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鸣与心悸(1~4完结)

·真泉。安定地充满私设,和私心。

·mako第一视角。青春伤痛但不言情。有几段没撸点的自行车。

 

 

-以结束为目的开启的篇章。

 

1.

  好吵……

  捞起被子摔在耳朵上,皱着眉用力拒绝从清早的好梦里醒来。但屋外那群一到夏天就格外活跃的小东西此起彼伏的欢歌仍旧在阵阵往脑袋里钻。聒噪的虫鸣隔着被褥侵袭着我的神经,虽然并没有起床气,但是拖动着疲惫的筋骨爬起来关窗的时候,我还是下意识地揉着半闭半睁的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不满的嘟囔。

  离开眼镜,视界就像隔着大概三重毛玻璃那样暧昧而又刺激。跟盲人没有什么区别地,沿着墙摸索着,赤脚走到窗边,打开双臂胡乱朝前方摸了一阵子,确认了窗户真的完全大敞着,空调当然也整夜都没有开,难怪我困成这样还是被热浪和吵嚷弄醒了。没动的时候还好,稍微走了一段路也觉得汗水黏黏腻腻地附着皮肤,嗓子里都壅着粘液……再睡一会儿吧,稍微睡个一个小时再去烧水和洗澡。没什么志气地这样想着,便打算大字型地倒回软和的床垫里。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有一点点小小的意外,但终究慵懒无事的休息日的早晨才对。

       ……如果我没有在放松力道,即将摔进被团里的那一刹那,因为忽然想起的“某件事”,而陡然脊背一凉,由头到脚彻底清醒的话。

  脚后跟抵着床的底座,拼着要将小腿拧到痉挛的觉悟才勉强停下来,右手带着一点用力过度后的颤抖,捞起床头柜的眼镜架回鼻梁。回头的时候我仿佛还能感觉到刚刚那盆从天而降的冰水沿顺着脊椎骨缓缓地流淌。别说热了,冷汗都快下来了。要强迫自己别闭上眼睛已经很难,实在已经压抑不住骨子里泛出来的战战兢兢,我就这样牙关打着战地,眼神空无地,朝我完、全不想面对的现实投去了视线。

  啊,好麻烦……

  事到临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某种意义上我也真是可以啊……冷酷无情方面的。不,该质疑的也许是为什么现在我还能冷静地对自己吐槽?

    “……”

  如果不是终于想起回头看的话,也许我得到倒下去压到了他,才能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吧。明明是在普通的宾馆大床上,却像住在自己家里一样惬意。……不如说坦然?他好像在所有的,我见到的画面里都是如此的游刃有余。有点睡眠不足感觉的脸比平时那个游走在贫血边缘的模样还要苍白,表情倒是一望而知的愉快——是我太熟悉的那种,因为观察我的行为这件事本身而产生的单纯的快乐。……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了半步。

  也许我张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的表情,对他来讲也归在了“太熟悉”的范畴里。他托着下巴调整了一下姿势,朝我的方向侧躺着并微笑起来。就笑容本身来讲,的确是个让人觉得对面没有摄像机十分不可思议的工整漂亮的弧度。对象不是我就再感谢不过了。

  以及,如果他有好好穿着睡衣就好了。

    “游~君。”刚想着他什么时候要说这句,就又来了呢……嗓音果然也比平时要沙哑,和我一样喉咙里堵着什么吐不掉的粘液团的样子,语尾挂着黏连却轻快的笑意。“睁开眼就能看见游君可爱的背影什么的,果然是梦吧,是还在梦里没有醒过来呢。有游君在的梦全部都是美梦就是了。最棒的,最棒的,让人觉得一直睡下去也无妨的美梦呢♪”

    “噫……请不要还没有穿上衣就红着脸轻飘飘地说那种话,即使没有其他人看到,这也很……有伤风化啊,泉前辈。”完了。实在太习以为常了。脑袋开始转之前声带已经把句子组好推出去了,脸上也仿佛自然而然就摆出了嫌弃的表情。

  托他这毫无谬误的“通常运转”态度的福,稍微感觉放松了一些。虽然这句话讲给昨天的我来听就像是搞笑梗一样……不过现在我是真的觉得松了口气。

  要抬头直视他裸露在外面的,被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晕染的亮白晃眼的身体可能还是有点难,尤其是在与视线平齐的纤长脖颈旁边印着神秘的,浅红色的咬痕的状况下。但是,我会努力的。反正……即使没出息地又让脸红起来,他会说什么和有什么反应,也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我极力回避的和他两人单独相处的场合,真的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不过也就是又一次毫无意外性的,排演了无数次以至于连槽点都找不出来的舞台剧……只要主演本人是如此希望的,作为后来的参与者的我,便能迅速入戏了。

  我说不定比自己想象的要更擅长应付这个人呢。大概。

    “啊……嗯……好麻烦……”小声将心里想的事情也一并说了出来,叹了口气,还是在床边坐下了。说真的腰好酸。“总之……窗户是泉前辈打开的吗?”

