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下)

·CP的无料。考完顺手公开下。

·零晃零/奏千奏相关。ESxCOC的全架空故事。含有可能的R18G描写注意。


前篇走这儿:http://fmrngy.lofter.com/post/321835_cbe3bf7



  已经迟了。来不及了。他睁着双眼,笔直地望着斜下方九十度的墙角。一个角。角?

  “……”

  “千秋!——”

  无形的有形之物,流动的静止之物,五彩的黑白,混沌的虚空,时光的尽头抽取而出,旁置腐烂到现在的败坏的芯,一眼之后永不失忆的追缉者……未发而先至的是那无可比拟的恶臭,一瞬间涌到面前,堵塞了毛孔阻住了呼吸。

  他跪地呕吐却闭不上眼,掐着抽搐的胃绝望地看着自己吐出酸液,吐出血,吐出内脏,吐出骨头、四肢与黏滑的皮肤;恍然身处万人坑的中央,四下沉沉覆压的尽是死尸腐败时释出的浊气。只他一个活人在。灰黑的冰冷的天地等待着末日,相合紧贴,严丝合缝,将他随同满世界的死一并囫囵吞咽。

  狭小的,墙与时空的夹缝之后,深邃芜杂而惊怖的大量暗蓝色黏液蜂拥而出。无意识的猎手拖曳着迫不及待的疯狂,龇着獠牙流着涎水,冲到胆大妄为地承接了它们视线的人类脸前。

  ——说冷果真是太早了。比起这封冻灵魂的酷寒,刚刚的吻简直是温暖如春了。

  冲出墙角的恶意的集群,闯得过快而拉成一道纤长如箭的疾影。浓烈的腐臭环围,箭的尖端正大光明破除一切,撕开阴霾,撞散黑暗,窜出,飞驰。正而且准地,笔直地,没进千秋左脸鲜红标靶的中央。

  一点点若有似无的破碎声响彻万千交叠的时与空。

  千秋仰头跪坐着,身体微不可查地向后方晃了一下。猛地,被电流击中一般打了一个寒战。

  “……”

  奏汰——还穿着那套可笑又不便于行动的玩偶服,跌跌撞撞地跑回千秋身后。突然松懈了力度,摔在千秋身上朝前压倒了他,抬头对向弥漫着蠢蠢欲动的腥气的墙角。

  穿过织物的声线前所未有的悠远。既不包含愤怒,也没有适才喊千秋的名字时捎带的急切与担心。静静地沉入水中,没进海底,坠在南太平洋肆乱的洋流之下,却因为离海面过远而全然不受扰动。

  ——光线也无法抵达,人类倾百千年拼力探索而连面纱都未曾揭开。漆黑深冷的大洋之底。

  “滚开。”一道声音这样说。发自奏汰的声带,起源却是海沟截断视线的极深。

  他平静地落下这一个词,角落的骚动便真的畏惧而退却了。铺天盖地的恶臭浓缩收回到他身下压着的躯壳内部。千秋同样裹着玩偶服装的肩膀抽动了两下,旋即是背,他撑住地面,强逼着他冻得能结霜的骨骼动作,猛地一发力将坐在他后腰发呆的奏汰掀了下去。又在奏汰真的摔倒前一把拽过他的手。

  “……千秋?”奏汰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像没别的可叫似的。顺从地被从地上拉起来,跟着千秋拖扯他的力度小步地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痕迹也没留下的昏暗的墙角。“要去‘哪里’呢,千秋,不‘回家’吗……?”

