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itary

·unlight相关。泰瑞尔xC.C。


——只有通过一种方式才能征服死亡:
抢在死亡之前改变世界。


   C.C曾经以为泰瑞尔是能悠然独享寂寞的那类人。

   偶有的几次路过泰瑞尔半开的门前,她自妄想末端分出一线注意力,便望见垂首站在实验台前,端着半杯冷掉的咖啡静静观测数据跳动的青年的侧脸,遮住眉眼的碎发应当有段时间没修剪过了,投下的阴影是种矛盾地浮动着凉薄与暧昧的玫红。

   泰瑞尔有双符合大多数人审美的,工程师的手,捏着咖啡杯的瓷柄也像把握着什么精巧易碎的样本,指尖窄而薄,沾了一点儿自他发间落下的柔和的桃色,灯光里是象牙的半透明;和一双能叫大多数人感到困惑,猜不透其中深意的,排除了普遍的感情因素而反而显得格外清透的眸子。长久凝视着某一处时他身上总是缺乏生人气息。五步之内的距离被那机械般的眼神倏忽拉远——你很难从人类身上看到真正坚定、绝不动摇的气质,宛如设定好的程式,组装完成的电器,存在此处的原因不过是它正应该存在此处,继续运行的原因不过是它正应该继续运行。

   铭在骨头上的坚持,凝缩在脊髓里的执著。发乎本能,以至于跳过了思考。任凭表面被打磨得再光滑,也迟早要从灵魂的缝里漏出来,惊得旁观者忘却评价。

   因而,泰瑞尔注视他“孩子”们的目光总令C.C情不自禁怀疑起他到底还有没有呼吸。

   ——除非一个人面前正摆着他完整的人生,全部的世界,不然活着的生物要如何凝聚起那样温度匮乏的专注。  

   又有那么几次泰瑞尔忽然注意到她,一瞬间她仿佛从青年淡金色的眼里看见自己倒影,明灭闪动着,像流云遮住的星,而下一瞬间那两汪透亮的湖里便又什么都没有映出了。

   即便泰瑞尔真的站到她面前,没受任何干扰地对着她的眼睛同她说话,C.C也并不认为他对话的对象是她本人。泰瑞尔只是在对他自己说话。泰瑞尔只是活在他一个人的世界而已。——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她开始这样想,遥远的记忆已经没办法提供确凿的证据。严格说来,泰瑞尔绝非什么难相处的家伙,自我、不懂读空气这些特质放在导都环境内甚至显得几分亲切,但每当与他面对面,C.C总难以克制躲避他视线的冲动,她对自己解释是因为不想听他长篇大论,可或许......其中有一两层原因是她觉得还是不要过分靠近泰瑞尔比较好。泰瑞尔的世界只需要他一个人就够了。

   与泰瑞尔的见面一直算不得频繁,留在脑海中的最后也只剩下各种各样的路过,匆忙中瞥到的一眼或擦肩而过时点一点头的照面。所有这些仓促的画面里都有一个缩着肩膀显得避之不及的她。

   她不讨厌泰瑞尔,当然不......怕他?也许有一点儿。但也不全是因为泰瑞尔自顾自发表观点时的气势之强叫人疑惧。C.C有些害怕被他那铺天盖地的热情所倾轧——泰瑞尔拥有的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品质,那个人毫无疑问能够一个人过的很好,他的灵魂由明确的目标、有方向的努力和燃着火焰的执拗构筑,与只想躲在角落温习昨夜梦境的C.C全然相反。那攒簇的烈焰几乎化作实形在他身前背后飘摇,随着他的一言一行张扬地舞动。泰瑞尔没个歇停地谈论他的新理论时C.C看见那火飞在他舌尖。而即便是他说完一通,貌似期待地看过来等C.C回应时,他眼里本该装着C.C面容的位置也早由他心头的炽火占据。

   无论是交谈、来往,平时生活还是实验研究,泰瑞尔不遮不掩地彰显他的渴望与企图,他为他自己而活,不受拘束地笔直地向他看到的未来走去。

   C.C对此既非羡慕,更从未感到嫉妒,却很难聚集起正面面对泰瑞尔澎湃的斗志的勇气。

   那是一种人类本能的自保措施。

   她怕他而不情愿贴近他,同时也因着一股微妙的,不希望由她最先打破泰瑞尔生人勿近的气场,闯入他独居的花园的想法,而若有似无地在和她和泰瑞尔之间划了一道线。

   她觉得泰瑞尔自各方面看来都相当适合独处。另一方面,大约也下意识地希望泰瑞尔能就维持着他现在的样子。隐隐期望着他永不要自他封闭的、机械的庭园里走出来,被谁带进柔软的,让人软弱的狭间。好像唯有确认了他将一如既往地跋扈离群,才能确信他将一如既往地骄傲着,敏感着,鲜活着,斗志昂扬而又浑身带刺。

