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之蝶

-一切为了未来。

·战勇。艾鲁夫中心。

·没别的了。


0.

   没人知道两千年有多长,除非你曾在这漫长无聊的时光中静候过自己的腐烂。

   你知道最开始会是心。呆笨的肌肉,愚蠢的分叉血管,一下一下的搏动单调的让人发狂。还不如不要这个东西呢,你想,你不需要更多的秒表来提醒你时间在缓慢流动了。于是心脏悲伤地裂成七瓣,筋肉糜烂直达灵魂。

   没有了心和半个灵魂的你继续呆站在世界中央。

   两千年也还在那儿,融在你的影子里面,你走一步,它也走一步,绝不肯贸然超前。

   你还记得你在等一个结局。

   ——一个必须像你所期待的那样的结局。好的结局。


1.

   很少有人问及阿鲁夫他和艾鲁夫是如何相识的。

   他们一块儿工作、生活,做一切应该一块儿做,和一些好像没必要一块儿做的事情,自然的像人的左手与右手。互相帮衬理所当然,硬要分开才是违背天常。

   他自己也就很少回忆起过往的事情,至多在某个罕见的,足以令艾鲁夫瞪着他露出见鬼似的表情的安闲下午,端一杯咖啡站在窗前,忽然嗅到来自学生时代的青涩而忙碌的甘香。

   坦白说他挺受不了艾鲁夫这种人。他们永远精力旺盛,思维脱线飘荡在另一个遥远的平行宇宙,整天嘻嘻哈哈着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偏偏从不留下让人诟病的短脚。而且他们拒绝改变。

   第四十二任大魔导师的选举刚结束时,曾有人在与阿鲁夫聊天时假装无意地提到,明明在校成绩是阿鲁夫你更好,平时工作也都只见你在做,为什么最后关头却是那个小子获得了优胜?

   阿鲁夫感到愤懑从心底升起,克制着情绪扫了那人一眼,逻辑分明依次答道,那是因为他从不上课从不交作业,平时分和印象分都跌到谷底,至于工作......

   这时他娃娃脸的同事双手揣在兜里,嚼着块泡泡糖从墙角拐出来,噗的吹破一个粉红色的泡泡,笑脸灿烂:“什么时候你对我的工作这么感兴趣了?见人就笑但背地里爱好扎小人的同志?”

   “倒是记下名字啊......”阿鲁夫目送那不知居心何为的同事远走,叹气道。

   “没什么好生气的。”

   艾鲁夫耸肩。

   “毕竟现在我也是名义上压他们一头的人了。我允许他们的无能,谅解他们的嫉妒,怯懦,和不自量力的挑战。你知道,阿鲁夫,世界还是需要一些蠢货来平衡智商的。”

  魔法灯青白色的光笼罩着他无所畏惧的脸庞,黛黑的眼眸却深的像一眼照不到尽头的井。

  有那么几个瞬间,阿鲁夫觉得他这番话说的真是帅到惨绝人寰,不由连望着他的眼神都明亮柔软起来。但旋即他想起前几天被艾鲁夫拖着去看的电影,《英雄不为人知的往事》还是什么来着。

   “怎么样,帅吧!”

   下一刹那艾鲁夫就不负期望地叉腰仰面,得意大笑起来。

   “不愧是我最喜欢的初代的台词!我一直都想对瞧不起我的人说一次,哈哈哈哈!果然感觉超棒——”

   “......”

   “嗯?你还在生气吗,阿鲁夫?”

   “没。”阿鲁夫移开死掉了的目光。“只是又一次为自己浪费的感情感到哀痛。”

   他自己当然从未不满过艾鲁夫的上任。人的一只手总无法仇视生长在身体别侧的另一只。

   况且,虽然那家伙差不多翘了所有学年的课,从不去图书馆,从不参加课外活动,整天不是在寝室看动画就是在寝室看动画,列举着列举着连阿鲁夫都感到无药可救起来......但每回期末,无论理论还是实践,挂在榜单上的第一人的名字永远都是艾鲁夫。

  前几回阿鲁夫还会感到不可思议和一点不甘心,习惯了之后就放弃思考了。

  只能说连这点艾鲁夫都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般的神奇。以及,天才实在太可恶了。

  

  而现在阿鲁夫也已经忘了他和艾鲁夫是如何分开的。

  57321。

  他仰躺在混沌无明的深渊中,注视着手背上始终不曾改变的数字,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只是躺在黑暗里,做着这一件事。等待一个他知道他不会察觉到的变数。

  57321。

  57321。

  57321......

