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臼

  彼时春暖花开,阳光映射林麓,那远古冰川温柔地溶蚀而出的印记,镂空在花岗岩的山脊,掘进大地深处,掘成一颗饱满的心。男人吃力地半跪下去,脸紧贴着最大那枚冰臼粗糙的底。他听见一种声音,恍如飞羽散落,又像海鸟振翅,洁白、庞大而美丽的翼展,划过空气时连时间都要停滞;掀动大洋中心咸涩潮润的风,将那风一路推着,推着,推到岸边来,推进内陆来,推上了山峰浸没在晨光里的北麓,终于触到他紧贴大地的脸颊,吹散了眼角堪堪凝结的泪。

  太温柔啦。他想。太温柔啦……

  

大地之臼

·脑坑童话。作者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系列。流水侵蚀相关。

·天使威和科考队林,微CP向注意。虽说如此,威廉出场很少,非常少,注意。

  

  厚重的防寒服让屈膝的动作变得艰难,膝弯坠着的隐痛清晰无匹。

  隐约有些雪花飘下来,但天色犹自清明,倒显得雪像幻觉。霞线勾着远山模糊的轮廓,胭脂似的娇红染得半爿天娉婷万种,近处的天空则清朗无云,挂着几粒不很亮的星子。灌进口里的风凉得惊人。林奈乌斯谢绝了靠近过来的学生的搀扶,开口就呛了口风,咳的肺都痛;扶着岩壁慢慢儿将自己笨重的身体放下去,脚底触到实地方松了口气。

  头顶透着光的开口又有人在喊,问他可有问题,他挥挥手,打光示意一切万全,并无差错,喘了很一会儿才适应了高原上的行动节奏,眼球不再突突地跳。

  随后,他躬身半跪,摸到坑底暗藏的一条裂缝,指尖先是触碰到冻硬了的杂草——这些生命力顽强的小东西,便在这高纬的山巅也能寻着最温暖的边角,簇拥着冒出个尖尖,他几乎爱怜地勾起嘴角,没去拔除头发茬似的长满了缝隙的草芽,手指拨开草叶,依旧朝他的目的地去。

  从缝隙的最底部,杂草丛生的根源,他摸到他一路攀援,朝圣似的苦行着探寻的东西。

  并在第二个科考队员沿顺着绳索落到他身边,同他交谈之前,将那冷的令他指尖颤抖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掖进了怀里。紧挨着心脏的位置。

  ——那是一片比初雪更白洁的,却秃的只剩杆子了的羽毛。

  

  迄今约十年前的事情了。林奈乌斯坐在暖气屋子里回忆的时候,仍旧会为那砭肌刺骨的严寒而战栗。

  他看向窗外,薄雾似的冰花后头是洁净爽利的一片景,天蓝得很,没在落雪但沾着雪的冷清,冬季独有的那种,停留在行将冻坏的边缘的颜色。冬天又来了。他笑着,宽慰地想。冬天总是会每年一次,掐着点儿到来的……漫长的冬过去了,才有春,和迫不及待窜出来的绿。

  而后便自然而然地,忽然忆起很久之前,十年零一个月一十九天之前——他尚且蓄着不怎么清爽的,柔软微长,偶尔会搔着眼睛的碎发的时候;还年轻,并不很擅长眯细着眼不动声色地笑的时候经历过的那个冬天,和远比冬天更寒冷的,不长不短的那段日子。

  很少有人能好运到生来就站在正确的起点上。

  他不好说自己的出生算好算坏,但抬眼望过去目所能及的未来并非他的期望这点,总还是能在成长过程里逐渐明白过来的。长辈的殷切关怀不过是为他那精准调控的基因,他那注定要用于“正途”的优秀大脑。同龄人的艳羡也是基于他们走着同一条路,会走向同一个终点,而他生来便攥着镶金的地标,能在这无数人走过的通衢大道上走的更快些罢了。

  长到十几岁的时候,他放下手稿,揉眼看向屋外暗色流溢,群星璀璨的夜空,感到些许来源不明的迷茫。当他审视自己的内心,他并不确信他现在所过的生活,他未来即将步入的生活,是否都是出自真心的选择——或者只因为所有人都是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面前本只摆着唯一一条单行道,他理当为在这条道上走的稍远些而骄傲,他便也理所当然地从未怀疑过,坚定地走在别人“想要”他走的路上,却误以为那正是他自己“想要”的路。只有在仰头望见星星,被星群绰约的影子下缀着光点飞过的萤火虫勾动了目光,勾得心尖发痒,嗅着意外破碎的窗楹外头泻进来的一缕混有泥土腥味的清风时,才忍不住地要对空气伸出手,恍恍惚惚仿佛触摸到某种他未曾遐想过,然而确凿存在着的,宏大、广博,浩瀚无朋,却亲切温柔又慈悲的事物。

