿。而丽莎夫人已又是一副要哭的样子,一边抹眼睛一边嚷嚷:“再让我发现你偷跑出家看我不抽死你......”

   “不会了。”

   他说着,用能够看出来的程度微微笑了一下。

   “我有...想要追逐的,想要一直看着的,而且...无论如何都不会失去的东西了。感觉不努力地活着不行呢。”

   “有时候真觉得你一点也不像小孩子......”

   丽莎夫人摇了摇头,没有去深究他的话,一手拉着他,一手挽着艾德里安先生,向餐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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