  “……”

  千秋仍旧不发声,缄默得近乎冷然地垂着头,汗湿的刘海在阴影覆盖的额前摇曳,眼里洒着剧痛之后涣散的碎光。他甚至不看方位,紧攥着奏汰的腕一味向前方奔跑。奏汰不明白他的目的地,疑惑他是想逃去哪里,或纯粹要离恐惧的源头越远越好;但并不问。反客为主地默默抓紧了千秋的手,企望能透过这两重布料传递更多体温。

  悠久的腐臭始终不曾稍作淡化。即使他们一直在奔跑,脚步没有停歇过一秒,那追魂的气味也总能若即若离,不依不挠地跟上来。

  被这气味缠久了,便会情不自禁多疑起来,觉得指甲缝里藏着尸油,头发是魔鬼一根根种下的咒,眼睛鼻子嘴与皮肤,样样都在腐烂中途,留着便是可恶。

  因为一次有意或不经意的,与阴影背面的世界的接触,便就此关了自己一辈子,毁了自己全部可用的器官的人,不多但也绝不少。相较而言,只是下意识地想从可怕的地方逃开或许还算是可喜的冷静了……奏汰望着千秋压抑着什么的,几近痛苦地紧抿的唇角,迷糊地想着。他没怎么认真地思考过这些乌七杂八的事情,只单纯地想,要是到时候千秋还是害怕的话,他抱住他就是了。

  逃往哪里都不会有他的怀抱安全了。

  他需要告诉千秋这件事。想到这儿,他才从看见千秋被袭击又被拉着跑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便在同时,千秋似乎终于认定离开的足够远了,趔趄着终止了行程。回身想要看奏汰一眼,同他说些什么,身体却失去了主脊梁似的当即就软了,双膝一弯跌进地里。脸上挂着一丝迷茫而宽慰的,安心了的笑意,瞳孔仍然散漫着收不进光,使人怀疑他究竟能不能看见东西。

  他努力听着动静找奏汰的方向,与其说因为这通奔忙而精疲力尽,看起来简直气若游丝。浅棕色的透明的眼睛里晕着稀薄的一层光,倒映出夕阳下奏汰比他更茫然的脸孔。

  “奏汰你的话,应该就没关系了……”虚弱地咧着嘴角,用尽了力气才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尾音吃在喉咙深处,吐了一半便消失。眼里遗留的光也被耷拉下来的眼皮遮住。

  躺在跪坐于地的奏汰怀里,他放松地留下这句话便再没睁开过眼。

  奏汰脱掉笨重的外套,钻出来回到他身边,探手碰了碰他苍白的脸,被那刺痛着皮肤的深重寒意惊愕,想到什么而呆愣住,维持着迷惘的表情逐渐解开他的外套——包裹住脖子以下的全身的赤红的玩偶套装,如一件虫壳,一件保护他本人以外的这个世界的甲胄,敞开的瞬间才使他用脊背护住的花园骤然与地狱相连。浓烈恶臭扑面而来,与这如有实形的气味对比,此前一路上追随着的味道根本淡得不可思议。

  毫无疑问,他是有意识地这样做的,将袭击了他的恶连同他不清楚,但判定为有害的其余东西一并地束在他的盔甲内部。

  目睹着眼下这副几乎没个人形的躯干,一级一级看过其上所有的伤口:由脖颈向下溅洒的大量的腐蚀性黏液,混在暗蓝色里看不清爽的血,横穿胸膛、腹部与大腿的,不知什么利器造成的带有撕扯痕迹的空洞,甚至有一枚径直穿心脏而过……奏汰方知道他仓促间还是读错了守泽千秋这个人。

  他没有想过要逃,一秒钟也没有。

  这个人以前就直的不可思议的思维回路里,恐怕从受袭开始便只剩了一个念头。

  ——他要将怪物从人群里带走。

  “……很痛吧。”奏汰喃喃地自言自语,俯身抱起他,温柔地把那颗浸透了忍痛的汗水的脑袋按在胸口。他拥住千秋,像徒劳地抓着指间流逝的沙。“让千秋一个人‘忍耐’……不行呢。”

  人类的血的味道不重……贯穿伤看着严峻,但失去了的骨肉只是被抛进时空,因此没有伤痕也不流血。剜去心脏也不至于丧命,伤害落在别的方向。总之得先将黏液弄掉。然后去见能处理这个的人……比他擅长这件事的人。

