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炎之圣女] 创世的第七日

·意识流短打。微博士米亚。含沃肯/多妮妲/雪莉/蕾格烈芙等的R卡剧透。以及许多私设。

  

-为我们所倾慕的她,未曾得到世界之理的眷顾,亦从未爱上过这尘世间任何事物。


  他时而错觉自己干的是造物主的活计。

  他的指尖凝着描摹灵魂,赋予生命的力量,他通过思考创造崭新的,同样能够独立思考的个体,他修整自己的造物,使得她们年轻的,拥有奇巧思维的生命安定地延续。一次次的重置中他将一切可控与不可控的因素调整到完美。已经没有什么出错的可能性了,他想。假如人类世界当真是在某种程式的驱使下运作,他亲手雕琢的那个小小的世界复制品必然会驶向那唯一的,正确的,固定的结局。

  但他并非造物主。

  无数次重启世界的过程中,他伸出切断电源的手时最后看到的画面里总有一双眼睛,死死压抑着无与伦比的浓烈感情。那毫无疑问是少女才有的天真眼眸,圆而灵动,全心全意信赖着面前的神祇而畏惧他的权威,强装平静地闪动着清泠脆弱的光。她在害怕吗?害怕蜂拥而来的黑暗或是他带来黑暗的手掌?他读不懂那光芒之下潜藏的抖抖索索的深意,他只是没办法像对待真的造物一般无动于衷。

  便无数次在黑暗降临前的刹那望着那双临刑般的,倒映着深处颤抖的灵魂的美丽眼眸说:“不必害怕。”

  ——因为你的恐惧自身,也会被作为错误修正。

  他莫名其妙地叹息着,从少女渐渐散去了焦距的瞳眸里望见他的表情。

  ——下一次醒来的便会是更加完美的,甩脱了这无谓的弱点的你了,多妮妲。

  那几乎从不展现在人前的温柔语尾飘落之前,所有的正面情绪便都自他轮廓优美,仿佛能够永远岿然不动的面庞褪尽。

  他的脑海里没有什么用来描述人类表情,感情,尤其是细微的感情的词汇,但数不胜数的轮回中有那么几次,站在少女失去了光辉的,像正等着照灭什么阴霾的眼眸面前,又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的神情看起来,“摇摇欲坠”。

  

  他毕竟并非造物主。

  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偶尔却会遭逢无可奈何的绝望。

  说绝望也不完全准确,他存在于物质世界的“灵魂”分析不出,更承载不了太过浓厚激烈的情绪。哀伤攀至顶峰时,也不过是凝成针,扎进胸口激起淡淡无措的刺痛,那微妙的痛楚甚至传达不到他的眉梢。他常常要在好几分钟以后才察觉得到眼角的潮湿——泪水蒸发的寒意浸进了皮肤,他抬手去拭,知道他方才是无声地哭了。人类通常在感到悲伤的时候才哭。

  ——他是人类,他哭了,所以他的心情是伤感的。

  挣脱破碎的梦而醒来时,脑内流过的便是这么一条逻辑序列。

  抹过眼底的指尖在晦暗的房屋里微微发亮,看得出沾着一点儿湿凉。他不太明白感情这种东西,毫无征兆,并且似乎毫无必要,对自己身上偶尔不怎么受控制的腺体却没什么办法。

  重新闭上眼,试图寻找另一场无梦的酣眠,但眼前闪回的画面还是自顾自地清晰且明媚着。

  午后庭园的阳光跨越了悠久过往照晃着眼帘,鼻端飘逸的鲜甜恍恍惚惚像是红茶热香。永不会出错的园艺师手中剪子发出有节奏的快响。他站在雕饰绮丽的亭子外边,看视角的变化大约是在向亭内空间慢慢移近,有一丁点恰到好处的风拂动着他的头发。主人。他对亭子左面姿态优雅地坐着,拈着茶杯柄吹气的男人叫道。然后转过头,看向右面倚着栏杆,背着手盯着茶雾出神的少女。

