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叶隙阳光(上)

辛普瑞·希尔相关


   远洋飘来的海风蒸着熏熏然的暖意,拂过姑娘的草帽,吹开了裙裾,吹乱了长发,一路吹进大陆上最发达的港口城市,拉尔维亚。

   由于幻海的特殊,这片大陆的海运并不发达,即便是在拉尔维亚,借助马车进行货运的商贩也远比走水路的多得多。街道上排排挤挤的皆是马匹和货车,大小商铺鳞次栉比,讨价还价声和争吵声在烈日下交错,人流熙攘,嘈杂不休。

   叫卖着南方水果的铺子前头,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从遮布下拉拉扯扯地扭过去。小的那个满脸涂着黑灰,只有一双眼睛溜溜地转着,他一边被拖着往前走,一边扯着旁边约莫六十岁的老者的衣角。

   “老爹,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我非得每天在脸上抹灰?”

   “辛普瑞。”拖他像是件极累人的事情,老人找了个街角的阴影停下,喘了几口气,拽了好几下才把他的手从已经留下一块黑斑的衣角上拽下去,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看,这街上有其他人在脸上抹灰吗?”

   小孩飞快而仔细地把周围看了一圈。“没有。”

   “所以嘛,这是一般人不会干的事情,是特别的,了不起的,只有你去做的事情。明白了吗?”

   “哦。”辛普瑞点点头。“那老爹,为什么你不想变得了不起呢?”

   “呃......这个吗,我们一边走我一边再给你慢~慢~地讲。你就先别扯我衣服了。老爹年纪大了,拽不动你了。”

  “没关系,你走不动的话我可以背着你走。”

   他眨眨眼,表情看来是认真的。


   捡到辛普瑞对路易·让来说并不能算是人生中最大的意外,也并未使他后悔过;但他不能否认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他有无数次渴望穿越时空,回去抽当天的自己一记大嘴巴子。

   某个暴雨滂沱的夏日,乌云翻滚,星月无光,老流浪汉像往常一样顶着一片芭蕉叶,摸黑找到垃圾堆旁,希望寻到点儿还没湿得太恶心的食物,没能找到硬梆梆的黑面包、霉烂的菜叶、摔烂的水果,却被一只从没见过的小东西狠狠地瞪了。

   那就像是一只敌视全世界的兽。

   裸着身体,四肢着地,守在垃圾堆旁边,从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幽绿的瞳仁里弥漫着慑人的压迫力,仿佛下一秒便要扑上来咬断猎物的咽喉。

   年龄与体格的差异在那一刻都显得不再重要。路易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而后又退了一步。心跳加速到顶点才渐渐恢复正常,他吞了口唾沫,实在觉得被个孩子吓到逃跑,对一个快六十岁的老爷们来说过于丢脸,便壮着胆子一步一步又走回去。

   他努力堆起一个笑,试探性地伸出手。

   “你还好吗?”

   “......”

   “不用...害、害怕,我没有恶意。”笑了一会儿,他的表情自然起来,说着慌忙把空空如也的两手晾出来,芭蕉叶软哒哒地掉在一旁。“看,我手上什么都没有,不会伤害你的。”

   暴雨中,孩子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也不知道是否会说话,懂人类的语言。当他靠近到一定距离后,孩子不安地动了一下,上身压低,慢慢地张开嘴来,作出无声的威胁。

   “——!”

   路易被孩子忽然的龇牙吓了一跳,在原地顿了一顿,旋即大感失面子地硬着头皮往前逼近了好几米。他强迫自己去和那孩子对视,相信那是个人类而非魔兽——哪怕那双黑夜中绿的让人发毛的眼里正流露出越来越显著的凶光。

   最后的一米更是举步维艰,他小心翼翼地抬脚、挪移、放脚,随时注意着孩子的动态,还得保持自认为亲切友好的笑容,愣是折腾到天空放晴,微亮的晨曦穿破阴云逐渐扩散到整片大地。第一缕日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漏下,照到他的手背的时候,他正忐忑地把手向孩子乱蓬蓬的乌发伸去。

   ——然后毫不意外地被咬了。      

   “啊啊啊啊啊!...诶?”