    “醒过来的时候游君还在我旁边满身是汗,翻来滚去地睡着哦。游君当然不管什么样子都很漂亮♪ 但是如果睡眠不够充足的话,就很难一直这样‘完美无瑕’地,保持着作为人偶理所应当的精致漂亮了吧。空调没有在工作,现在叫人也会吵到游君,所以……起来把窗户打开顺便找了点东西帮你扇风。”他轻轻挥动着手指间挟着的,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团扇,自顾自就笑眯眯地解释了一长串,态度亲切到无论给谁看也会觉得可疑。

  现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照顾我,恐怕也只能得到跟‘因为我是爱着游君的啊’差不多意思的答案吧。

    “虽然好像应该说谢谢但稍微想象了一下被泉前辈注视着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背后更冷了啊……啊……因为外面很热所以变冷了也许是好事?”我摸了一把微微渗出汗液的下巴,安定地继续着自言自语。

    “还想要睡的话来哥哥的怀里也可以哦?今天就格外破例,提供特别的service,让游君赖床一下也没有关系。”他则安定地,整个人都发散出几乎能感到甜香的“我心情很好”的气息,笑得眉眼弯弯。“不过三十分钟后要起床洗漱,准备吃早餐。我叫过客房服务了。”

    “……”张了张口,这一次没有能找到有趣的点,便干巴巴地回复道。“……我不打算继续睡了,谢谢。”

    “呼呼,是勤奋自律的好孩子呢游君,不错不错♪ 嗯……~ 睡觉虽然只有在规定作息的时间内才合适,哥哥的拥抱需要的话是随时都行的哦~ ”

    “就是因为泉前辈总是那种态度才根本没有办法对话啦……”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思考这种事也没有意义。我既看不穿他的表情里笑以外的含义,也理解不了他执着地吐露的爱语后面隐藏的真意。

  喜欢和爱什么的,是不会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情。即使真的被他用仿佛在开玩笑,又仿佛有一丁点认真的语气邀请了“做爱”这种事,我也没有考虑过和他之间的关系会和那种情感挂钩的可能性。

  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把直接说出来那部分以外的内心,展现给他看。一厢情愿着期望着被他所憎恨,但又并非当真在意他的看法。

       ……可是,为什么,连同这一次也到最后都没有作出明确的拒绝呢。

  明明很清楚,如果连这一步的界限也跨过去的话,就更加没有彻底撇清关系的余地了。

  明明是我所厌恶的,毫无疑问的麻烦的开端。

    “……”

  我在他穿好衣服,认真整理了衣领和发型,打理了仪容,用为了不让身体看起来摇晃的很明显而刻意放缓的脚步离开,去门口取餐点的时候,心情复杂地抬头看向了他的背影。

  脑海中还回放着昨晚在身下袒露与展开的,他的身体的模样,掌心里残留着皮肤温热的触感,连唇间都保有着一分若有似无的,人体独特的暖洋洋的气息。我不是金鱼,没有那么容易忘记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忘记所有的,繁多的细节啊。从醒来到现在,他既不主动提,更没有以此为要挟要求更多的亲密。而我甚至不知道该为此感到庆幸还是苦恼。

  现在的我的眼神……唯独这个,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被他看见的。

  摇摇头,真是一不小心差点又回到消极的状态里,已经准备好了要在TrickStar的事务上付诸努力的决心,别的方面却似乎还是长进不大啊。

  算了,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从来都没有想明白过嘛。

  最少在时光机发明出来的时代以前,好像我都只能按照现在的路线,继续走下去了。

 

2.

  落在嘴唇上的触感柔软而清淡。痒痒的,带着若有似无的暖。

  舌头刮扫到颤动的睫毛时敏感地瑟缩了一下,我按捺住退却的冲动,闭着眼睛低头,复又吻住下方温热的皮肤。那怪异地,微妙地撩动着心弦的触感,打比方的话,便像是在黑暗的卵壳里不经意地触碰到的雏鸟的绒毛。

  我没有睁眼去看。或者说,睁开眼睛直视他这种事根本就做不到……但是,从唇舌间透过来的反应大略也能猜出来,他恐怕虽然听从了我结巴的恳求闭上了眼睛,也合住了嘴暂时不再说那些叫人想逃走的话,却到底还是绷不住似的在轻轻笑着,眼周的皮肤随着睫毛轻颤,不断传出细微地震动——几乎品得到轻巧甜蜜的滋味。

  内心叹了口气,口里则是深呼吸了一次。仍旧是紧阖着眼,将唇往稍下的方向挪移,碰了碰挺直微凉的鼻梁,避开了已能从脑海中勾画出来的含笑的唇,亲到下巴,滑进脖颈和锁骨之间柔顺的凹陷里。