  她灿金色的头发比正午的天光还要明亮,但这明亮又及不上她璀紫的瞳眸里酝酿的光彩的万一。

  他身后和暖地吹过来的风也撩起她的发梢,鼓动了她的裙角,同一时间她抬起头,笑着,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包括露出半爿的洁白的牙,都盈满了她独有的轻盈美好的笑意。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纯粹而复杂的微笑。

  梦境里的他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好像只要走到那个笑容身边去,被那光芒所照沐,他便富有无匹。

  但在他走到她面前注视她的眼睛之前,全部的光消失了。太阳不见了,红茶壶裂了,殷红如血的液体冒着热气流泻到草地上,发出强酸腐蚀尸体那样不详又令人不快的声音。阴沉覆压的苍穹下游荡着冰寒刺骨的风。华美的餐桌腐朽成灰,裂散融入尘埃。园艺师残破的骨架斜歪在倾倒的红茶泊里,原先是手的金属里头嵌着生锈的长剪,末端沾着茶水陈旧涩红的颜色。

  少女站在原处,只是不再看得清眼睛,光洁的脸颊藏在兜帽里,阴影遮着鼻梁以上的部位,露出的唇部形状美好,一如既往。唇角娇俏上挑,拉着饱满的微笑弧线,漂亮到显得怪诞。

  她白而柔美的手里擎着一段分叉的绳索,一端系在亭子上缘,吊着他唤作主人的男子歪曲断裂的颈子。另一端则微绷着延展出去,被别处协助行凶的帮手使力拽着。

  摇晃着的尸首,微笑的少女,阴影笼罩的庭园,腐化的建筑,渲染着灰暗颓丧的艺术感。

  他睁着眼目视近处散落如花的鲜血,张口想要质问,忽而发觉指腹被什么东西摩擦的难受,一低头,正看见右手拇指和食指间捻着的粗糙的绳头。

  ……

  他在窒息前奋力撑开眼皮。窗帘严实地拉拢着,屋内沉寂无光。

  昏暗的环境里回荡着他的心跳声,和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从床铺翻身下来,拉开灯走到盥洗台前。

  冷冰冰的镜子里映出的是他硬邦邦的脸。眼角还是湿润的,但已看不出悲伤的残迹。

  反而在那封冻的眼眸深处,有一星他未曾见过的火苗跳跃起来。

  他感到害怕。害怕着他自己的存在。

  他感到哀伤。为远去而模糊了的,谁的笑容。

  而同时又前所未有地感到兴奋。

  ——前所未有,不能自抑地渴望着那使他深深惧怕的自我。

  

  梦是没有道理可言,也没有可以预见的逻辑性的。

  他本以为短时间内他不会想起更多事了,至少不会连续地顺着节点摸索下去。而破碎凌乱的片段虽然无趣,当作休息却是不错的。他已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强烈的,想要“睡眠”的心情。他想他用于承载感情和记忆的玄学器官,灵魂之类的,可能确实是在前日那场绚烂而荒诞的梦境中堪堪触及到极限了。

  但在那“死亡”之梦后的隔天,被某个契机所触动,他又梦到了“诞生”。

  他明白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一场历时悠久、错乱无序的长梦。在这漫长的梦里他只扮演一个角色,一个拥有柔顺长发与镜子里完美无缺的漠然美貌的男人,他在这男人的身体里生活,用这男人的眼睛看着或许是曾经的他认识的人们。记忆里的画面不多,只有一栋宽敞整洁的宅邸,一条匆忙地跑过的染血的街;记得面貌的人则更少,只一男一女罢了。他曾在其他的梦里见过多次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来到梦的原初,在迷蒙混沌的黑暗里第一次睁开眼睛。周围是亮的,光线柔和明朗,但没有风,也没有他看惯了的精致庭园。

  “早上好。”一个声音对他说。

  “早……上……好。”一个声音从他喉咙里响起。

  “很高兴见到你,沃肯。”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带着轻松而愉快的气息。“很高兴听见你凭自己的意志说话了。……愿意的话可以叫我主人,但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无妨。”

  “……是,主人。”

  他终于彻底地睁开眼来,视界里映入整洁亮白的四围墙壁。完整的人偶躯壳被作为装饰品嵌在墙体内部,间或点缀着温柔恰好的光照。每一张脸庞都栩栩如生,像在这人造的天国沉睡,一声号响便会醒来,翕动纤长唯美的睫毛,证明他们拥有货真价实的生命。