  那究竟是否曾在某个瞬间骤然跳变过,无论他还是这个世界都无法确认。

  数字和魔力都渐渐变为无意义的东西,唯有时光永恒的流淌。他张开口,在意识到之前将熟悉的三个音节拼了出来,声音听起来稀奇的陌生。从他们第一次相遇之后,有多久他们没有分别过了。...何况是如此漫无际涯,有如身陷绝望之海两个极端的分别。

  还能有什么隔断比时间更有说服力呢?

  “艾鲁夫.....”


2.

   “艾鲁夫,你在想什么?”

   茨恩用似乎不受面罩影响的奇特发声方式问。他眼前是逐渐扩大的血泊,血甚至算不上鲜红,陈腐的气息渗透在每一个毛孔里,魔力抽离的一刹那便迫不及待地侵蚀而上,干瘪了脏器风化了血管,将仍维持着少年身段的艾鲁夫拖向影子里的坟墓。

   他还有呼吸,但已像具死去几十几百年的尸体。看起来,嗅起来,感觉起来都是如此。如果不是四周过分空旷,应当有闻讯而来的蚊蝇与秃鹫旁观他的葬礼。

   勇者和前勇者离开前最后给了这个悲惨的家伙一瞬瞥视,旋即决然转身,带走所有的光与声音。到最后也只有苍凉的黑暗是属于他的,孤独绝不会抛弃它的信徒——正如他一直以来致力于替自己标榜的那样。

   “我在想......”艾鲁夫有气无力地说,喉间噎着一口血,随着他慢吞吞的话语咕噜咕噜的响。“我总算可以死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很多人这么说。”

   “虽然你真的是个奇怪的家伙,艾鲁夫。”茨恩继续说。“但和你在一起很开心。...谢谢。”

   “...啊。”

   艾鲁夫慢慢地重新阖上了眼睛,温热的液体从他眼耳口鼻中不断溢出。他用即将死去一般的力度微笑起来。

   “这样说过的就只有你一个了。”


3.

   最初只是一颗陨石。

   最初只是一点想亲眼见识历史人物的私心。

   最初只是猩红眼眸的女子递出的一块面包。

   最初只是束着金色长发的同伴这些年来对他提出过的唯一的愿望。

   然后他说:

   好吧。我们就来改变世界。

   直到他终于不再被任何人所爱。

   世界笔直地沿着他留下的正确路途向前行进,剜去了两千年的时光洪流仍旧浩荡,人们分分合合,过着时有交集的生活,阿鲁巴仍旧在世界范围出了名,魔法研究所仍旧在大臣的推动下成立,民用魔法仍旧将普及、发展,百姓感念着一代代大魔导师的恩德。

   但不会有人记得艾鲁夫。

   艾鲁夫·诺本巴。

   那个吊儿郎当却成绩优异的麻烦学生,步入社会后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被错认作中学生的生嫩青年,疯狂购入周边以至于变成史上第一位月光族研究员的阿鲁巴厨,基本上每天都要被助手锤一次脑袋的毫无威严的上司......那个在一切还未曾改变的原点自信地笑着说:“来拯救世界吧!”的,第四十二代大魔导师。

   就像没人能注意到某行数字悄悄从13237跃升到了57321。

   世界中某个渺小的,即将崩溃的角落里,化身为魔的少年达成了一场不被期待,甫一发生就被遗忘的成功。

   旋即被环伺的黑暗大口吞没。


4.

   -为什么偏偏是艾鲁夫?

   -那种家伙有什么资格当大魔导师。

   -谁来都比他合适吧......

   -怎么看都靠不住啊。

   穿行过苍白寂静的研究所长廊时,墙根处若隐若现的私语从不间断。阿鲁夫忍不住频频回头,但长廊还是那条长廊,洁白着,安静着,连一个细菌都藏不住的样子。

   直到艾鲁夫叹了口气,在他又一次扭身试图找人理论时拍拍他的肩膀。

“喂,你不是真的想在‘魔法’研究所找一句传音的主人吧?”