  用“亲吻”大约也不合适。毕竟连我自身都感觉得出我有多么不擅长做这件事。

  舌头跟牙齿打着架,嘴唇又堵住舌的出路,磕磕巴巴,就像我刚刚视线游移着,咬着下唇请他先合上眼时那样不利索,有时甚至绊在皮肉间细滑的褶皱。哪怕他没有说话,光从身体忽然的僵硬也察觉得到他的不适。……我想我的确有那么几次弄痛他了。

  啊……不中用如我,能做好哪件事才奇怪吧。

  犹豫着要不要道歉,要么干脆请他终止这样的“自虐”,但他就像是拿定了主意要愉快地,傲慢地笑到最后似的,没吐露过一个刻薄的词,在我没放稳支撑手,笨手笨脚地倾斜了平衡,猛地将脸以及上半身砸上他的胸膛之后,也不过只发出一声闷哼。再开口时,沙哑的嗓音里卷着的还是绝对无法认错的笑意:“没关系,继续♪”

  尾音绕着耳畔,没切实地碰到也觉得出缠绵的体温,脸颊控制不住地更烫了几分。我咬了会儿下嘴唇,难得听他这么简洁的吩咐,而且居然没有拐着弯儿地念我的名字——却省不出时间和余地来感慨,不如说越往后进行就越感到手忙脚乱了。……第一次的时候,他姑且有对我发出指令,步步照做倒反而简单。一旦给脑仁腾出了思考的空间,便全身心地迷茫起来。下一步该往哪里去,要不要先征求他的同意?还是说直接继续他会比较满意……

  冷静想想,嗯,果然还是不要问吧。……

  对于怎样做会使他开心这件事,其实,大概……至少在这个学院里……嗯……也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明白吧。我想……是这样。

  回忆着先前的过程,一步一步地,慢慢地琢磨着正确的,打开他的身体的方法。

  我的动作仍然笨拙,以他工作中的标准评判的话,没有一根小指在及格线以上,但好在他似乎忽然具有了无穷多的耐心,对于我所有的举动听之任之,既不打算阻止,也没有出言纠正分毫的意思。偷偷掀开眼皮,抬眼看去,正对上他懒洋洋地垂落下来的视线,压在瞳子斜前方的睫毛颜色淡得快化了,轻飘飘抖动的样子确实是像极了绒羽,仿佛用力吹动便会飞散如蒲公英。与那一如既往,犹有余力的模样相对的,则是手掌下方始终谨慎地微绷的躯体。……不像他通常会做的,要隐瞒住真实的反应而塑出的外壳,反而好像正压抑着什么一般。说不清楚理由,但我朦朦胧胧听得到他颈侧兴奋的脉搏,和血液里蠢蠢欲动着涌流的欢喜。

  很是花了一番力气,各种意义上都相当不容易地抱住他潮湿的脊背,把那个……就是那个,挤进他的身体,仰起下巴叹息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因为舒爽,还是单纯地松了口气。

  他的手紧紧攀附在我背后,抓着风暴后的海面上漂浮的,行将沉没的木板一样,用着至少超过十倍的力气。指缝间臼起的皮肤被扯得生疼,遭到强硬的按压的肩胛骨大概也要显出青紫的瘢痕了。我嘶嘶地小声抽着气,连朝远离他的方向移动一分一毫也不可能,恍惚觉得背后箍着笼的铁条。便不由自主依从了他的步调,顶了顶胯,向深处又埋进去一点。

    “泉前辈,那个……你抓得我有点痛,能不能稍微,呃,放开一点……”

  为了明天还能正常地穿衬衫,不至于自背后沁出血迹,我将下巴搁到他肩头,硬着头皮侧过脸去,朝他红的清透的耳朵里轻轻吹入一句请求。

  理当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他,却竟然没有说话。

       ……直到肩窝附着的薄薄的水膜被他的呼吸风干,凉意显著起来,我才意识到他绷着的神经压抑的不仅仅只是兴奋。他在哭。

  那个时候也是,邀请了我,指引着我让我进去,最后却反而是他紧抱着我,露出一副好像在笑却又断续地自紧闭的眼角流出眼泪的表情,喃喃地重复着同样的短语。

    “……”手掌覆住他的后脑,将那撞击着我的肋骨,强硬地往封闭的心室里灌输情感的,如今的我依旧无法理解的表情压到肩膀后面。

  只是,尽管可以回避看他的脸的模样,我却无法将他低声呢喃的声音阻在飘进耳孔之前。

    “好喜欢……”诉说着绝不放松的执念的手臂紧拥着我的身体,手的主人则几乎可以说温顺地,以既像保护又仿佛依赖的姿态趴在我肩上,身躯带着直接接触才能感觉到的,微小密集的颤抖。就像是其他所有言语都不再具有意义,从最近的地方,低低地向他唯一的听众倾诉零碎的爱意。“好喜欢……游君。好喜欢……好喜欢……”

  这个样子的他,应该说是可怜,还是,可爱呢?……啊,脑袋里开始出现我无法理解的词汇了。我也差不多要热的晕过去了吧。

    “……泉前辈想要维持这个样子,到什么时候呢。”