  这大约也是庭园的一种吧。他想。以人偶之美替代自然之美而构筑的,别样的庭园。

  庭园的主人站在他的眼前,这个小世界最中央的位置。那是一个男人,年纪不大,表情是笑着的。他的知识告诉了他这些信息量。但他看不懂男人注视着他的脸时眼睛里亮着的光芒,既不明白它的起因,也不明白它为何这样亮。

  “我没有其他方法来庆祝你的诞生,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个名字。”男人起初的语速很慢,边打量着他边说话,他点了一下头,表示他能够理解之后,才恢复到可能是正常的讲话速度。“你的名字是,沃肯。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拥有名字的存在。你不必对任何一个具有同等思维能力的存在誓约忠诚。”

  “请记住无论何时你都是自由的,沃肯。至于我,你的创造者,名义上的主人。我的名字是……

  梦戛然而止,停在庭园之主介绍自己时从容定格的表情。

  他醒来,但没有立即再次睁眼,躺在沉静的黑暗里让思维自由地游弋。他是知道的,一直以来都知道,哪怕他做着造物主才能做的事情,哪怕他造出恍似完整的模仿世界的东西,他终究不算造物主。

  他所认识的,他所承认的造物主只有一个。他终于想起了那个人的样子。

  那男人是个艺术家,也是个严谨的科学家,疯狂、大胆,笔下却自有规章。在行云流水,仿佛毫不刻意的研究过程里,逐渐赐予他肢体及行动的能力,知识及思考的能力,然后是,欲望及创造的能力。

  慢慢地,慢慢地,将他塑造为一个有时会自比作造物主的傲慢存在。

  他想这或许才是生为造物的他与真正的神之间最大的鸿沟。

  他创造执行者,用了很长的时光,繁复的轮回来确保她不要出错,而神挥手创造新的创造者。

  更何况。直到此时此刻,他也需要仿照着梦中男人自我介绍的口吻,紧攥着手底的床单,才能艰难地将那个名字念出来。就像他正尝试第一次开口说话似的。

  “……格雷巴赫。”

  

  “神用了六天创造世界,他在这荒芜的世界里注入空气,播撒光,填埋种子,放飞雀鸟游鱼,分割昼夜,最后捏了走兽,捏了人……他把能成为创造者的存在随便地放置在地面,随后在第七天离开。

  “啊,在造物们看来他确实是离开了吧,抛弃了这个刚刚完成雏形的世界而转身走了。”

  少女牵着他的手在散落着机械残骸与争斗痕迹的街道奔走,他只能追随着她的裙摆向前行进,在拐角下意识回头时看到身后缭绕的烟火狼藉,雾色遮蔽了天地。建筑物像遭过炮轰般残破不全,哪里都没有活动的行人。复杂黏稠的气味四处游荡,似混着腐败人血的机油,又像是枯树叶子搅烂了放在呕吐物里发酵。好像已经再没有他们以外的人存在,连具有生命迹象的动植物都看不到。走过的所有地方,没有差异,安静的一如远古的坟场。

  这座城市已经死了。他握着少女的手不断地向他看不见的目的地奔跑,莫名地诞生了这个想法。

  身前轻快地飘扬着的声音拥有善歌的鸟儿才造的出的灵动,便在这铺天盖地的雾瘴里也清晰可闻。

  “但他并没有离开。他只是……累了,休息了。”

  少女金色的发辫在他眼前晃动,但这里没有庭园那般好的光照,她发间的灿光被迫暗淡下来。当她回头时,那微笑却仍然是他最为稔熟的样子。她很少对他这样笑,这笑容过于完美,明亮的彷如虚幻。但他经常见她这样笑的,对格雷巴赫,对其他人……逐渐也意识到这是一个给“他以外”的对象的警告。

