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

“我有一瞬间看见它们了。那时我站在那一边。我站在时间和空间那一边的灰暗的海滩上。在一种不是光的光线下,在一片充满尖叫的静寂里,我看见它们了。” ——《缅茄之犬》



临渊

——英雄一出场就死了。

 

·ESxCoC无料小说本。含有可能的零晃零/奏千奏倾向。

·涉及部分克苏鲁原著小说及官方、同人模组情节,主要是《魔女屋中之梦》、《缅茄之犬》、《最深的梦境》和《沼泽人到底是谁》,但进行了基于私设的改动。并非正统CoC故事。

·不可避免的R18G与精神R18G



  深入撒哈拉中部的第一百二十七天。气候一尘不变。布景亦然。

  沙丘、沙海与沙滩,无穷无尽的黄沙围绕着扭曲的热空气虎视眈眈,怒卷的架势宛如被神明一指按住,强行凝固的涛与浪。风是炽烫的刀子,洼地是张开口守候猎物的巨魔。天空除却总不下雨,仿佛摆设,倒日复一日地灿烂着,明耀着,宽博似海又清澈得惊人。

  蓝与白的分界糅化作一卷贴着地平线舒展的布匹——此时此地唯一瞧起来微带湿意的东西。

  望梅止渴地眯着眼观望天,舔舔嘴唇聊以自慰的时候,偶尔也会瞥见植被。远远落进眼底的一点干枯的绿,埋在沙的浪潮后边,是仙人掌,绿洲,玻璃瓶底或者海市蜃楼,不好判断;但第一反应总不是扑上去,摇醒身旁的旅伴的动作迅速却没有分毫欢喜。

  晃牙拉开嗓子,和着干裂迸出的血沙哑地喊:“起床了吸血鬼混蛋,再睡你就好睡到地狱去了——!”弹跃而起,一手提着行装,一手粗暴地拖起零的领子就朝反方向避绕。

“别再往南面去了,离河谷没有多远了。”零半阖着眼,将睡将醒地任凭他拖拽着,好整以暇地理了理上衣,拍掉褶皱里的沙,指责他对待包裹太狂野,会弄坏里头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听番茄汁。晃牙啧了声提他起来拎到背上,也当件行李驮着。“倒是趁早喝掉啊,省了本大爷背的功夫。——那去哪。”

  “的确有很久没带你去散步,狗狗想要跑到大草原上自由撒欢的心情,吾辈谅解……不过萨赫勒还是算了。拐个弯去西北那片呆一阵吧。那里没有植被也没有山脉,没有动物没有人。至少在雨季来临前都还安全。”

  零趴在晃牙背后打了一个哈欠,嫌抬手都费劲似的,慢慢悠悠举起一根手指,擦过晃牙汗津津的脸戳向另一头相对暗沉些的天边。指甲盖儿闪着不怎么健康的光。晃牙嘴里骂了一句,怪他不早说,脑子转的跟坟墓里发霉的僵尸一样慢,脚底麻溜地转了个弯,稳稳地朝着太阳的背向前进。

  “嗯~还是乖狗狗啊~”零发着闷在胸腔里的低沉的笑,若无其事地在他脸侧贴了一下嘴唇。快的像个误会,但确凿地碰上过。“哈啊……好热。这种天气老人家就应该躺在阳伞下面,而不是后辈烫的像铁板的背后。熟了记得帮吾辈翻面……但是不可以偷吃哦。”旋即有气无力地重新瘫回去,扒着手底的肩膀随着晃牙前进的脚步危险地摇晃,仿佛随时要跌下去,两眼一闭不管不顾地倒地昏睡。

  “……谁要吃那种东西啊!吸血鬼的肉是剧毒!剧——毒!”

  晃牙愤愤地吼。转身不安地看了一眼先前那点绿,位置没动,还浮在远方的沙海,换个角度看去较刚才面积大得多,却也不像应季的低洼绿洲,零碎地散成一滩,大约是什么糟了遗弃的人造的部件。但那不重要。植被有叶子,叶子有尖,而碎片大多有棱,有楞就有边际,左右都是长着“角”的东西。有角就有那阴魂不散的恶臭在……

  “等一下,狗狗。”头发忽然被扯住,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沙子里。晃牙猛甩了几下脑袋抖掉靴尖的急刹车溅上来的沙砾。转头刚要问,便被身后的手捧住耳朵,掰了回去,视线正对着那遥遥一片反光的绿。零难得简练地修改了他刚下达没多久的指令:“回去,去那儿。”

  “哈啊?不想去草原却跑去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旁边?”晃牙无法理解。但零把持着他脑袋的手强硬得像钢铁,全然没有表现出来的软弱,他拧不回去,也就没办法冲着零的脸大喊大叫同他争论。只能用力而愤怒瞪视地着远方的残骸,活像盯着仇人。“那不可能没有角,那玩意一定会出现的!况且它……它们根本就没有真的离远过——!”