  待确认了那并非梦境,也不是幻觉或者妄想,而真真切切是能够用他变声后的嗓子念出来的“自然”这两个字,年轻的工程师忽然醍醐灌顶。他知道他想去哪儿了。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他竟在这密闭的人造的温室里浪费了二十年?他觉得过去的自己简直无可理喻。他本该在第一次瞥见星空,意识到那繁茂而单纯的景致有多么了不起时就立即跳起,去踏他独一无二的路的。他的实验室,工作间,起居室,安置他灵魂的地方都不在这儿,不该在这儿的……

  虽然迟了颇久,但他到底还是从轮椅上趔趄着一跃而起了,只有一瞬,吃不住力的右腿又让他往椅子里倒,他咬牙撑住,歪斜着去抓手边的东西——指甲刮到墙,滑脱了,扯住了面前堆磊的置物柜,尚未来得及寻找支点,平衡就又一次溃不成军,雪片一样的文件合着乒铃哐啷坠下的杂物将他淹没。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同事开门进来,只看见他趴在办公桌前,地下逶迤着细细一行血。那瘦弱的身躯被重重文件压在最下面,像要消失在白纸铅字的漠然里。

  青年大脑空白,脸颊抵着冰凉地板,鼻梁骨酸痛得眼泪都在止不住地流,身上堆满散落的稿件和塑料盒子,挤压得他动弹不得,心里却无由地荡漾起微小的欣喜。他离开他的轮椅了。虽然狼狈了些,样子也不好看,但总有一天他是能自己站起来,走到他梦里的地方去的。

  旁人提醒他之前,他甚至没意识到他磕伤了鼻子和膝盖。

  

  接下来嘛……林奈乌斯从总算开始飘雪的窗前转回来,重沏了杯茶,熏着暖洋洋的茶雾坐进沙发里。虽而后来经过一些复健,在植入体内的机械辅佐下,勉强能独立行走了,但经不住他又自己跑出去找罪受。事到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只不过,即便同样是耐着骨子里的疼痛偏安一隅,现在他却能微笑着,淡然安坐了。

  有些东西只有得到过才会知道是什么样,有些地方只有去过了才知道是怎样的层次。

  他坐在他的房间里,享受着他的沙发和茶,但他知道自己曾到达过的地界有多高,多远,和多冷,也知道他心口搁着的羽毛,在某个瞬间曾经显得多么暖和与温柔。拥有着这全部的一切,他知道他是强大的。

  换了十年后——现在的他回去,断不会采用那样决绝而天真到愚笨的割裂方式。本可以用耐心慢慢磨,用时间和坚持来耗的事情,资历尚浅,棱角未平的工程师却硬要用骨头来撞。他挺着单薄稚拙的身板,弯着温软的眉眼,却咬死一个理就绝不松口,为那名唤理想的崇高之力驱使而执拗如同悬崖下方冲不毁的石块。他身体的自由或许会被电子门一时软禁,心却迟早要钻出去,飞到那穹顶之下,草海的环围里——不然,它一定会枯萎而死去的,他知道。

  他只是想活下去……下定决心,历经了惊心动魄的过程而从监控里脱身的刹那,绷紧到极限的身体骤然放松,再没有活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仰面躺在肮脏泥泞,昆虫钻进钻出的沼泽边上,望着远处沉沉压盖下来的黄昏的晕红,脑里竟并无什么得获新生的喜悦。

  他只是想,啊,他活下来了。

  ——而且,从今往后,也可以用他喜欢的方式继续活下去了。

  

  离开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是在冬天。十年前的冬天,至今也觉得冷的不可思议。

  他出门只穿了单衣,脱掉脏污破损的白大褂之后,里头便是薄的似纸的衬衫,身上没有钱也没有食物——他没有金钱的概念,随身提着的箱子里尽是自制的机械。辗转几遭,在附近的镇里替人修家电攒了一些家当,才终于凑够路费,买了棉衣,直奔北面遥远的山脉群而去。

  深冬的高原覆盖着及膝厚雪,打滑摔个跤便连人都找不到了。他背着所有行李,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里走,打过钉子的腿先是痛,痛过了顶点便麻木一片,拿针刺都没感觉,只能也当件负重地拖着。