  脑袋里灌着炽热的浆糊,但真正出口的声音冷静地不可思议。我自言自语着,这样对面前的空气问道。

  更为不可思议,又似乎理所当然的是他的回应——他甚至没有因此愣怔,像是早已预料到会被这样质询,进一步展露出毫无阴霾的,怎么看都只是普通地在开心着,明亮得找不出破绽痕迹的笑容。

    “到什么时候呢♪ 嗯……就到游君可以,在我的面前亲口说出‘不行’的时候吧。”

  然后。就这样,驾驭着还没有摆脱鼻音的暧昧嗓音,在我耳畔轻巧地承诺了。

      ……

  结果那之后也,那之后的另外几次之后也,维持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

  一段没有开端的关系,要如何才能结束呢?

  我没有办法理解的,关于他的事情就此又多出一件。对他本人则是,已经完完全全不知道应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了。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要为之定一个性或者做一个预测,都变得如此艰难。

       ……思考原来是,这样累的事情吗。

  我总是在想到开头之后,便感到倦怠,摘下眼镜揉揉眼睛,推开两颊肌肉提起一个笑容,大踏步地走向前方阳光里向我挥手的,TS的同伴们。

  那里才是我应该回去的地方,对吧。

  对着内心深处不存在的导师,停止不了地,无数次地征询认可。

  牺牲了许多东西才到达的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下面该怎么走了。已经没有资格去要求别人的指导,也没有这样做的立场了——即使知道这一点,每一次迈步之前都还是会经历反复的怯懦与踌躇,一边唾弃着自己的没出息,一边握紧拳头重重地将脚掌踩下去。与觉悟对等的疼痛浸进骨髓,是最好的清醒剂。

  这是,只有我。只有我们TS才能够走出来的路。

  前方的光芒是那样耀眼,一心一意追逐着它而前进的话,即使不将道理想得太通彻,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目标太鲜明,闭着眼也绝不会弄错。

  夜深人静,连星星都将辉光私藏了起来的时点,不再有明星在旁边吵吵闹闹,也没有冰鹰内敛而温和的目光候在身后三步,仰面躺在宿舍的床上,我才有时间逐句逐条地省问自己。

       ——今天,能够对濑名泉前辈说“不”了吗?

       ——做不到的话,是为什么呢。

       ——……

       ——明天有可能……说得出口吗?……

  而后想到一半,就卷上被子捂住耳朵,不管不顾地听着声声蝉鸣睡过去。


3.

    “没有办法拒绝我的游君,果然,没有我是不行的呢。”

  午休的间隙,因为忽然想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握着喝到一半的盒装牛奶走上了天台。

  舌头压着吸管正在走神的时候,坦白讲并不怎么意外的——从栏杆的内围,稀薄的云的影子下面迎面遇到了那个人。倚靠着围栏面向我站着,头发和衬衫都打理得干爽利落,夏季的短袖校服沐着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光而白的炫目。像是同样完全不意外会在这里见到我,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笑容连半秒钟的延迟也没有就浮现到脸上。

  仅限今天,没有在意他的存在,我走向离他的位置大约两米距离的另一段栏杆,自顾自趴了上去,虚着目光,越过隔壁教学楼的屋顶,窥视着钟楼塔尖停驻的鸽子细黄的腿脚。垂在栏杆外面的胳膊依从着惯性摆晃,手里的纸盒从内部发出空虚的液体碰撞声。

  这样沉默了片刻,浸在他那絮絮叨叨,比起对话更像是沉溺于自我空间的独白的语声里。热浪冲击着背景的树冠和吵闹不休的蝉,虫的鸣声偶尔会倏然变得嘈杂无比,甚至盖住他飘忽黏软的嗓音——我猛然想起来这场景里少了什么。

  便像因为被抓住摇晃了,就自然地要发声的那盒牛奶一样,因为被需求笑了就弯起了嘴角,悠悠地说。“靠过来太近的话我会逃走的哦,泉前辈?”

    “诶~可是游君是人偶才对吧?作为人偶的游君,是不可能从我的身边逃走的。……因为人偶,既不需要拥有观赏价值以外的特质的腿,也没有被给予能思考到‘逃’这种程度的概念的大脑啊。只要一直‘漂亮’着,就会一直为人们所需要着,衷心地赞美着。也只要能做这一件事就够了。”

    “啊啊,要说多少次……所以说我才不是人偶,是人类啊,男高中生啊?”就算是特点只有眼镜的。在心里默默吐完槽,我继续看着远方随便一个有趣的点发呆。周围没有能接下梗的对象,也就没有进一步发挥的必要。

    “是吗?”