  奏汰混乱地从漫长的记忆里往外挖掘可能有用的东西,纷繁杂乱的信息流慢慢凝固成一个个名字。

  涉?找不到……宗,有别的事情……小夏也不行……那么,零,零的气息就在附近。

  ……

  晃牙走进社团活动室时恍了恍神。

  虽然这原本便是个横置着巨大棺材,书柜塞满真假难辨的古书,甚至搁着骷髅形状的铜烛台的地方,他从来也没有指望踏进来的瞬间惊觉房间变得清爽又整洁——但眼下这模样实在也是混乱的极致了,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头能留下梦魇的阴影。

  八个墙角都还粘挂着半干的水泥,窗台的几个旮旯也没被放过,统统糊成灰噩圆滑的凹陷。家具全扔了,包括零珍爱的床——那口他昨天才擦得发亮的棺材。此外这空间里的每一根线条仿佛都被外力扭曲,歪斜着违背所有的物理定律。他找不着一条标准的直线。空荡荡的区域只剩了一滩歪曲着的垫子,三年级的守泽千秋闭着眼睛陷在里面,旁边站着两个人,此间的主人和他奇人的同伴。

  “千秋同学总是在重复念这些词,吾辈认为应该是无意识的。”零手捧一本写乐谱的笔记,煞有介事推着鼻梁前架的眼镜,转动指节上的笔轻敲他适才记下来的字句。“这不是现有的语言,当然也没有确实的含义。不过这种症状,结合你说的老妇人,听起来倒是耳熟……”

  “这说出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给他留下这个印迹的人,嗯,暂且还叫人吧,对他未必有恶意。”

  悠然下达判决,他离开本子瞧向奏汰的视线里却没有什么安抚的意味,深红的眸子凝着固化的血,撇开表层复杂的思绪之后,余下的是对黑暗的谨慎的探究。

  “不知道为什么,那位‘漆黑之人’的代行者看上他了。她给了他一个邀请。请他去混沌无序的梦里,在愚昧的吹笛人的见证下签订那本血染的合约。……当真在‘阿撒托斯之书’上签了名,他就不再是这个时空的所有物,他的灵魂归属于宇宙的原初。狗不敢碰那个层次的力量,甚至会避开他。”

  “不行哟。”

  奏汰快速,但语调仍带着水雾般的悠缓地说。零阅遍典籍给了他一长段描述,他只抓住关键词。

  “千秋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说好了,要和我一起‘回家’。”

  “而且……那个不是‘人类’应该‘订立’的‘誓约’。‘那一位’的身边,也不是人类可以容身的地方。‘黑色的家伙’只是在‘戏耍’大家。”他尝试着解释,零若有所悟地点头,但晃牙一头雾水,见他们有正事要商议的样子,便干脆转身出门,临走前听见零的下一句话:“这个状况可是哪里都回不去的,深海同学。狗不会动你,但你也没有办法在狗不间断的袭击下保护他。”他歪过笔杆托着下巴,眯起眼。“吾辈知道一个‘转移’的咒语,有你的魔力做支撑的话可以试试。”

  “!”晃牙砰的关上打开一半的门,扭头瞪大眼睛。零很久没亲自动过手了。大多数时间他悠闲地躺在棺材里,举着眼镜片翻译古魔法书,写下成串的咒文,挑拣温和的条目分发给他们,适应于无害而温良的学者身份,仿佛早已忘记那双眼里映入过真实的血。

  “我想带千秋‘回家’,让他睡一下,‘休息’一会儿……但是,不想让零‘受伤’。”奏汰摇摇头。

  “吾辈并非愚蠢无谋的莽汉,不至于做出代价大于成效的事情……”零却挑起嘴角,摘下眼镜,摇晃着钢笔气定神闲地笑。狭长的眼里蕴着某段可视的未来。“有时候为了达成一个目的,付出是必须的,也是值当的。但这部分……不说也无妨。你将这当作吾辈给挚友的迟来的见礼也就够了?难得深海同学向旧友提出愿望,不实现它未免也太冷漠了。”