  什么香料也掩不住,打多久的嘴仗都没法忽视。挥之不去,如影随形,逃多远就跟多远,进多深的地界就尾随着追到多深。永不疲倦,永不放弃。……那跗骨难去,侵蚀着灵魂的恐惧之源。用毛孔呼吸也躲不掉的野兽的体臭。萦绕他们身旁,监视猎物临终的挣扎,没有一刻停歇过。

  “……是直升机。俄产的米-171。”

  零将眼睛半闭半睁,比着两根手指架在左眼前面,指尖凝着直射的阳光都盖不住的,幽惑的荧火,稍稍分开扯出一张虹色的薄膜。那只眼便在屏障后面反射着多重的光。一颗切割精到的红尖晶,映着几公里外全方位的景象。“火势还没停,他们没有坠落太久。虽然……走吧,别耽搁了。”

  “你救不了所有人。……”零施法时便收回了手,但晃牙没再回头。“……嘁。抓牢点儿,本大爷要动真格的了。”

  太阳滑下中天,夜的清寂略略露出苗头。到跟前时,那堆残骸已燃尽了,不间断的风沙将黛绿的涂装掩埋。机厢像是爆炸的中心,或者落下来前便在空中解体了,全然没剩下立体的形状,焦黑变形的金属斜插四周,勉强作了现成的墓碑。零便也从晃牙背后滑下来,指使他稍微站远些,小心二次爆破的余波。提着下摆走进坠毁现场,身影没进红艳艳的余晖里。

  难言的焦躁洇散在心头,他翻找的过程中晃牙始终抑制不住四处窥伺的冲动。看看天,看看远方山脉的幻象,又抬头看看零的背影。——抱怨热却披着长及地面的黑袍,发色也黑的纯正,整个人从头到脚毫无光泽感,比起人类的确叫成吸血鬼可信度还高点。

  晃牙点点头,认可了自己新下的评语,但胡思乱想也止不住心底的猜忌无止尽地增生,没有由头的,莫名其妙的恐惧踏进沙漠伊始便未曾减淡过。周围充斥着焦臭的糊味,可鼻腔还是痒,拥塞着嗅不分明,又拔不掉的另一重气味。他终于忍不住催促:“喂,睡那么久骨头都松了吧?这么点地方你要看多久啊。诚心来恳求的话,本大爷也不是不能帮忙啊!”

  环抱双肘倨傲地念着台词的同时,脚诚实地向着零远去的方位挪了几步。他扬着下巴,用眼底的余光看,见零半蹲在原处有一阵子没动弹,便松了架势,直截地小跑过去了。

  “怎么了,难道还真有人活……”

  “……”

  零神情严肃地注视着正前方,目光是一束钉子,扎在胆敢冒犯的谁的伤口之上。晃牙很久没见过他这种眼神。自深渊的底部仰望着货真价实的血,迫近的死,饥渴的魔物与凶险难缠的咒语……他正与什么对峙,盯着对方嗜血的暴虐的双瞳释放威吓,紧绷的每一根线条都冰冷凌厉。

  张如满弦的局面下他凝着视线,不曾回头,却蓦地大吼。

  “——晃牙!闭眼!”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听从那熟悉的声音,和久违但早刻进骨子里了的强势的语调,顺应他崇慕的,伟大而不发光的光源的要求,晃牙第一时间牢牢关紧了眼皮。世界沉进忐忑的黑暗里。

  他判明不了现状,便一时不敢发声,怕扰乱零的节奏。辨别着四周细密窸窣的动静,为零的沉默和偶尔的闷哼忧虑,但就只是停在原地安静地伏低了上半身,双手交叉举在脸前,摆好保护自己的架势。

  空气里流动着火燎的焦味,血的腥咸,与骤然明晰的叫人作呕的,来自未知的粘稠的恶臭。

  掌心发了汗,握不住武器的柄。他吞咽着唾沫,也将心吞下去,沉到肚底,体感上简直经过了一个世纪,才听见零回归慵懒无力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好了……”听见第一个音便急急地睁眼找过去。

  黄沙地留着风暴的残迹,生生掏出半径十米多的巨坑。暗蓝色,腥臭像脓液的东西溅了一地。细看去仿佛仍在蠕动增生,重长成纯粹的恶构筑的,腐朽多年的活物。零躺在这沙坑边沿,袍子上有几道裂口,但瞧不出伤,血也只在腰侧洒着一点。衣袍下摆浸满同种的恶心液体,咬着布料撕扯扭动。