  他用意料外的平淡语气反问道,反而让我愣住了。随后发出的声音也是,不知道为什么音量愈来愈小,末尾的半个句子轻得难以分辨。

    “明明已经再一次地,变得习惯了吧……这种样子的虚假的笑容。人类也好,男高中生也好,是做不到笑得像游君现在这样‘漂亮’的哦。……”

    “即使你这么说也……”我无奈地苦笑着。

    “有的选择的话,游君一定不想留在我的旁边,更别说做出比‘这个’还要亲密的接触吧。”抬起的胳膊带着太稀淡而叫人有些不敢认的自嘲,比划着我们栖身的栏杆中间约莫两米的空档。他的脸上却还维持着最初的微笑。“但是游君没有逃啊。不接受也不拒绝的这种态度,可不能叫‘逃走’啊?不赞同也不否认,也不代表就是‘不愿意’。”

    “连不想要做的事情都说不出来,甚至推拒不掉不喜欢的性爱的邀请,游君不被我保护着的话,是没法完好地活下去的……”

  说到底这都怪谁啊……不过看来,至少他自己,是将他所宣扬的那套理论,贯彻到极致的吧。

  从近处注视着那温和而恰到好处地明媚着,只向两边矜持地延展并挑起一点点的,除了笑容绝无法被错认为其他任何表情的姣好的唇,脑海中浮现而出的是不久前的那天,回答着我不像样子的提问的他,自然流露出纯净的愉快时的模样——几乎可以直接拿去,当作硬照范本的标准。我不由这样感慨了。

  结果这一次也没能成功读到他用不变的营业性笑容盖住的隐藏剧情。……理所当然。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在……床以外的地方跟我提起这个话题。我便也不由自主开始思考,第一次的……开始考虑这回他又是想自诩兄长“教”给我什么样的事情。

      ……话说回来才没有哪家的哥哥会跟弟弟走到这种路线上吧?

    “相比优秀的多的其他人而言,我也只有在‘努力’和‘拼命’的方面有可能得到优势了。”我吸了一口气,转头找到他的眼睛,对着那倒映着天空,和天空之下我稚涩的脸的明蓝色说道。“换句话说……只要是可以努力的事情,我都会努力的,泉前辈。”

  为了进入这所学校而努力说服妈妈,为了锻炼技能而加入TrickStar,努力进行偶像活动,为了同组合的,比我更为优秀的他们而努力练习、追赶……无论在哪里被什么人抛下都不奇怪,但在那之前我还是想尽量不要拖同行的人的后腿。

  然后是……为了暂且还不清楚的原因,在和泉前辈有关的事情上,我也想要努力。或许正是这样,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在他的目光里讲出“不行”吧。

  他似乎是错愕了一瞬间,又似乎没有。我看过去的时候,已经完全是平常的样子了。

“游君还真是傲慢呢。自以为是的部分也很可爱哦♪”这样满足了似的轻哼着,转身离开了背后的栏杆而向教学楼的部分走去。

    “……好麻烦,完全搞不明白啊。”

  我目送他离去,留在原地,对着远方无忧无虑的鸽子嘟囔了片刻。直到刺耳的金属铃声穿透耳膜,才悚然一惊。

       ——糟糕,这不是已经上课了吗?!

       ——他根本只是因为时间要到了才立即走人的吧!

       ……

  一开始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环绕着视野的镜头闪烁着白亮的光,刺得眼睛干痛。没有面目的人群来回移动,嘈嘈杂杂,像盛夏的知了一样不肯稍歇地繁忙着。空荡荡的布景前面我独自站着,拿着产品或者宣传册,梳好了头发上足了妆,接下来,只需要仰起那被称赞的脸,对着眼前枪口似的迫来的相机,露出人们期待着的微笑就够了……

  过于熟络的套路,很多个夜晚闭上眼便会重现的枯燥乏味的景象,让我直接跳过了产生怀疑的步骤。

  直到,已经准备要笑起来的瞬间,余光里蓦地出现了梦里的我自己。

  用现在的视角来看还真是又小又不中用的一点点。

  小而圆的脑袋上覆盖着精心整理过的灿金的发,眼睛,鼻子和嘴都小小的,下巴也是尖而且小的,脸颊上却残留着微微的婴儿肥,腼腆地露出笑容的时候会不明显地鼓起一点。还是生平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自己——我不知道往哪里去,要不要躲也还没想清楚,便见那孩子依从着牵住他的手的助理的指示,一步一步,迈着裹着小布靴的腿挪到了我的旁边。

  有人蹲下来替他补妆,有人拿来了小礼帽用夹子固定在他头顶,有人递给他拍摄要用到的道具,一捧鲜蓝色的,包着白的礼物纸的蔷薇,他都乖乖接下了,拘谨地束着手脚,眯缝着眼承受翻飞的粉饼的作弄。

  他们忙活的同时我在布景台转了一圈,基调似乎也是白,大片的纯色反射着试光的摄影师手里镜头的辉芒。蓝与金的花朵散落四角,切碎的羽毛洒在平台中央,佐着集中于此的场景灯光,纷纷烈烈渲染出天国燃烧的假象。