  “零。”奏汰轻声念他的名字,淡淡的音节浮在半空,带得氛围都宁静了。抬眼找到零的视线,真挚地望进去。“我会尽量,‘睡’久一点的。”

  “????”晃牙听得莫名其妙,只朦胧地感觉某种无形的契约在他们口头的一来一往间订立了。

  石子投进万年沉寂的静水深潭,荡开的波纹里酿的都是冷与寒。料峭的湿意散在水面固结成霜。千丈深的水下却有泡沫涌现,海啸的苗头悄然兴起。……尚未及体会那誓约里暗藏的平淡却激荡的力量,耳畔一道声音熟络地使唤起了他:“狗狗帮忙守一下门。”

  还浸在那罩遍全身的湿寒里,晃牙冷不丁噎了一下,回过神才发现室内环境丝毫没变,他和地板都照旧的干干爽爽。他嘁了声,心有余悸着,要是没被叫醒的话他会不会真的就此陷进水潭深处——嘴里骂骂咧咧着把门踹上,斜靠在门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零的施法准备。

  平时懒散得不像话,真打算出手的时候动作却干脆极了。零比个手势请奏汰在千秋旁边躺下,也没有多余的吩咐,嘴唇蠕动片刻,抬手便自奏汰额前牵出一缕稀薄的雾气。晃牙看不见他手底的东西,但随之骤降的气温,暴增的湿度与有意无意降到肩头的压迫感都不是错觉。空间一下子变得拥挤,抵着门板的脊背咯吱作响,不用力撑住都像要被生生推出去。奏汰平常的少年人体格安详地躺在原处,但他几乎以为零从那瘦削的躯体里引出了一头喷水的鲸。

  “转移的要求是很苛刻的。天平两端的东西未必全部相同,但至少要相似,要维持得住平衡。”

  零牵引着手指下端澎湃的魔力,站在水汽弥漫的中部宛如面临海风和煦的南海。刘海被不知道哪儿来的气流拂起,露出下边犹自饶有余裕地微笑的唇。晃牙确信他没在别的场合用过这个,第一回的试验他还敢现场教学?真是太帅……不,他是想说这真是太自不量力,太危险了!

  “落在左颊的印记也只能转移到同为人类的载体,同样的部位上。适当的修正被准许,但过分的要求会被拒绝。”零慢条斯理地说明,粘附着奏汰魔力的指尖贴上千秋左脸的标靶,一触即离,却将那艳魅的鲜红色条分缕析地抽取而出,他没有特意偏头去看晃牙,但晃牙知道他是在说给自己听。这儿也只有他需要听解释。“召引‘庭达洛斯猎犬’的标记只能转移,不能抹消。唯一的暂时剥离它的方案,是连同它依附的器官一块儿切除。人不能扔掉自己的脸颊,不过附近的有些东西倒是可以……”

  “……!”晃牙忽然有一丝不详的预感。与此同时零已将手指移向他的左脸,绕着猩红雾色的指尖莹白如玉,划过空气时恍然像一柄擦洗洁净的剑。风消失了。重落回脸侧的黑发遮住了零弯起的唇与其余表情。他只听得见零迟疑了一瞬才发出来的低沉的闷哼,那走着剑的轨迹的手指没进黑发后面,携带着印记与魔力的洪流扎进眼眶深处,血延迟了半秒才迸溅而出。

  “再借你的魔力一用。”零垂头对奏汰说,血便顺势滑过他的脸颊,小溪一般流泻滴挂着。他瞥着指间挟着的,热乎乎的团块,前一刹那他刚亲手掘出的完整的左眼球,确认了虹膜上闪烁的标靶图像。“正巧吾辈备着那个,填进去撑一下先……那个法术或许也可以用了。”

  奏汰缓缓睁开眼。零眼眶里的血一滴一滴点在他面庞,他向空中伸出手,抚摸着凹陷的血洞潮湿的边缘,毫无所觉般平静地问:“是纯度足够的‘宝石’吗?没有合适的‘备用品’的话,我这里有‘珍珠’……”

  “呵呵呵,说到吸血鬼,果然还是必须得要血红色吧?鸽血宝石和尖晶石,哪一方比较好吾辈也很苦恼呢。深海同学要帮吾辈挑选吗~?”