   ——一如既往地享受着他只有一个人在的丰实空间。

   做C.C绝无可能成为的,泰瑞尔自己。


   泰瑞尔曾经以为C.C是悬于高空,吝于向下方施舍丁点关注的那类人。

   同窗时分他擅自将C.C归入可与他比肩同行的队列。傲慢的少年抬着下巴,然而认真诚恳地对身边那刚睡醒过来的女孩子说:我希望你能和我走的一样远。镜架子耷拉在鼻尖上的女孩只是懵懂地看着他,抬手揉了揉水汽朦胧的眼睛。她的肩带静悄悄滑下了臂膀,雪白柔腻的肩头亮眼的过分。泰瑞尔盯着她精致的下颌看,从余光的膏脂的亮白里觉出人生的第一份尴尬,而C.C缓慢地眨动了两次眼睛,才恍恍惚惚露出个比她那雪玉似的肌肤更晃人的笑容。

   “抱歉哦。”她细声说。“你刚才说什么?”

   直到出师,泰瑞尔都没有再主动和C.C说过话。许是觉得受到了轻视,许是不想再在那生嫩的白臂膀,软糯的嗓音面前感受心脏奇妙的悸动。厌恶被无法掌控的东西牵着走乃是他从出生就握着的本能。

   偶尔他还是会看向C.C——说偶尔也不太准确,他本便很少把视线从他的正前方移开,C.C只是刚巧站在那方位罢了,他看向前方时总要自然而然看到C.C的背影。他想C.C不回应他才是对的。他将属于C.C的标杆插在他的领土唯二的空处,当作一面旗和一道可超越的迹线;而C.C的梦里当然只留着她自己的位置。她抱着她无上的才能飘飘然走在云端,理当轻视、漠视、无视一切碌碌追随着她的庸人,与自以为天才的庸人,却总是友好地笑着,礼貌地回避着,既不给予讽刺的目光也根本不屑于躬身与你交流。

   她没有在泰瑞尔面前炫耀过她的能力,亦没有在泰瑞尔找她交流时表现出过不耐烦和轻忽,她只是,从泰瑞尔还幼稚地列她为同伴的那个从前就,没有把包括泰瑞尔在内的任何一个人的身影收入眼底。

   没有照进眼睛里的东西怎么可能被记进心里呢?而不曾进入过心里的东西,她又怎么可能会在意。

   无差别释放的善意,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温和柔软的态度,C.C就像是一道发着光的水流,在不同的人面前顺服地依从力道而弯曲,她常常犯着迷糊,唯唯诺诺不懂拒绝,让人误以为能将她随意摆弄,而一旦她脱离了纠缠,逃回她的小角落,便又恢复如初,澄澈空无一物。

   泰瑞尔曾有一次因为手上缠着的绷带被她截住,她担忧而张皇,甚至于在泰瑞尔满不在乎的语气下表现出了一点儿泰瑞尔从没见过的愤怒,泰瑞尔莫名其妙地被她压进诊疗室,然后被一把捏住了手腕摁在治疗用设备的喷头下面,喷涂上厚厚凉凉的止血药膏。他半是好奇,半是反应不及,从最初的失措里回过神来时已经抱着散落七八的文件和C.C两个人站在诊疗室门口面面相觑。C.C抬着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才像碰到沸水似的忽然松开他的手,因为自己的过度反应而慌慌张张地埋头道歉。

   “对不起,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不。”泰瑞尔僵硬地说。“只是没想到你力气还挺大的。”

   他张开口,打算再说些什么,譬如那台设备所使用的新式零件能将它的功率系数提高几个百分比,或者与喷头同材质的合金在兵工方面有什么特别的用法......C.C却在他一句话说完前就呐呐地低着头后退了,轻声说着不好意思,晃动葱白的手指挥别,旋即毫不犹豫转身小跑离去。

   “......”