  小时候的我被打扮完成后,又被人抱起,送到羽毛围绕着的一张高脚凳上。而在那旁边,还有另一架异色的凳子空置等待着。

  嗯?是花和飞羽主题的,双人的项目啊。没记错的话,那次的合作对象是……

    “可以了吧,妈妈~?让爸爸放我下来嘛……这样进去好~丢人。”

    “……”

    “啊……真是的……拿你们没办法。那,只能抱到台子旁边哦?我自己上去。”

  刚想到那个名字,它的主人便从门口出现了。软软糯糯的,仿佛字和字都粘在一起分不开的口音,即使正仿照大人的口吻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也根本没法让人认真。

  那从外表到仪态都颇晃人眼目的一家三口出现在室内的刹那,总觉得感受到了真实的光照。抱着他的男子如他所愿地把他放在布景台边缘,退开前却又捧住他的脸,不顾他软绵绵的反抗在他额头和颊边各亲了一口,随后他的母亲也蹲下来原样地照做了。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走到椅子旁边,没有要人帮助而是自己爬了上去坐好后,他精致的五官看起来还是皱着的,好像在同全世界生闷气。

  没法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可是模特失职哦?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简直有点想用他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他一次看看。

  为了调和两个孩子间的氛围,工作人员让小时候的我去搭话,我记得这件事,但并不记得当时我具体说了什么,便也带点兴趣地等着。

    “哥哥……”金发的孩子捏着衣角,转过脸去看身旁的对象,青碧的眸光昭示着显而易见的迷茫。直到和闻声转过来的另一个孩子撞上视线,脑袋里也还是空空如也,望着近处陌生的脸呆了两秒,才做梦似的,顺应着本能吐出几个字:“……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很好看。”

    “哈?”立即扬起下颌,压低了细细的眉,宛如被冒犯了的猫一般的那副姿态,到现在也没有变过。不过反应本身倒是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银发的孩子发出这个约等于应激反射的气声之后,便忙忙地向旁边错开了视线,不是幻觉的话,脸边和耳廓大约都烧起了一溜薄红,独自别扭了一会儿,才转回来,重新抬高了下巴,扳住还在发愣的金发孩子的肩膀,以挑剔的眼光鉴赏了一番,半闭着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哼~仔细看看也是有可爱的地方的,就认可你刚刚的失礼吧。”

    “欸,什么……啊……”被助理凑近在耳边低语了两句,小时候的我才反应过来,眨了一下眼睛,缓慢地又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重复道。“哥哥?”

  试镜结束,正式的拍摄开始前,跟妆的姐姐上台来帮我们补第二次妆,中场休息的其他人也在附近三三两两聚集着,并不如何在意还是孩子的我和他,以正常的音量谈论着刚刚结束的拍摄,说到我的时候,形容词总是“漂亮”,但是“像人偶一样”、“很好摆布,没有是活着的东西的实感啊”,“上镜的效果倒是不错,作为只需要用到脸的商品来讲这种程度也就够了”。

  倒是听惯了的评价。事到如今已经不会觉得特别难受了。

  已经是决心要抛在身后的“历史”了。

  叹着气的同时暗自握紧拳头,附近却飘来了极有辨识力的,柔软粘稠的孩子的声音。

    “我说~够了吧。我可没法对质疑我的眼光的人视而不见。谁会认一个人偶来做弟弟啊~”

    “……谢谢。”我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犹豫着,怯怯地低声说。

    “哈,不要太自以为是啊?……又不是为了你。”回应则来自从头到尾,没有往这里看过一眼的小时候的他。

    “喜欢现在的样子的话,就这么继续下去也没关系吧。人偶也有人偶的优点。只要能方便地得到观众的‘爱’,形式怎样都可以。所以……”轻咬着下唇,停顿了片刻,但终于还是没有把目光转回小时候的我的眼睛。他撇过脸对向高处,自顾自地说。“……所以,无论怎样,真心也好虚假的也好,应该笑的时候,就笑吧。其他的事情就让其他人来。只要笑得足够好,哪怕是人偶,也一定会成为有人愿意保护的,珍贵而高价的人偶。”

  那个年纪的他,原来是这种样子的吗……和我现在的印象倒是有些出入。

       ……是说长大以后怎么反而不会好好讲话了。

  脑袋里将将转过这个想法,光便从外界倾泻而入了。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睡前所见的,熟悉的天花板。我揉着睡眼和昏暗的墙壁面面相觑,耳朵里一下子又灌满了外间海潮般涌动的蝉的鸣叫,盛夏的黏热沾上了皮肤,潮湿的发丝搔刮着耳根。

  啊,是这样啊……转头侧过视线,便望见了身边披盖着毛毯的削薄的肩膀,裸露在外的后颈勾着一弯浅浅的齿印。……眼前的夏天,才是我和他共同身处的,无法逃避的现实世界的那一端啊。