   凄厉地惨叫了一声,路易才意识到这个年龄的孩子本来就还没长齐牙齿。

   虽然从力度上来说完全不像小孩,也绝对没有留情,却毕竟还不如成年人的硬实,痛则痛矣,远没到他想象中皮肉分离的等级。

   孩子咬住他的右手便再也不肯松嘴,仍旧从低处将充满威胁性的眼神递过来,不时向后扯动一下,想将他的手从身体上撕下来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路易忽然不再害怕了。他笑笑,安抚地拍拍那颗小脑袋,用另一只手拾起垂挂在孩子胸前的吊坠,擦掉表面的污渍,凭借他不高的文化水平费力地辨识着上面的花体字。

   “辛...辛普瑞.......希尔?”


   “辛普瑞·希尔!你给老子坐好!”

   “不要那么叫我!”

   “那是你真正的老子给你起的名字,你还能不要吗?”

   “我不管。反正老爹就叫我辛普瑞就可以了!”

   辛普瑞捂住耳朵,被他提在半空压在墙上,两脚离地胡乱地蹬着,却和站在平地上丝毫没有两样,一抬脚便正准地踹上他的手腕。

   “嘶、你小子——”

   吃痛撒开手,想再去抓已然来不及。那个黑发绿眸的小鬼落到地上还得空朝他做了个鬼脸,翻开下眼皮吐了吐舌头,将原本算得上是精致秀丽的小脸蛋扯得滑稽而狰狞,转身一阵风似的溜远了。

   “笨——蛋。老爹是笨蛋——!”

   “混球!你给我站住!”

   追到最后结果往往是他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放狠话,而辛普瑞老神在在地抱了肘倚在一旁,笑嘻嘻地连说对不起啊老爹,我不是故意的,云云,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路易在为什么生气。

   当天晚或者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会抱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高级酒,给路易赔罪外带压惊,路易不厌其烦地问了他一遍又一遍也没能撬开他的嘴巴,而他也从没因为这些酒惹过麻烦。酒的来源于是成了一个永远的谜——正如辛普瑞留下的许许多多的其他谜一样。

   早在辛普瑞六岁那年路易就放弃了搞懂他的想法。早些时候还常常不甘心地想撬开他的脑袋看一眼,里头都盛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最近则自暴自弃了,承认即使当真撬开了辛普瑞的头,他也未必看得明白。

   比起食物,辛普瑞对垃圾堆里的书,包括各种信件,演算纸,残留有文字的废弃手稿......拥有浓厚得多的兴趣。另一方面他似乎狂热地喜欢着一切看不出用途的东西。路易没少为这个问题揍过他——或者说试图揍他——但至今他依旧每天乐颠颠地往家里抬他的宝贝们,而路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用一堆脏而旧,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垃圾填满他的棚子。

   路易敢打包票在此之前辛普瑞从未受过系统的学习,甚至从没被人教导过该怎么认字,更别提更高深的知识——然而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路易时常发现他们蜗居的棚子里多出了一样半样的新家具。

   从圆凳到矮桌,到打铁用的鼓风箱,再到复杂精巧到他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辛普瑞乐此不疲地往家里拖废品,花上一周或一个月,或更久的时间不声不响地将它修补,再改造得面目全非。但每当路易挠挠后脑,结巴着表扬他的时候,他总是一脸疑惑地抬起头,全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辛普瑞...”

   “干嘛,老爹?”

   辛普瑞抓着一张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纸张残片,边研究着内容边应了一声。

   “总是捣鼓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我看别的孩子都在外头玩,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

   “不是我不想,是他们不让啊。”

   他无奈地摊摊手。

   “我一靠近他们就全都尖叫着朝四面八方跑开了。不信下次我带你去看。”

   “......你做了什么吗?”

   深知他的秉性的路易警觉地问。

   辛普瑞将一根沾着油污,脏兮兮的食指搁在唇边,眼望着天思考了半天。

   “嗯...嗯......啊!揍了他们几个领头的孩子算不算?”

   “怎么可能不算啊!你们什么时候打的架,为什么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嗯......因为我跟他们说我不太想现在就出名,希望他们能够为我保密,然后在他们面前踢断了一棵树?”