   她总是这个样子。泰瑞尔站在重新寂静起来的长廊里,无所谓地想着。

   总是一厢情愿地依循着她的想法做事。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

   手腕上还残留着女性掌心独有的温软触感,空气里浮动着的淡香当然也不可能来自他本人。一丝隐约的别扭翻上心头,泰瑞尔抿着唇狠狠地摩擦了几下绷带表面,扯起绷带的一头将要撕下它时,动作却停滞了。

   C.C给予他的温柔对他而言无异于别种意味的羞辱。

   她为了他的伤口担忧,为他的不珍惜身体而生气,却不知道,昨日午夜的泰瑞尔是如何歇斯底里地徒手撕扯他的文稿,只因为傍晚时瞥见C.C遗落在餐桌上的,她边喃喃自语边随手画出的图纸。

   ——她并不需要知道。

   泰瑞尔从未想过哪一天要得到C.C的回应,他要超越C.C,而这与C.C全无干系。

   他迟早,必须要走到C.C前面去。

   而到了那一天,到了那一天......他大约再也不会回头,像C.C现在所做的一样;他将不管不顾地撇下他身后的影子继续向前。

   泰瑞尔终于还是松开攥着绷带末端的手,硬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伤口处的沁凉转移,他始终还是将C.C摆放在一个与众不同的位置,这点他无法否认,但C.C并不需要知道。她只要一如既往地游离物外,不知世事地做着梦并挥洒她卓著的才华,一如既往地在偶然的机会下施舍一点浅薄的善良,以让他更深切地明白差距之大,便足够了。

   只要一如既往地呆在她为自己塑的迷离幽远的梦境里,不被任何人所影响地活着就够了。

   做泰瑞尔无论如何也想超越的,C.C自己。

   

   C.C曾经以为泰瑞尔是可以做朋友的那类人。

   她一度将泰瑞尔视作唯一的谈话对象,偌大冰冷的都市里仅存的港湾。求学时就是泰瑞尔最先向她搭话,她迷瞪着眼抬起留着压出来的红痕的脸,只听见泰瑞尔后半句,感想是这烟粉发色的男孩子长的挺好,脸蛋和手都颇秀气,反映了约莫三秒钟才意识到面前那只悬空的手正等着她去握住,可她的手刚抬起,泰瑞尔便将他的手收了回去。男孩与女孩的指尖隔着空气若有似无地擦了一下,就此分道扬镳。

   手指软垂着滑入孤寂的空气,那一瞬间C.C心里生出股莫名的怅然若失。

   她呆呆地望着自己停驻半空的手指,直到泰瑞尔看不过去抬手打落了它,方回过神,捂着有点儿发红的手背,忍着委屈笑起来。“嗯......好啊。”她说。而问出那句话的泰瑞尔已背对着她走到远处门口。

   自那之后泰瑞尔再也没有来找她说过话,所以她也不知道泰瑞尔当天所作,想要与她走到一样远的地方的邀请,到底还成不成立。

   逐渐他们都迈过了各自的十八岁,离开了共同的老师并走到没有关联的两条线上。

   在人人都只顾着自己的事的潘德莫尼,同窗的泰瑞尔算是个很好的交谈者,他摆着不耐烦的脸却往往总会倾听到最后一个字,事无巨细挑出每一处错,再劈头盖脸地予以驳斥;比起其他只能从她身上看到父亲的阴影,或反复提醒她她身为导都的工程师,当有什么义务的人,从来都就事论事着,对身为“C.C”的她提出意见的泰瑞尔,有好多次几乎使她感到“得救了”。

   她自认为不曾对泰瑞尔表现的不友善,应当也不会与他有什么利益上的纠纷,可泰瑞尔身上的刺就像是只针对她一人似的,三不五时就要冲她竖起来。

   C.C隐隐约约觉得泰瑞尔讨厌她——因为当初她的轻慢,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可有时她又觉得泰瑞尔格外喜欢对她说话,说那些她没什么兴趣的,泰瑞尔自顾自沉浸其中的事情。说不定这也是表达厌恶的一种方式?她将这归结于泰瑞尔一贯的难以理解,观察着情势而在泰瑞尔展开论辩之前寻隙溜走。

   虽然后来她渐渐想通,也承认了或许泰瑞尔真的更适合独自生活,没有他人介足的笔直人生,只存在着泰瑞尔与他金属的孩子们,便连泰瑞尔自身的气息也慢慢与铁石相融,他的坚定与执著使他强大的足能一人撑起一座庭园,而他傲然倨立中央,以气势威吓可能的入侵者。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非常稀少的若干瞬间,她坐在桌前胡思乱想的时候,会忽然记起同桌少年对她伸出的手,在最初的最初她从别的人类那里得到的第一份的善意。那时泰瑞尔还没学会他后来那熟练的假笑,扬着尖尖的下巴居高临下看过来时,模样是明明白白的骄傲且张狂。而这样的他却拥有一只细巧、柔软的令人十分想握住的手。

   她曾几乎碰到他浅朱红的指尖。

   他们曾有机会走的那样近。

   

   泰瑞尔曾经以为C.C是永远不会改变,坐在高耸的山巅,只投下个影子等你追赶的那类人。

   坚固的象牙塔锁着她的心,她抱着塔坐在她的小角落里,浸在无尽幻想之中,将自己保护的那样好。

   一个不与外物接触,未曾将她吝啬投入兴趣的一应事物记住的人,一个真正的强者,怎么可能被她压根不在乎的东西所击倒呢?