       ……

  单调的夏天重复着,从日升日落间逐渐地流走了,而发明时光机的天才依旧没有出生。

  那次天台的偶遇过后,和他的接触除了网球部的活动,便似乎只有不定期的……做爱了。他没有表达过要终止的意思,我也没有。莫名其妙地开始了之后,便就莫名其妙地延续了这段不可思议的关系——任谁也感觉得出,牵系着我们因缘的红线,已经残破得无法再承受哪怕一根稻草的压迫了,稍有一些风吹草动,便会无可救药地啪地断裂吧。

  然而还在绳上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的蚂蚱,是没有空来思虑未来的坠落的。

  我们依然是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和不同的人在一起,踏着不同的道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追踪我的行迹,而我也没有以前那么抗拒他的存在本身了。一来一去的,反而变得不怎么见得到。相互连接的点只剩下无法公开,更无法解释的那点藏在夏的末梢的隐秘。

  有几次走在路上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过他和Knights里其他的队员走在一起。听不清楚在说什么,表情也因为隔着炽烈虚幻的热空气而很难辨认。但是出于一种……呃,算是对他本人的熟悉?即使是从远处不经意地望过去,也察觉得到环绕在他们周围的“同行者”的氛围。那是他打从心底认可的,有资格站在他的旁边,和他走到同样的方向去的伙伴。

  即使偶尔违背他那完美主义者的理念,也会在辩论和碰撞中找到新的平衡点,最终顺着趋势一致的主干道笔直地前行吧。

  他从很早前就是这样了。背叛者明明是我才对……到底为什么非得,独独用那偏爱的态度来对待我啊……

  请停下。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这样的我是没办法回应任何人的期待的。

       ——早些时候的我,想到这里大约便要开始琢磨逃跑的手段了。现在却意外的,能够平静地沿着自己本来的路线继续向前走去,即使迎面与他和他身边的其他人撞到,也不过是点一点头,打个招呼的功夫罢了。

  撇开条件反射的回避冲动不谈,直面他这件事从来也没有我告诫自己的那么艰难。

  然后……没有活动也没有训练,课业也不繁忙的间隙,有时我会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我能够冷静地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分析他和别人之间的关系,甚至观察剖析他的性格本身,揣测他的爱好与行为模式,唯独拒绝思考他对我的态度根源于何处。就这样自欺欺人着,假装什么也没法弄明白的,和他相处了如此之长的时间,没有明确地提出过决裂,却也从未试图和他接触,与他交流。

  用他的话来讲,我啊……说不定,也真是有些傲慢呢?

 

4.

  入秋前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是在最初的那个旅馆。不同的则是温度降到了即使关着空调也很难被热醒的地步。他解开外套去洗澡前对此表示了遗憾,说是没有机会再替我摇扇子,也看不到我被热气折腾着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的可爱模样了。我背对着他坐在床沿,随口回了一句“请不要拿别人的痛苦来取乐啊!”,也伸手去解自己校服的衣扣。

  今天的扣子不知为何有些难解,在汗湿的手指间滑来滑去,总不肯老实地弹开。微妙的烦闷感伴随着燥热攀升,深呼吸了一次也未能压下,我干脆站起来去拉开了帘幕。

  半开的窗外透入晚夏干凉的风,卷着些微等待枯朽的叶片弥散出的苦涩的腥气。稀稀拉拉的一两声蝉夹在风里刮过耳畔,捞了捞被吹乱的刘海,指尖便仿佛也从发梢沾到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寥落。心情倒是因此而平静了。

  气候果真会影响人的心情。这样感慨着,终于扯松最末的两粒纽扣,放开了手中刚刚从身上剥离的布料,看着它们颓然地摔在床尾另一叠校服上面。

    “诶?!啊,等——”

  刚转过身,就被散发着熏蒸过的暖热的躯体拥了满怀,眼镜也被轻巧地摘去,咯啷一声落在了床头柜边缘。和之前的某几次一样,因为视界的忽然模糊而失掉了主动权,迷迷糊糊地被放倒在柔软的床垫里,压着两个人的重量而轻松地沉陷下去。

    “泉前辈,唔……”

  他先是轻吻了我的嘴角,指尖点在锁骨的突起,捺着皮肉暧昧地缓缓转着圈。另一只手食指勾弯抬住了我的下巴,嫌我的回应不够热切似的,施加着柔和的力度往上顶,同时探出湿热的舌尖来,像雨林的蛇那样擦着唇缘皮肤若即若离地小口舔舐。

  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错乱,暖洋洋的热流自他触碰的地方窜出,贴着皮肤蜿蜒游弋,向脊椎和脑髓汇集。连思考的能力都快被侵蚀了。四肢泡在烤得半化的云端里,除了宁和什么也感受不到。手下意识地攀上他的肩背,颤抖着扒住了凸显出来的,细巧的蝴蝶骨,而很快便连那绵密的战栗究竟来自我还是他,也分辨不清了。