   路易颇觉无力地扶住额头。“......老爹没读过什么书但这种行为叫做‘威胁’还是知道的。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打过多少架啊?难怪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就看不见别的孩子,不...最近好像连野猫都看不见了。”

   “可是...”辛普瑞眨眨眼睛,无辜地看向他。“是老爹告诉我,有人用让我不舒服的语气夸我的脸好看的时候,就要果断揍过去的。”

   “那些孩子是......”

   “啊啊。”辛普瑞无所谓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一群人拼命把一个人往前推,那个人就红着脸,低着头,好像随时想逃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什么你很好看之类的话。我觉得他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有点烦,就随便揍了一拳。”

   “......”

   “老爹!你做什么啊!咳咳——咳咳咳咳。”

   “别乱动,以后记得每天都这样抹一下脸。”

   刚被捡回来的辛普瑞脏兮兮的,脸上眼里均是满满的,兽类对人类释放的恐吓,路易头一回帮他洗澡,便被那白瓷似的,入手简直像能滑开的肌肤吓到了,忍不住将他提起来又确认了一番,庆幸他确实长着男孩子的那根东西。

   污泥褪开后裸露出的脸蛋标志极了,让路易都有点儿不敢下手,怕粗手粗脚地划破了哪儿。他脑袋里没什么形容词,就觉得那睫毛密得像扇子,眼睛、鼻子、嘴......每一处都长得好像正应该长在那儿似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比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更剔透,更亮,哪怕明知道他才三四岁,哪怕明知道他是个带把儿的,哪怕他正恶狠狠地咬着他的手,抬眼瞪他,都能叫他情不自禁地心神荡漾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辛普瑞也一天天出落得挺拔水灵,没有女孩儿娇小的骨架,却顶着张精致更胜于女孩的小脸。当路易察觉到那张他整天面对着,早就习惯了——不如说比起调戏和怜惜,大多数时候会更想揍一拳的脸其实相当容易惹事的时候,已很迟了。幸运的是辛普瑞还不算大,影响力局限在孩子群里,除了几乎没人能在第一眼见他时能说出正确性别外,倒是没遇到过什么麻烦。

   比起他的长相,路易更担心他的人际关系。

   路易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些什么,他发现这个问题时,辛普瑞像是已经和整条街脱节了。所有大大小小的生物面对他时都忍不住要屏住呼吸,夹紧尾巴,悄悄窜逃。——像面对着一场瘟疫。孩子们也对他避之不及,又不敢当面疏远他,那种小心翼翼赔笑后退的样子真是让路易看着都觉得可怜。

   第无数次托着腮帮旁观辛普瑞看上去毫无目的性地,对一些垃圾装了拆拆了装的行为时,路易皱着眉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当他捂着头愤怒地瞪过来时正色问道。

   “辛普瑞,你难道就没有一个朋友吗?”

   “朋友?那种东西有什么用?”辛普瑞拍掉他的手,又埋头下去沉浸入自己的工作,头也不抬地回答。

   “...朋友才不是东西呢。呸呸!人怎么能叫东西啊!我换种说法吧,你就没有一个能说说话,谈谈心,没什么事干的时候也会想起来,有事发生时第一个就会想到的人吗?”

   “有啊,老爹你不就是嘛。”

   路易捏住他的脸,逼他噘着嘴重新仰起头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同龄人,同龄人。”

   辛普瑞笑着抬起手,戳了一下老人圆圆的鼻尖。“在我心里老爹永远年轻。”一笑之下,明媚春光倾泻而出,路易恍惚中似乎看见一整个棚子,一整条街都被照亮了。

   “你小子...就是只有嘴甜。”路易慌张地松开他的下巴,红着老脸咳了两声。“可是......总是一个人,你就不会觉得寂...呃,寂寞吗?”

   “嗯......”辛普瑞思索了一会儿。“那个,没什么关系吧。”

   “才不是没有关系......”

   “比起寂寞啊什么的,我更讨厌无聊啊。”辛普瑞伸了个懒腰,轻飘飘地打断了他。“注定了追不上我的家伙们,除了捉弄一下还有什么价值?我才不要浪费时间陪他们玩儿呢......那些游戏,只要玩过一遍就够了吧,要我每天一遍遍地重复还不如......”