“那难道就随他们说去吗?!”阿鲁夫抿着唇,发白的唇角隐着倔强的痕迹。

“我刚想那么说。管他是谁,为了什么不爽我......随便啦~”

   艾鲁夫拍了他两下,无所谓地抄着手继续往前走。

“连当着我的面表达不满的勇气都没有。我想,换了初代来,他一定也不屑于浪费时间找这些人理论的。”

“你还真敢口口声声的初代会怎么做啊......明明连影像都只传留了一小部分下来。”

“嘛,算是,一种直觉?”艾鲁夫望着天花板。“我想他一定就是和我想象中一样好......或许还要好上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倍的那种人。没有他,我不会知道一个普通人的能量有多强大。原来只靠着坚持这两个字我们就可以做到几乎所有事了。”

   他回头看向阿鲁夫,没在笑的时候眼睛总是深的让人心慌,像塌陷的渊薮,亦或天宇中浮动的黑洞,阿鲁夫从未成功在被这一双漆黑的眼睛注视时移开自己的视线。

 “可以说我就是追逐着他才不知不觉走到这一步来的,无论如何我总还是记得要坚持。既然当初初代他一个人就能完成那样伟大到难以置信的工作,还有这么多同伴,还有你在身边的我又怎么可能......啊!顺便一提我最喜欢的形象是最近周三晚上在放的《最初的魔导师·逐风之人》里的,又帅气又有担当!强烈推荐,一定要看啊!!!”

“你能维持正经超过三秒吗!”

   阿鲁夫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拳砸在他脸颊上,打碎了所有郑重其事的表象。

“唔噗——我认真的啊!那部真的超好看的啊!制作精良,作画良心,剧情也——噗!”

   艾鲁夫捂住又挨了一拳的左脸,感觉先前被揍的右脸正在逐渐肿胀。

“啊啊啊啊我要没法见人了!”

“说的好像你原本能摆出什么正经表情似的。”

   阿鲁夫好心地又在他左脸补了一小下,让他两边脸颊肿成一般幅度。

“呐,阿鲁巴。”

   轻盈地跃动在小刀刺破的空气之中,艾鲁夫眯了眼去看对面因为过于快速的动作而连成一片的橙色光影,勇者柔软的、茶色的头发随着挥剑的节奏蓬动起伏,燃烧着的赤红双瞳中没有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决意,艾鲁夫仿佛自那双眼睛里看见他自己——被击败的,倒下的,被继续向前行走的勇者、英雄,也许别的什么尘埃似的踏在脚下的。那令他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

   是的,就这样,这样就好。

   他圆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唇角勾挑着高深莫测的弧度,额发散落笼出阴冷的灰影,阿鲁巴和罗斯都感知不到的表层之下,已如死水般沉寂了千年的血液却忽然暴沸。——就这样被勇者打败吧。搅乱世界的元凶终被制裁,英雄与其朋友共享荣耀、幸福、安康天下......

   然后,然后世界会变得更好。

   他朦朦胧胧看见遥远地方有团白光漂浮,起初微弱而闪烁不定,有如萤火,忽的一下膨大,炸裂成照亮天地的烟花,人们从大街小巷中蜂拥而至,欢歌庆祝灾难的消失。

“呐,阿鲁巴......”

   身姿灵活的如魔似魅的少年忽然压低了声音,悄声细语地问。

“要是有人质疑你没有成为勇者的资格,说你坏话还被你听见了,你会怎么做?”

“哈?”

   阿鲁巴唰的刺出一刀,被他躲开也不气馁,改刺为劈,斜斜一道白光擦着艾鲁夫左半身滑到他髋部,又顺手横砍过去,带着要将他腰斩两段的气势。

“勇者这种高危低薪职业,谁爱干谁干啦——”

“噗嗤。”艾鲁夫肩膀可见地颤抖了几下,才压着笑音问。“那后半个问题呢?”

“说的对的话我就听着。”阿鲁巴喘着气又劈砍了好几下。“至于不对的那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哈哈!”

   艾鲁夫忽然的放声大笑让阿鲁巴诧异地看向他,手底举刀劈刺的动作却没有停顿,刀刃一次次穿破艾鲁夫的残影,而后再一次次不依不挠地迎向他裸露的脖颈。

   被一刀劈散了的艾鲁夫还在笑着,笑容扭曲飘散,迎着刃尖逸作漫天飘尘。

“阿鲁巴桑,你果然......”

“...?”

“果然是个笨蛋呢哈哈哈!”

“喂喂这是哪里得来的结论啊!亏人家好心回答你的问题!”