  “你……”晃牙张嘴想说什么,咬着牙自己咽回去,半跪到零跟前扯开包裹里的绷带,刚要掀开袍角,被零伸手推住。筋骨层面完好无损的手,苍白灰败弥漫死气。晃牙没有说话,也没有顺从地被推开——不知道第几次的,从他尚且看不见的渊薮前方。

  他看着零的眼睛,用目光书写拒绝。抓住了那只灰白的手,牢固地握在掌中。

  “呼呼,狗狗太粘人了也真是叫人苦恼啊。……绷带、药或者咒文都不必,拿件新袍子给吾辈就够了。”青年轻松地说,像谈论着天气,花园,新收获的果实,其他美好而平常的一切,除了他湿透的外袍下面盖着的真实。

  “然后走吧。”他说。声音和晃牙攥在手心的指头一样冷的能抖落浮霜。

  “甩掉项圈上的绳子,去向前方或者回到温馨的小窝里,哪里都可以。如果到时候还记得的话,几年后过来捡走吾辈一下。可能会变成很多块不太好捡,但狗狗的话总是没问题的……”

  “……啰嗦够了就闭嘴。”

  晃牙低声说,打断他未尽的构想。而后猛地扯住他的领子,鼻尖对着鼻尖吼道。

  “给本大爷听好了混蛋,你才没有资格擅自地救任何人!即使不用你啰嗦,本大爷也会擅自地,好好地活着的!你也闭嘴,老实地活下去!”

  “……”零愣愣地望着极近处的他的眼睛,有几个瞬间显得有些懵。但被晃牙剪开黑袍的下半截,重新背起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是平时的样子了。趴在晃牙背上,照旧地摇摇晃晃。懒懒说着还是晚上好啊,暗夜的天地才是吾等的乐园,以及狗狗明明是狗狗的同伴,为什么非得刀戈相向呢,诸如此类听不懂但令人火大的话。晃牙试图充耳不闻,但几秒后就绷不住了地呛回声。

  月光逶迤在他们身后,照着袍子残破的后摆,与悬在半空的残破的足踝。

  ……

  “缅茄之犬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猎物。在咬断所有曾在时光的长河里同它一点儿也不浪漫地邂逅过的人类的脖子之前,它绝不放弃。”

  四个多月前他们做着临行的准备。零就当讲故事地,漫不经心地这样说。

  “它的体液侵蚀肢体,一旦触碰便是不可逆的毁灭。它的攻击腐蚀精神,每被它开出一个洞,便离彻底的疯狂更近一步。……摆脱它的方法?自人类学会记录历史开始,还没人发现过。但最简单的法子总是最有效的——”他说到这里才稍微认真一些。停顿片刻,吸引了晃牙的注意。

  “不要看。”他睁开眼睛,并且不再笑。以确保暂停了收拾的动作,不耐烦地看过来的晃牙将这朴实得好笑的几个字真切地记住了。“无论如何绝不要和它们对视。”

  “可它们并没有眼睛。”晃牙说。“……也不是真的狗。”

  “它们也没有鼻子。”零耸耸肩,朝后躺回棺材里。“但能记住你的味道一辈子。”


  四个多月前,更早些的时候。

  回到人流芜杂,光景明媚的宜居区域,选一个恰巧天色不错,适宜出游的周末。

  摩天轮映射着湖面的反光,悠闲迟缓地转着摆臂;天顶自然洒落的阳光则照在水面上。带小孩的父母,情侣与整班出游的学生,欢快的人群流动在游乐园宽敞的街区,谈着天哼唱近来流行的小曲儿。鸟鸣和着笑声填充放松的耳朵,鼻腔则塞着甜乎乎的爆米花,冰棍,棉花糖和碳酸汽水的香味。

  奏汰伸手想去拽千秋的胳膊,但不怎么控制得好只能出布和石头的手套,忽然膨大了的脑袋与身躯也有点难把持平衡。他醉酒似的晃了几步,撞在千秋身上。正从商店侧边的窗口接气球的千秋惊呼了一声,用空闲的那只手捞住他——准确说是捞住他外头罩着的淡蓝色的布偶装。奏汰应园方要求扮成一只有脚的鲸鱼,最少从千秋视角看就是这么个东西。有圆滚滚的脑袋,高翘的分叉的尾巴和莫名其妙的哆啦A梦样式的手掌,眼睛设计成和蔼地弯起的两条线。