   “!”

   他捂着脸颊,愕然地看向路易。这还是路易第一回真格儿地打到他。

   “不要...那样说别人。那也不是...绝对不是......浪费时间。”

   路易粗重地喘着气,明明是揍人的那一方,却比他的反应激烈得多,抬在空中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辛普瑞,我知道你一直是个不一般的孩子。你眼中有一个我,我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世界。...但这绝不是让你看不起眼前这个世界的理由。”

   “我没有。”

   辛普瑞的声音也冷下来,他放下了脸颊上的手,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坐在原地,白皙的脸庞上一块红肿的痕迹分外刺目,几秒钟后他转开了视线。

   “...老爹什么也不懂。”

   “......”

   路易拿来他们最干净的一块毛巾,沾了水去擦他脸上的刮伤,却被他躲开了,而后他背对着路易自己爬起来,抱起地板上七零八落的物件,不吭一声地朝棚外走。

   “辛普瑞!”路易拉不下脸皮去拽他,只好喊道。“辛普瑞·希尔!——今天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孩子连犹豫都没有,一步一步向棚子外头无尽的夜色中走去,孤零零的背影被夜的巨口吞没,只抛落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语。

   “我说过别那么喊我了吧。”


   他果断而决绝的言行使路易一整晚都辗转反侧,不断从噩梦中惊醒,以为自己一睡经年,而他一去不返,杳无音信;有时从幻觉中看到一具小小的尸首倒在路边,他走过去踢了两脚,那尸体却忽然睁开眼来,瞳子里的绿色像一眼深井,拖着他不断不断地下沉下沉。

   将近天明时,他一身冷汗地坐起来,再也无法躺回去。穿衣找鞋忙活了半天,刚要出门,才发现某双在梦境里闪现过无数次的碧眼正从背光处静静地看过来,闪烁着好奇的,憋着笑意的光芒。

   “早啊老爹。”

   也不知道他已经看了多久,见路易注意到自己,才歪着头打了个招呼,把手上抱着的东西递上了。那是个需要他两手环抱才能抬起的大木箱子,路易刚抬起来想去抱他或是揍他的手没碰到他的身体便被这一大块木料装满了。

   他笑嘻嘻地,带着几分得意地介绍自己的成果。

   “真正的八音盒我还做不出来,这种的也是借了木匠的工具才勉强装好的。老爹每次一听到吟游诗人哼这只曲子就移不动脚。我跟着他走了小半个城,才问他要到这张谱子呢——找能用的材料和拼装方法又花了好几个月,还好赶上了。

   “我虽然...不知道老爹的生日,不过老爹和我认识的这天应该可以算是我们共同的纪念日吧?”

   逆光里,男孩的笑容耀眼得让路易不敢正视,他怕自己被那瞳子里水一样的绿意割伤。下投的视线落在细瘦白嫩,却布满了伤口的手指上,他几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而不容抗拒地捉住辛普瑞的手腕,将他两只手一起抬起来。

   “怎么回事?”他严厉地问,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嗯...?喔。”辛普瑞低下头看了看。“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一点小意外而已,没什么影响。”

   “你......”

   “...比起那个,不先看看我,辛普瑞,最新最伟大的成果之一吗?来不及去偷酒了这个你就先当道歉收着吧,不许赶我走喔。”

   他一用力就将手抽了出来,在路易反应过来前跳了一下,从他手里夺过箱子搁在地上忙活起来。路易的嘴角抽了抽。

   “那些酒你还真是偷的啊......偷东西不好,喂,辛普瑞,你给我听着,偷-东-西-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

   虽然怎么都觉得他是被个七岁孩子敷衍了,但看在那已然在屋内阵阵飘扬的美妙音律的份上,路易压下了火气,改敲为摸,十分趁手地揉了揉辛普瑞光滑乌亮,柔顺地披在肩膀上的头发。

   “......以后对别的孩子态度好一点。”

   “嗯。”

   “不要一声不吭地从家里跑出去。”

   “嗯。”

   “学着为别人考虑一点。”

   “...嗯。”