  什么也不要想的,就这么交出主导的地位会轻松很多吧……就像以前一样,听他的话,接受他一厢情愿着要奉给我的东西……

       ……或者,像DDD那个时候一样,偶尔也用我自己的声音来发一次言吗?偶尔也试试用更强硬的态度拒绝他,告诉他,我的想法和我真正渴望的事情。

    “……泉前辈。”我用了更大的力气,将他的躯体抱牢,按在了我的身上。炽热而紧张的呼吸喷吐在他肩窝侧颈之间。“……让我来吧。”

  没有再等待他的指导,甚至没有模仿他先前的步骤。即使青涩,即使不成熟,这也是只有我的手能够做出的行动。并非其他任何人的,而只是“我”的做法。

  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好。希望他能够稍微地感受到……

  想要亲自带给对方快乐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啊。

      ……

  喘息渐渐平复,拔高的温度一时半会却仍滞留着,他抬手遮着眼睛,仰躺在旁的体态带着一分慵懒的疲惫,覆着薄亮汗珠的胸膛平和地起伏。不是很想离开床铺去关窗,我便也懒懒地躺着,用脚尖勾起床尾凌乱的毯子,踢到上面来,简单地挡住肚子——下一秒就被他扯过去,抖散理顺了再平平整整、严严实实地盖回我身上,连脖子都要掖实捂好。

  没动弹,也没徒劳地闪躲,安静地望着他认真忙活时的侧脸,片刻之后,我轻声说,谢谢。

  然后是,已经够了。

    “泉前辈……你说过的吧。到我可以面对你,直视你,对你说出不行的时候,这段关系也就可以结束了。”

  深深吸入一口带着他体温的空气,用力到呼吸道都隐隐作痛。真正开口时,要发出不走样的声音却比想象中容易很多。

    “我认为……现在就是合适的时间了。”

    “已经……够了。接下来的路,我的剩下的人生,即使没有你的参与,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干预,我也可以走得下去。我能够担负得起,让自己继续成长下去的责任。”

  磕磕巴巴地开了头,用干得像柴草的语调,仿佛连自己都并不如何确信的,平平地念着台词,说完前两句之后已然感到了缺氧,不得不停下来再度深吸一口气。如此缓了缓,舔了一下发涩的嘴唇,才有勇气抬头,直视向他的脸——去看那我揣测不出的表情。

  他却并没什么反应。没在笑,也没有其他的表现。我看过去,便淡淡地看回来,唇线如常微抿着,叫人猜不出接下来即将吐出的言辞。

  咬了咬牙,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个关口停下或者回头。我便顺着这蓦地沉寂了的局势,同他对视着,一字一字,一句一句,逐条吐露出潜藏在心底的最真实的想法。起初还忧虑着措辞,畏惧着我这无谋的独白可能造就的后果,说到后来却一应地忘了。就只是不断地、不断地表露着想要告诉他的所有事情,那些足以自证独立的思绪的片段。

  即使眼前没有镜子,我也知道我的眼里必定闪烁着光。

“我不需要其他人来对我负责。不需要被像人偶一样小心翼翼地对待。我有认同我的人格的伙伴,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很喜欢我。”

“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做出“游木真”的选择了。”

  因为,从那片很近很近的明蓝色里,我看见我是笑着的。

  不是那么灿烂,也远远谈不上耀眼。但却是一个可以被自信地打上某个人的标签的,仅仅只因为“想要笑”的意志而被展露的微笑。

    “——随时随地都能像这样露出‘游木真’的笑容了。”

    “……真是的。”

  他在我说完后才抬起右手,低下头的同时按住了额头,手掌的阴影再一次将双眼荫蔽在无法目击的地方。其下的嘴角虽然上扬着,却没有在笑的感觉。

    “……这个样子…….让人怎么开口啊。”

    “那个,没事吧……泉前辈?”

    “……不,别在意。”靠近前他便挥动左手,阻止了我的动作。“只是一想到不能再看到游君美丽的身体,就不能自抑地悲伤了起来啊~♪”

    “问题不在那里吧!……”

    “……”

    “……”

  有一瞬间气氛好像回到了从前。但那之后,便没有人再说话了。

  难以名状的空虚的寂静充盈着两个人的空间。

    “……”

  或许是下意识地想要打破这难堪的屏障吧,我用很轻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请再稍微,等我一会儿吧,泉前辈。......不会很久的。”

  我也有想要在你的视线之外完成再给你看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想让你看到。

       ……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邀请的前提,不正是拥有拒绝和平等对话的权利吗。

 

 


 

【Fin】


后记:

从段子写成这样,感觉某种意义上真是突破了自己啰嗦的极限。

作为写给这两个人的第一篇文章,算不上特别满意,不过,倒是有在写的过程里好好梳理了一遍私人的,对他们的理解,就写作过程本身来讲还是很愉快的。

之后可能会补个sniz视角的后日谈。会解释其他一些有的没的私设。

然后。

——有机会的话果然还是想写点轻松又甜甜的泉真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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