  “你……混蛋……”

  晃牙感到呼吸急促,嗓子深处干涩异常。但零始终没有下达结束的指令,他便圆睁着双眼,紧握拳头地坚守在门口,看那两人紧张感稀缺的,挂着能带进茶会的和沐笑容商讨咒术细节。终于选定一颗赤红的尖晶,由零施加了变形术,在奏汰的助力下送进空洞的眼窝。硬物挤进湿润的腔体的动静清晰得叫人头皮发麻。零调整完毕转身看过来时,除却脸孔与前襟沾染的大量血渍,外表已然并无异样,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开口便是叫晃牙开门,送奏汰一程。

  “一下子干了太多年轻人的活呢……吾辈要去泡个澡,睡到晚上才行。”说罢打了一个哈欠,眼里应景地泛起渴睡的水汽,稍微晕开了周围黏滞的血,像是花了妆。“送完深海同学和千秋同学之后,顺路带便当回来吧,狗狗……炸猪排三明治和那个牌子的番茄汁,嗯。”

  “……”

  奏汰抱起千秋率先走出去,晃牙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几秒之后,饱经摧残的门又传来砰的一声,浸注着压抑的怒气牢牢撞合了。零闭上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呵呵……看来还需要更多教养呢。”

  ……

  “有一个预言应在他的身上。吾辈的旧友,深海奏汰……掌握着一柄不能现世的钥匙。但那钥匙依附的门扉自身已在蠢蠢欲动了。”

零撬开易拉罐,插一支吸管进去,优雅地小口吸吮着血红色的蔬菜汁。满足地叹息过后,才望着窗外,口吻虚淡地诵念出几个不存在于母语体系中的词。

  “‘星辰归位之日拉莱耶(R'lyeh)将从海中升起’。没有外力干涉的话,十年以内这条预言便会实现。南太平洋的海早已经不平静了,关注着这件事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当然吾辈也是。”

  “拉-莱-耶?”晃牙盘坐在地,仿照他的发音磕磕绊绊地重复道。

  “呀咧……狗狗还是看书不够认真啊,即使异世界的探索很有趣也不可以懈怠学习哦?用变形术增强的肢体的力量,没有分量足够的大脑来驾驭也是浪费。强壮的狗狗还是狗狗呢。”

  “是谁给我们增加那么多工作的啊,啊?”晃牙猛地一拍地上的软垫,隔空戳着他的鼻子咄咄质问。“又是要拓宽河道又是要捏那烦死人的破灯!还要帮你运送慰问品!清扫难缠的原住民!整天陪那些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跑来跑去!噶啊啊啊啊啊啊——!”

  “说到大脑简单就真的立即自己证实给吾辈看了……狗狗也是很,嗯,真诚呢。”零摸着下巴感慨。

  “想打架吗吸血鬼混蛋?!想打架对吧?!”