   辛普瑞垂着头,摆弄着他亲手制作的巨型八音“箱”,路易说一句便应一句。他瞟了一眼路易,只见老流浪汉面带享受的浅笑,闭着眼一下一下点着头,打着节拍,便将口边的“我为别人考虑的话,谁来为我考虑呢”吞了回去,认真地颌首道:

   “老爹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只要老爹能开心就好。”


   路易·让与辛普瑞·希尔共同生活的几年里,尽管每天都有揍死他,或者干脆揍死捡回他那天的自己的冲动,真正对他生气的次数却屈指可数。辛普瑞这孩子,尽管活跃得过分,整天都把消耗不完的精力拿去惹麻烦,却奇迹般的从未捅出过什么篓子,路易也就没找到过这方面的揍他的机会。

   路易苦口婆心连文带武地告诉他骗人不对,打人不对,偷东西抢东西诈骗东西统统都是不能做的,他却依旧保持着犯了错就出去偷酒的良好习惯,最近路易还偶然发现他在巷子里和十六七岁的少年勾肩搭背,用手指夹着根水烟管熟练地转着。

   ——自从那天不太愉快的交谈之后,辛普瑞至少表面上和周围的孩子大人都亲近了许多。

   就路易了解的情况,似乎混的还很不错。嘴巴甜,会来事儿,能安静也会闹,能和男孩子称兄道弟,也能和女孩子一起坐在台阶上看书,尤其广受各年龄段的女性欢迎。这几个月路易频繁地收到各种认识不认识的,来自社会各阶层的嬷嬷、夫人、小姐、小妹妹等的手制点心,以及源源不断的应季水果。他问辛普瑞,辛普瑞总是挥挥手说老爹拿去吃吧,都是熟人送的。

   这使得他不禁怀疑起自己当初的建议到底是对是错。因为在处理这所有乱七八糟的人际之余,辛普瑞也完全没放松他自己的学习和暗地捣鼓,以至于路易平常几乎看不见他出现在棚子里,问他他都拍着胸脯,保证他睡的好吃的也好,实际情况如何路易却不敢打包票。——毕竟辛普瑞说谎向来不脸红。


   辛普瑞再次开始常驻路易身边,是在路易某天忽然地病倒之后。

   也许是淋雨多了受了寒气,也许是受不了昼夜过大的温差,也许只是单纯地老了,往年颠沛的生活积攒下来的所有毛病便一齐爆发了,他毫无征兆地大病一场,在昏睡与清醒,高烧与冷汗中辗转了一个多月,再次能撑着床自己爬起来,靠着床头坐直的时候,身体却是已经不可逆转地垮下去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采光良好,床铺柔软,墙壁没有一面透风或出现霉烂——与他先前手搭的棚子有着天壤之别。

   “问我我也不会回答你的喔。”

   一醒过来他就看见辛普瑞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他床边撑起上半身,抹掉渴睡的水雾后眨巴了几下眼睛,一副不想听他意见的表情。

   “老爹什么都不用管,管好自己的身体就够了。其他的我来替你管。”

   “你哪来这么多钱......咳咳。”

   半梦半醒间模糊的记忆告诉他,现在他正睡在一家凭他们的财力绝对住不起的旅馆,还似乎每天都被喂下价格不会太便宜的大量的药,以及种种从未接触过的补品。

   辛普瑞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掐了自己大腿根一把,将没出口的哈欠止住,站起来哈哈大笑了两声,仰起头让阳光倾泻过脸颊,遮住青黑的眼底,手嚣张地叉到腰上。

   “只要想总归会有办法的!也不想想我是谁—— 老爹你嘛,既然已经老了,就不要掺合年轻人的事情了,乖乖躺着休息吧!”

   “咳、咳咳...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揍你啊......咳、咳。”他边咳嗽边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谢啦,小子。...辛苦了。”

   稍微恢复过来一点后,就道德问题他与辛普瑞又争论了无数次。

   “我的谢谢只是对你说的,不表示我觉得你做的对。辛普瑞,我没有问你,但你是不是...又偷东西了......?”

   “对啊。”

   辛普瑞站在他床头窗边,抓着一个苹果仔细地一圈一圈削着皮,薄而长的果皮被日光晕染得半透明,垂在他手边,像一条纱带。“如果在不让别人知道的情况下取走东西叫偷的话。”

   “......”