  “没事吧?”千秋的声音隔着头套闷闷地传出来。他穿着Q版的恐龙衣装,遍身染着可笑的火红,右手捏了一大把五色缤纷的氢气球,左手臂弯则吃力地揽着只生有四肢的鲸鱼。窗后的职员都憋不住地在笑,自身倒是浑然不觉。“热的话先摘下来一会儿也没事,现在人还不多,我能发得过来。”

  “不是‘中暑’,也不觉得‘热’和‘渴’。我没有‘不舒服’,千秋。”奏汰轻巧的声线透过布料显得有些模糊,虚幻感较平时更重了。但温和的笑意仍保留着。“只是,想牵千秋的‘手’。”

  他说到这儿,无辜地低下头,望着圆圆的两只手,为这简陋的巴掌完不成牵手的动作而苦恼。

  “哈哈哈哈☆这件事吗,没关系啊。无论何时,有困难就跟我说吧!”千秋发出颇衬他如今形象的豪迈笑声。“不能牵住我的话,就让我来牵住你吧,奏汰!”

  “千秋的‘手’,很‘暖和’呢~♪”得偿所愿勾住了千秋手腕绕着的气球绳,奏汰快乐地说,语尾都迎着太阳飘上去。他笑眯眯地对周围经过的每一个游人摆手,但既不期待回应,也并不做其余事情。抓着气球却不分发,乐呵呵地散布着融融的愉快的氛围。千秋则牵着他站在街边,活动着龙的笨拙的短手解下一枚枚气球,俯身递给靠过来的小孩,轻拍他们的脑袋,照着工作合同念出卡通人物的台词;偶尔自行发挥,加上一两句打气加油的话,应孩子的要求给他们一个额外的拥抱。

  与孩童共处的时间流逝得格外快。早春的天气,太阳斜去后便起了些微的清寒。人群渐渐稀疏,气球发到最后两三个,孤零零地缠在千秋指端,荡在凉凉的晚风中。

  他望着一时无人的路口发呆,忽然感觉手侧的皮肤被摩擦着而发痒。便转头看向身旁晒久了太阳仿佛有些蔫的鲸鱼。“啊,感觉累了吗,奏汰?已经快结束了,再等一会儿就可以下班了。”

“呼呼,再站‘一个世纪’也没有关系,不用‘担心’。”

  奏汰歪着头,以一种看不见但能确实地想象到的方式对他笑了笑,松开气球绳,挪动着总算使习惯了的布偶手包住他空闲的小指。得逞似的轻轻摇晃了两下。

  “比起‘绳子’,还是更想要像这样和千秋‘握手’~”

  “哈哈,这个样子被小朋友们看到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不过难得奏汰这么说,就直到下班为止,不,直到迎着火红的夕阳跑回家为止都维持这样吧☆”

  千秋叉腰笑了一通,转回去看向前方的道路,疑惑地观望了片刻,拉着奏汰朝不远处聚集的孩子的群落靠近。刚刚他便瞧见这群孩子了,还在想他们什么时候才要过来——他站的是出园区的必经之路。等了一会儿,又和奏汰聊了一会儿天,那一小片孩子却仍旧没挪步的打算,中间隐隐围着什么看不清的黑影。外圈几个稍年长的转着眼珠四处乱瞟,脚步动摇,不是通常的被新奇玩意儿诱住的样子,倒像想一走了之又不大敢动。

  “怎么啦,发生什么问题了?哪个勇敢的小朋友愿意告诉我?”

  千秋高声介入他们的世界,边走进去边拍着胸脯朗朗地笑。孩子们整齐划一地抬头看来,晶亮的眼睛黏在他赤色的脸庞,被忽然降临的光所吸引而忘记了恐惧。

  他弯腰将气球依次拴在个头最小的三个孩子腕上,暂时放开奏汰的手,捞起一个孩子抛了一下再放回地面。展开双臂揽过所有好奇地随着他转的小脑袋。“哈哈哈哈——是的,我就是外表凶恶但内心炽热,用火焰和利爪消灭邪恶的宇宙生物,守卫星球的和平的,一切正义势力和乖孩子的伙伴,红龙守护者!”