  太阳悬在很高的地方,比山顶高得多,抬头看去炫目的强光晕成单色的万花筒,倒将天色衬得更清。他冻得有些迷糊,眼睛里塞满了白花花的光,每当快晕倒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眼太阳,看一眼山顶,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虽然慢,确实慢,但凡是白天有光照的时候他都在走,走到看不清路才停下来扎营,日复一日,慢慢也就看见那遥不可及的山巅越来越近。

  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但不知为何,每回都只是有惊无险。远远听见了野兽的嗥叫,一咬牙,为了赶进度而没有绕路,走到近前却只看到凌乱染血的足印,也不知发生过什么惨烈的鏖战。走到山崖边上,错踩了不够稳固的冰,失足坠下,落到下面翻滚两圈,身体却不很痛,回过神才发现背抵着崖边横穿而出的树的枝桠。诸如此类,数见不鲜。

  便像是冥冥中有神明护佑,提携着他,让他完成他的旅途。哪怕不好直接帮手,也终究不忍心看他葬身冰原的下场。

  艰苦漫长的攀援持续了约有两个周——后来他便没心思计量具体的时日,将数秒的功夫也集中在前方的路标,全神关注着几十米外的一小块形状独特的岩石,或半片斜出的冰棱,拖着他早到极限的身躯往那可视的目标前进,不断重复同样的过程,好让自己维持摇摇欲坠的清醒。偶尔抬头,依旧是看阳光普照的山顶,牢记着他是在向哪里去。实在支撑不住了,才稍停下来,回想一下旅途里——假如能叫旅途的话——遇见过的使人开心的事情,譬如先前摔在崖下,爬起来赶路前,伸手从身后的树杈里摸到的白色细碎的绒羽。他没有带走它。但每逢想起时,意识到这雪山里仍有活物,有生命存在的事实便足以振奋他的精神。

  两周后的某一天,完好的那只腿足也失去最后一点知觉,他被负重压垮,向前摔倒在铺天盖地的银白里。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只有雪。雪冻坏他的肢体,填塞他的呼吸道,麻痹他的精神。向雪而行的旅人最终死于雪埋,某种意义上或许也算得寿终正寝。但他不依,奋力挣扎,手脚舞在棉花里,意识逐渐远离,涌进鼻腔的雪粒化成冰水,刺伤了呼吸道并且试图破坏他的肺。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秒,他拽住旁边根系还完整的枯树,爆发出生平最大的力气,将上半身从雪堆里拔出来,感觉像从地狱魔鬼的手中扯出他的魂魄。大口呼吸时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绝望的情绪闪现出来,他趴伏在盘绕枯死的根须面前,第一次想到死亡这个命题。或许他将死于此地。死在追逐他尚还不知道具体形状的理想的路上……

  但忽然他的眼前又翻出羽毛的幻影。这里是有生命存在的。他叨住了舌尖,温热的血流和着希望重新润泽了干涩刺痛的嗓子。他没有徒劳地做站起的尝试,折下一段枝条,两手扒住地面拖动身体,照旧是向前——向前慢慢地,慢慢地爬去。这里是有生命存在的。他孤独,但也不孤独。

  慢慢地,他感到阳光照射在他脊背,暖和极了,透过筋骨血肉烘烤着更本源的东西……他的生命本身。

断断续续地又向前爬了十几米,他停下来,开始哭泣,他看见阳光照射在光滑的冰面,温柔极了,透过结晶岩层烘烤着更本源的东西……山的生命本身。

  他前所未有地确信,是的,就在这里。他的实验室,工作间,起居室,安置他灵魂的地方……

  他不顾指甲断裂,肌肉拉伤,拼命拉拽他冻的将要断裂的身躯,直到他爬到那希望之光的跟前——将脸颊贴上那圆满地映射着阳光的冰的表面。一颗巨大的冰臼,落在山脊至高的位置。周围寂静如死,如同这个冰雪世界本身。但他仿佛听见一种声音,来自古老的冰川庞大晶莹的躯干内部,细密、柔软,洁净、灵动,像歌又像低语,跨过悠久的时光呵护着它足下的山峰,滋润雪线下方欣欣向荣的万千生命。

  这亿万年前曾矗立于此的巨人啊,事到如今也只留下冰川融水侵蚀出的足印啦。

  即使现在立即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了。一个念头冒出来。但下一秒便有一个新起的念头把它压下去。——不,他还得活着,回去,带起一只他自己的考察队,再回来挖掘冰臼里暗藏的世界。