   他转过头看着路易,理所当然般的说。“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小偷可恶,应该被抓起来乱棍打死。可是...那又怎么样?

   “我不关心被我拿走东西的人家是不是受了损失,心情会怎么样——我又不认识他们。我也不关系我应该受什么样的惩罚。我只知道这样做我才能让你过得好一点儿。...”

   “辛普瑞......”

   路易吸了口气,斟酌着言辞想再说他几句,抬起头,却惊诧地从辛普瑞的眼里看到逐渐郁积的水汽,男孩咬着下唇,硬撑着发红的眼角,不肯服输地直勾勾盯着他看——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眼前这家伙不过是个七岁多的孩子。

   不论他有多么早熟,多么早慧,多么善于钩织出强大的表象,都不能掩盖他依旧很脆弱很需要依靠的事实。在路易眼中他也依旧还是那个初见时见到生人便紧张得浑身发抖,却仍要竖起尖刺,龇出牙齿,本能的拒绝一切靠近的温暖的小小的兽。

  “对不起...”

   他们同时开口。

   路易愣了愣,而辛普瑞已先将话头抢过来,倨傲地扬起下巴,水汽最终也只是蓄在眼底未曾溢出,唇角勾了一勾,便又是个笑容——含泪却闪着自信的光辉的笑容。

   “对不起,现在我还只能靠这种方式养老爹。明明知道老爹讨厌这样,却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只能怪我自己太蠢,太没有能力了。”

   他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但是既然老爹都说了......我就不做了。”

   “......”

   “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去偷东西,也不会再让老爹生气了。”


   他果然没有再去偷东西,却做了让路易更加火大的事情。——那是路易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动手打他。

   他就站在路易床头,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却硬是一言不发地挺住了,凹陷的面颊,发青的眼袋和白的渗人的皮肤上慢慢浮凸起来的鲜红五指印,使他看上去像个将要碎裂的瓷偶,然而他紧抿双唇的表情却再坚毅不过。

   “辛普瑞!——”

   路易气得眼睛都发红,打了他一巴掌还不解气,抓起身边的东西便胡乱地朝他扔,枕头、被子、水果,而后是金属的茶杯,等他意识到他扔了什么出去后已经来不及——辛普瑞晃了晃,有一瞬间呈现出将要摔倒的动态,却很快自己稳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仍用最初那直挺挺的姿势站着,只除了额角迅速滑下一条条鲜红刺目的蛇。

   路易刚颤抖着抬起手,他便乖顺地依偎过来,将脑袋抵到路易手边,却按住他的身体不让他进一步的起身。

   “你傻了?!为什么...不躲......”

   “嗯。”

   他找了一卷纱布,自己将头顶的头发割掉一些,处理起伤口来,气定神闲地解释。

   “我判断了一下,按老爹现在的力气和当时出手的角度,是不可能直接砸成致命伤的,但是老爹却可以解气,可以马上冷静下来。...身体不好的话还是不要乱动气的好。”

   “那你知不知道现在我才是快要气死了?!”

   “欸......不是因为我卖掉项链的事情吗,我还以为这件事已经可以揭过去了呢?”

   “那件也算!你怎么能把那个坠子卖掉?那可是...咳咳、咳咳咳咳......可是唯一能证实你身世的东西啊!”

   “不要生气,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他一手捂着脑袋上的纱布,一手轻拍着路易的胸口给他顺气,就像在照顾另一个孩子。

   “反正我本来也没想要希尔那个姓,身世不要就不要了吧,没什么好可惜的啊。”

   “...你现在还太小,将来你会后悔的。”

   “嗯,也许吧。”他给纱布绑上结,耸耸肩。“但如果不卖了它,现在我就要后悔了。”

   “......”

   ——他总是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也算得清清楚楚,从小就是。再严重的事情经他的口说出来都会变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已是百般考虑后仅剩的选择,而他做了就不会后悔。

   以至于路易即使找到了训斥他的机会,也根本没办法多说几句,就被他噎的一个词都发不出来,甚至被逼出几点浑浊的老泪来。

   为了不至于太丢脸,路易只得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和半个耳朵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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