  “看起来小朋友们遇到了一点意外呢,不过没有事,这只是无数个出现在这个宇宙中的意外的其中之一罢了——我每天都要处理成千上百个,交给我来解决就好!”他笑着,投下视线去看那原本的包围圈的中心。一个披着脏兮兮的兜帽外套的怪家伙,佝偻脊背缩在墙角,小小的一团,肩膀发着无规则的颤。

  千秋过来之前他正用枯瘦的手指拽着几个孩子的衣角念念有词,孩子被千秋一把抱过去后,却也没有特别的反应。伶仃而可疑地窝缩回背光的角落,紧紧拉扯兜帽,拥抱住自己干瘪的身体,痉挛一般止不住地抖颤战栗,恍如随时随地要被蔓延而至的阴影吞没。指甲刮擦肩头的力度使人怀疑早将下边的皮肤蹭出了血。

  “这里就交给我吧。”千秋半蹲下来,假装耳语地压低了声音对孩子们说。“敌人有些强,我要用那秘密的招式,但是,因为是‘秘密’,如果被别人看到就再也不会灵验了。所以……能帮我个忙吗?去那边的甜品站替我传个话,请那位姐姐——我的同事,留在那里先不要过来。这不是个简单的任务,但我相信你们。大家能做好的,对吧?”

  “那边的蓝鲸守护者会替大家带路的。”他补充。

  目送奏汰领着排成队列的小孩们慢悠悠地离开后,千秋转身开始思索要如何处理这个“意外”。

  应是听见了千秋的话,也目睹了千秋所有的行动,眼前的家伙却一点儿回应也没有。如果当真是未遂的诱拐犯,趁机跑路才是正确选项吧?不至于捂着脑袋执拗地蹲在这里,还冻得发抖。

  “……”

  比起可能的犯罪者,不知名的可疑人士,需要等待安保人员处理的麻烦,他身上贴着个显眼得多的标签。就像看见那群遇到麻烦的孩子就无法不挪动步伐一样。千秋仅仅只是,忽视不了。

  视野里忽然充满墙角那双颤抖的、削瘦的肩膀,那沾满灰的破旧外套,和紧蜷着,如要保护什么般的贴近身体的细细的腿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发着抖的人面前。近处看过去依稀能望见兜帽下面的皮肤,跟预想一致,苍白干枯,不沾血色也不具生气,只用看的也觉察得到透肤而出的寒意。

  他在害怕。比什么都更加鲜明的情绪,穿过两人间凝滞而安静的空气。

  居高临下但全没有傲慢的意思,千秋犹豫了一下便摘下头套,脱去他卡通世界里英雄的身份;伏低上身对他——对面前需要帮助的,不论什么人,露出守泽千秋的微笑并伸出手。

  “你也遇到麻烦了吗?”

  “……”兜帽人浑身发着抖地拼命摇头,朝已经无法再退却的墙壁缩紧。

  “啊,这只是工作要求……我不是什么怪人。”千秋愣了愣,揣测他是不是神智不大清醒,对这布偶的扮相也感到畏惧。挠挠后脑,扯开下眼睑扮鬼脸给他看。“你瞧,很普通。肉长的脸和有温度的身体,没什么特别的。”

  “……过,你,近,啊……”

  缩在墙根的,皱巴巴的怪家伙发出几个断续的音节。摩擦着老旧的唱片般,干得行将撕裂的嗓子。

  千秋听不清楚,迷惑地躬身凑近了些,耳朵贴向他不断蠕动的嘴。

  ——连续绵密的小声絮语,前后全然不搭调。他絮絮叨叨,重复念着的东西宛似无限不循环小数,即使每一个字节都听清了,也只能得出这绝不是有具体含义的句子的结论。

  “如果说不清的话,用其他……”

  千秋试探性地问,但下一秒,脸颊忽然印上某种冰冷的存在——濡湿的蛇皮,带着毛刺的封冻的根茎,之类的,剖除了人类性的接近无机物的触感,一瞬的接触已足够造就铭刻一生的毛骨悚然。他惊叫一声跌坐在地。呆呆地看着甩开了兜帽,灵敏轻捷地一跃而起,甩动四肢扭曲地奔袭远去的白发老妪。

  随时都要跌倒,失衡,拧断手脚和脖子的,人类绝无可能做到的跑动姿势,伴随着她口中忽然爆发的狂乱的尖笑,与阴翳里成群惊起,扑啦啦振翅的深色羽翼的鸦,组成了噩梦最原始的本意。

  冥冥之下一种力度驱使千秋僵硬地转过头。映入视野的是光滑漆黑的大理石墙体,忠于使命呈现的倒影。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轻抚了左脸冷进骨髓里的吻痕——一个标靶。

  “千秋,不要……”

  身后遥远的,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奏汰的声音,是错觉吗,那个奏汰也会有这种语气?慌乱得找不到想要说的词一般……不要,不要什么?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还是……

  已经迟了。来不及了。他睁着双眼,笔直地望着斜下方九十度的墙角。一个角。角?

  “……”

  “千秋!——”

 

Tbc.

已公开。后篇:http://fmrngy.lofter.com/post/321835_d694ef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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