   是不是在战斗已经无所谓了——阿鲁巴顺应本能地大声吼了出来,面前的艾鲁夫却只是在笑了。

   他静静望着眼前的两个梦,来自过去的,凝视了太久,想象了太久,仰望了太久,真正见到反而差点被灼伤眼睛,如同太阳一般的梦;在千年后冉冉升起的,人们围绕着载歌载舞,称颂希望之明日的,他大约只能在想象中臆测的梦。

   而后他忽然意识到那团光的名字。

“未来”。

   那正是他仅剩的半颗心脏半腐着也仍渴望着的,他想看见的未来。

“阿鲁巴桑。”

“又干嘛啊?!”

“最后一个问题。”艾鲁夫挤挤眼,一脸“哎呀你就再从我一次嘛”的皮条客表情,细看才觉察的到他深如子夜的黑眸中随着这句话骤然浮起的星星点点的光芒。——那是与他这副腐朽之躯格格不入的,希望与期冀的光芒。

“如果,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去拯救世界了,可你有个朋友却忽然产生了与你们即将采取的行动相悖的愿望。完成它很困难,有很大可能会将一切都搅乱的一塌糊涂。可那也许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产生的私欲。那么勇者大人,你要怎么做?你会选择什么?”

“......”阿鲁巴皱了皱眉。“有什么好选的。那当然是两边都不能放弃。”

“即使事情会变得无比复杂,困难到让人却步?”

“废话。”

“即使有些牺牲迫不得已?”

“...是的。”

“即使你也许无法亲眼见证你拯救了的一切?”

“...你很无聊啊。”阿鲁巴眉头皱的更深了,他看着艾鲁夫,觉得他不可理喻的样子。“既然是以‘拯救’什么为目的而行动的,‘拯救到了’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

“只要知道世界还是被挽救了,而朋友的愿望我没有辜负,这一切对我来说就简直太有意义了。”

“...啊啊,果然。”艾鲁夫若有所思地颌首。

“又想说什么果然是笨蛋吗?!我才是果然不该再信你一次!还有说好的一个问题呢?为什么问了这么多啊??!!”

“我可没有想要那么说呢~”

“这个表情分明就是想了吧!绝对想了!!”

“没~有~啦~噗。”

   ——啊啊,初代大魔导师,人类的英雄,勇者,拯救了朋友的人,阿鲁巴·弗流林戈。

   ——你果然。

   ——是个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上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倍的人呢。


5.

 “能在这个世界上取得成功的人原本就只有两种,一种是天才,一种是努力家。”

  很久之前——也许该说是很久之后,艾鲁夫斜靠在实验台上,仿佛漫不经心地说。试管中飘摇的青火淡淡照着他暧昧不明的侧脸,根根线条都被映衬的冷而虚淡。如果不是他适才开口说过话,阿鲁夫会疑心倚靠在那儿的不过是一道幻影。蝴蝶扇翅的力道便足以将他拂散了。

“阿鲁夫,你觉得我是哪种呢?”

“呃......”原本显而易见的答案都因为这奇妙的氛围而模糊了。阿鲁夫蹙眉踌躇,这家伙难道是那种人后默默努力,还要拼命装出轻松假象的角色?......

“啊哈哈哈哈哈!”

   不等他理清思路,黑发的青年便嚣张地大笑着转过身来。

“有什么好犹豫的!那当然是——两种都是啊!”

“好笑吗......”

“这可是我得意的笑话欸!”

   艾鲁夫神清气爽地说。阿鲁夫记忆里的他也总是这幅精神奕奕的模样,不是确切地笑着,也是用眼睛笑着,走进哪儿就将愉快的空气散播到哪儿。

“而且你不觉得一直都笑着的人很帅气吗?很有传说英雄的感觉吧?”

“嗯......”阿鲁夫努力地尝试着感受了半分钟,摇摇头。“也许有一点吧。”

“反正我已经决定走这条路线了。”

“好快?!”

“哪怕面临死亡,也要面带微笑!”艾鲁夫眼望前方,坚定握拳。“因为有意义的死亡将带来更好的未来。”

“......

“你又看了什么动画啊......”

“是我原创的啊!原·创·的——”

“好吧。”

“至少夸我一下?!”

   穿着同样款式的亮橙色研究服,他们并肩向室外长廊深处走去。短翘的黑发与柔顺地披拂到背部,松弛地绑上一道的金发相依相偎。

   那条走廊如此长,尽头坐落着永远。只要步伐不停息,就理应几十上百年也走不完。

   而研究所之外他们看不见的夕阳正洒落酷烈余晖,鲜红如花亦如血。

   时间只顾向前。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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