  推测古代环境,揣摩气候变幻,预估未来环境,乃至于对人类本身的研究也能从这只奇妙的臼里找到崭新的突破口。他拥有这种自信——他对于大自然拥有这种程度的信心。也许他的同事,上级并不会如何信服他的说法,但只要能带回这里的风貌情报,他迟早能找到说服所有人的办法。

  只要……

  嗓子忽然一阵发痒,久违的,麻木以外的感觉。他咳了起来,撕心裂肺地咳倒在冰臼饱满圆滑的弧面。捂着嘴的掌心里当即就沁满鲜血,而光咳出血还无法使他的身体满足,很快地,呛咳出的液体里开始混杂细小的泡沫和肺的碎块,他甚至感觉不到痛——这是最可怕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生命一点一点呕出来,手捂不住,眼泪也无法叫司掌死亡的神祇心软。他快要死了。这一次恐怕是真的。

  ——谁也好。

  无神论者的工程师在那一刹那,凝聚了毕生所有的虔诚来祈祷。

  ——谁也好,要收取什么代价也好,拜托,请让他再一次地活下去吧。

  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充血的虹膜映出的是冰面中他自身狼狈的倒影。以及,宛如幻觉般在他背后缓缓驻步的,拥有着洁白似雪的修长双翼的青年的影像。他无力辨别真伪,伏在地上,隔着冰面望向那双似乎也正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冰天雪地里赤裸着身躯的青年没有说话。一片羽毛越过他的肩背,飘落在地。

  工程师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地喘息声,在向深渊坠落的过程里伸手求生。一种濒死的灵感袭击了他,他对这温柔地落下来,黏住了冰面的白羽感到熟悉……

  黑暗真正降临之前,他仍未能理清思绪,只记得被一双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专注而宁静的,仿佛已这样看了他许久一般。那眼神里有温暖的生命的气息,和冰雪洗过的无垢的悲悯。

  恍如神明。

  要问想不想再见他一面,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十年后的林奈乌斯呷了口茶,悠然坐在专工定制的工作椅里,眯着笑眼轻轻叹气。二十岁那年他孤身上路,赌上性命闯进冰雪主宰的纯净王朝,以为将迎接理性与自然完美对接的未来,却遭遇一场猝不及防的——现实里的童话。追随宝藏展开冒险的勇者在故事的最后为素未谋面的天使所救。但实际上,在他未曾注意的角落,那些没能取走他性命的失足和远远避开他的野兽背后,早便有羽毛的影子飘过了。

  他只是……一昧地看着前方,太专心了,以至于没时间停下来让他的心装一点温暖的东西。

  但那并不是可以宣之人前,佐以谐谑口吻的精怪传说的主角;亦不是能光明正大提上议程,大张旗鼓捕了来栓在内室用作展品或实验素材的珍奇异兽。也不是生活在幻想里的“天使”。

  撇去所有浮华的外在,那是一个生命。一个……懂得为另一个生命的逝去而表达悲伤的,生命

  一个曾在他重伤昏迷之后给予他拥抱,用相似的体温维系着他的心跳,并将他安然送到山下有人的聚落,却在他醒来之前就消失不见的,和他并没有什么区别的,人。

  林奈乌斯曾试图考证他的来源,但遍查记录仍是无果,世界范围的失踪案例何其之多,隐秘的生化实验更是各国之间心照不宣的事实。是遗落的实验体还是变异的普通人,又或者流浪在人类社会以外的,从远古存在至今,只是注视着人类的行为而从不干涉的,雪山上特有的生物的族群?没有任何多余线索能给他答案。他也不愿用自己无端的幻想去猜。

  无论如何,那都不是应该出现在官方与民间记载中的存在。林奈乌斯感觉得到他身上那种矛盾的,对人类和生命本身的善意,与下意识地回避一切的态度交织的情绪——想来他是没有回到社会中的意向的,也并不愿过多地接触人类。保护他的最好的方法,便是绝口不提。甚至无法将他的存在记录于文书之中,包括自己的日记;更无法将那些发生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冰冷却温柔的故事对他人倾诉。

  或许迟早有一天,他那本便模糊的相貌,那双绿色的,与人类无异的悲伤的眼睛,以及人类绝无可能拥有的美丽而宽阔的双翼,都会自林奈乌斯日渐衰退的记忆中消失吧。

  就像人类终将迎来永远的死亡一样。

  林奈乌斯的记忆,便是他的生命周期。

  为此,不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每当林奈乌斯伸手抚过胸口柔软的羽毛,回想起那仅仅存在于他一个人脑海中的生命,便总感到一股独有的强大充满他的身体,支持他站起来,去为所有他真心渴求的事情而努力。

  ——他并不孤独。从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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