  剧毒之蛇用艳丽的着色宣示危险,致命的蜂带有足能眩花眼的斑纹。她最美丽的笑容正是这样一种存在。而现在,她在对他这样笑了。

  ……他竟觉得她看起来是,真心的,欢喜着的。

  至少在她在笑着回头的这一个瞬间里,那倒影着他面容的双眼中毫无阴霾。

  那娇小明艳的形象也雾化的能与他记忆中造物主最初的模样相重合。他们的笑容,他们迥异的双目里闪烁的光都是如此相似。那是因为他们全心全意追逐着同一个天国,还是因为她本继承着从他冷却的尸首里掘出的灵魂?他不确定自己读懂了,但透过那璀璨的眸光好像看见有谁的灵魂焚烧起火,那火焰鲜红如血,暴躁地跃动着想要吞灭一切。

  “他在第六天创造了我们,在第七天,将世界交给了我们,沃肯。”

  少女美丽的让他移不开视线的笑容,在梦境开始碎裂时定格。到这里为止和上一个梦的结尾一样。

  不同的则是他仍然听得见远远飘散在黑暗里的声音。蛊惑宛如恶魔耳语,而他没有拒绝余地。

  “你不想看看吗,沃肯,主人他,格雷巴赫他,燃尽生命渴望着的理想乡是什么样子。”

  ……

  “我想起来了。”

  沃肯抬头时才意识到他怀中还搂着金发少女的头颅。她没有动弹的能力,目光也早涣散了。她的身体或许仍然可以接受下一次的修复,成就人偶意义上的不死,但灵魂已经在第二次的死亡体验中磨损殆尽,再也无法补全。他怔怔地松开手,头颅滚落到桌面,安详地翻了一个面,停下,躺在他眼前神态空无地仰视着他。

  ……非常像,非常像,五官发色包括细微处的表情都太像了。但是不是。

  世界上没有第二个米亚。就像世界上没有第二个雪莉一样。

  奇怪的哀愁情绪让他愣神了一秒钟,但立即他就擦着眼泪在屋内兴奋地走动起来。

  “我想起来制作你们的目的了,也想起来我应该去哪里了。必须赶快到她的身边……”

  转了半圈他才想起来什么,忽然驻步,回头看向房门口。

  站在那儿的少女已经很久没说过话。她捧着盛装她姐妹残骸的容器,视线聚焦在最近的一根断臂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断裂的线路,同样很久没移动过了。

  她的眼睛里有沃肯本应该熟记在心的黑暗在翻动,但或许是这一次她的畏惧消退的太快了,而他还沉浸在恢复自我的喜悦里,竟没有察觉到她脸上展露的笑容绝没有任何欣喜的意味。

  “快点,我们必须快点行动了,多妮妲。”

  沃肯刚刚说完这句话,就被那沉重的、炽烈的,压抑到极致而爆发的情绪洪流淹没了。

  白光吞没了他尚未完成的小世界,在他与对面不知为何凄然笑着的少女同时被吞噬之前,他没有再试图开口,或做些保全性命的尝试,只是让目光……带着他所能表现出的最大限度的温柔,停留在少女溅染了绿色汁液的姣好面庞上面。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他模模糊糊地想。

  可能是因为实在太过相似了吧。他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不是米亚的微笑,而是感觉起来像是很久之前的某一天,问着“博士,我真的可以带走它吗?”,紧拥着罗布小小的身体的金发少女,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等待回复时,眼眸深处分明也有的那种相似的、微弱的光。

  ……多么渺小而惹人怜爱的,渴望。

  她想要一个迷你的同伴。她向往永远逃离黑暗的桃源。

  米亚希望创造人偶的安乐国度。

  造物主以死亡成就意志的永久流传。

  而沃肯自己呢?他还不知道他心底深埋的渴望是什么,不知道他“自己”继承那思想后,想创造的理想乡是什么模样。他忽然很想,很想知道真正的他,知道更多的更具体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很想在恢复了记忆之后用他完整的意志来决定一件事情,创造一样事物……

  但生命却好像已经要自顾自地燃尽了。真是没道理可讲。

  ……

  有什么区别呢。他的造物主,他,他创造的孩子们。米亚。

  还有思考能力的,大约是最后的刹那里,人偶的青年忽然想明了什么而叹息了。

  偌大世间,万千人类与万千人偶,谁有幸得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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