   怎么可能被这她分明早已超脱在外的世界杀死呢。

   他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去实现那人生中至大的目标了。接受这个事实花费了泰瑞尔近一年的时间。悲伤吗?愤怒吗?唏嘘感慨吗?他不知道,他只是忽然失去干所有事情的动力,除了消沉别无选择。

   他持续地进行着回忆与思考,试图找出一星半点他已经将C.C超过,再不需要继续完成这目标的证据,如果不替这段连自我都抛却,只一昧缀在别人的影子后面拼命追赶的光阴找到一个终点,他不知道他该如何继续他剩下的人生。该如何抬起视线去直面那已经没有谁的背影在的未来。

   从没想过失去目标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

   从没想过失去C.C是如此措手不及的一件事。

   事到如今,泰瑞尔不得不承认他们终究是同一类人。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人。他只剩一根孤木的庭园自此永夜无明。而她走在绚烂如瀑的光辉照耀下,她做了一辈子的梦里,走到一个白亮的毁灭的奇点去。C.C终于还是走在了他的前面,并且残忍地,决绝地,轻飘飘地,像她正应该做的那样,彻底断绝了他追赶和超越的机会。

   C.C的死讯传回后的某一晚,泰瑞尔做了暌违十几年的意识清醒的梦,他看见金发的女子在他前方小跑着赶路,四周充斥着曝光过度一般强烈的白光,她没有回头,而是仰着脖子望着天上,看她自己的梦,一个泰瑞尔从来没有读懂过的梦。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总算能......

   ——总算能怎样?总算能超过她,还是总算能......触碰她?

   泰瑞尔用模糊的理性思考着,而梦境中的他的身体已收势不及地撞上了前方忽然驻步的女子。

   她蓦地回首,璀然一笑。

   “不好意思呀。”她腼腆地抿着唇笑着。“一不小心就......”

   泰瑞尔没能碰到她,她的身体在她停步的同时开始散作白光,星星点点地飞入周围广阔的光的海洋,宛如夏夜结对飞舞的萤火虫,温柔、美丽而又脆弱,触碰时会化在掌心。

   泰瑞尔感觉她犹豫着抬了一下手,想要抓住什么遗憾的样子,又仿佛只是想与谁继续先前未完的相握。

   可尚未目睹她完整的消逝,梦境便无声碎裂了。

   夜幕里空白如纸的天花板与泰瑞尔平淡抬起的目光对撞。他察觉到眼角边有一点凉,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由,并不愿拂拭它来确认真假。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突然就结束了漫长的、灰暗的消沉期,开始走出自造的阴霾,做他本应该做的事情,投身于伟大的开创性试验中,为他的每一个可怖而绝妙的点子兴奋的浑身战栗。

   他再也没有做过有清晰图像的梦。

   

   C.C曾经以为泰瑞尔是能够冷静地面对所有事情的那类人。

   直到意料外的重逢后她被眼前表情复杂的男子先拥到怀里,又飞快推开。

   她勉强稳住平衡,纳闷泰瑞尔想通过这极端的,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亲近还是厌恶的行为传递什么,忽然又第二次被泰瑞尔拽住手臂扯过去,以裹着蓝色风衣的怀抱用力拥住了。

   “泰、泰瑞尔?”

   她想或许这次她能听到泰瑞尔柔软些的语气吧,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得先道歉才行。   

   闷在肩头的声音却颤的根本不像是能自泰瑞尔嗓子里发出来。

   “唯有你我不会原谅......”

   ——糟糕,这样岂不是道歉也行不通了。

   她有点儿慌张地看着周遭,想找个帮忙的人,好在泰瑞尔并没准备抱住她太久,断断续续又说了句什么便自己后退,主动拉开了距离。杵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摆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与生前毫无二致,显得他先前几秒钟的失态才是错觉。

   C.C不知道这种场合应该同他说什么。

   泰瑞尔深深地看了她片刻,竟就打算这样转身离去。

   她忽然兴起一个念头,一个起来便再也压不下去的念头,她不想再把遗憾留到下一场忽如其来的分离,而身在此间的他们显然也不再需要通过孤独保持自我,她吞咽了一口唾液,踌躇着,步伐不是很坚定地向安静地看着她,眼里流转着明亮的光的泰瑞尔走去。

   而后,在只剩一臂的距离递出了自己的手。

   “我有很多很多的对不起想跟你说。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如果你愿意听的话......?”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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