  “呵呵呵,年轻人有干劲这点倒是不错,吾辈还没有老到打算让位就是了,挑战的话是随时欢迎。……好了好了。”零轻拍两下手宣布终止愈渐跑歪的话题。“总而言之呢。相信吾辈,等它应验的后果绝对比失去这只眼睛,比接下来要遭遇的其他任何可能的危险都严重得多。”

  “然后……”他比划了一下清洗干净的左眼,那枚宝石忠实地承担着它的义务,转圜流利,映泛着冰冷精致的光华。“这样的小花招能让狗狗——吾辈是说那种狗狗,兜十几天的圈子,但只要吾辈还活着,它们总会撵上来的。想来也只有绝对没有人类活动,没有任何人工与天然的角的地方能够作为最后的战场……啊,这点是不是还没有说过,缅茄之犬穿梭于锐角之中。”零随意地说。“吾辈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沙漠或者雪地遛遛狗……”

  “你在对我,解释?”晃牙弯曲食指点了点自己,不可思议地说。“忽然说这些,之前让我看……全过程也是,只是为了解释起来容易一点儿是吗?”他既没在吼叫,也未曾被戏耍而气急败坏的时候,瞳子里灿烂的金黄凝固沉积,折射着炽烫逼人的阳光。那光芒白亮炫目,仿佛照得穿一切徒劳的修饰与隐藏。零感到无所遁形。“还是说你真的觉得那种程度的花言巧语就能敷衍过关,能蒙骗本大爷了,哈啊?”

  “狗狗……即使吾辈因为一些原因确实地衰弱了,也远不是你能够妄加挑衅的哦。这已是吾辈权衡多方后所……”

  “我跟你去。”晃牙再度打断他。

  “……看来吾辈家的小狗不仅需要多读书,语言的理解能力也亟待加强啊。”

  “本大爷跟你去,听到没有。”晃牙烦躁地说。“别的本大爷不管,你在想什么,要去哪里,之后要做什么打算怎么办,反正听了也懂不了,说不说随你便——但是唯独丢下本大爷一个人去做点什么这件事想都别想!”

  “……”零叹了口气,却微笑了。“那么,准备咒术和行李的时候,再教你一点关于‘那种狗狗’的事情吧。”

  “别花太久啊。……”晃牙起身去收拾两个人的行装。“……レオン会寂寞的。”

  

  浪潮柔和却坚定地一遍遍冲刷海岸线。月光下礁石荧荧发亮,无序地点在广阔无垠的海面,偶被潮水遮盖而时隐时现,若此时有人漫步天际,自上空看来,便宛如踏着另一幅流动的星空图景罢。

  夜过半了,人声渐渐都歇去,唯海的呼吸依旧。细沙浸湿、流逝的窸窣动静,洋风卷动晒干的海藻,擦过椰子粗厚的表皮的细微声响,最末是来自远方,海的中心,一曲只响在夜深人静时,漂游在预言家与同源的魔魅耳畔的歌。

  ——远胜过一切人类艺术家倾毕生之力谱出的杰作,起源于世界初生之时孕育万物的子宫,原初的海。

  忧伤哀凉,水一般的清净,灌在耳里也像是水,无孔不入,富于穿透性。有幸被这旋律拂过的选民,一朝听闻便终此一生不会疏淡记忆。

  但这天造的舞台没有观众。银亮的宽广的海岸之上,两条人影靠近而仿佛并不亲昵地彼此依偎。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奏汰环着如在安详沉睡般,无知无觉的千秋的身体,轻拍他的背脊祝他好梦。额头抵碰着他寒凉如冰的皮肤。倒映星空的眼微微闭合,口中细声而小心的哼唱依稀应上洋流的节奏,没有勾引水手投海献祭的用意,单纯是一只唱给不眠的孩子的摇篮曲。

  他用唇轻轻碰着千秋的面颊,鼻尖与额,形似吻但并非吻。凉而柔软的唇印在少年冰冷僵硬的躯体,抚慰着千秋感知不到,但曾一道道映在他眼中的或旧或新的伤痕。碰撞的淤伤和粗心大意的擦刮居多,大多都不严重,即便是虚弱至此的身体,也总能在一定时间的搁置之后自愈。事到如今,余下的只是淡淡的印迹了。

  保护别人,好难……奏汰使一点力将千秋拉回来抱住,唇贴在他侧颈离动脉最近也最深的划伤上面。不止这一次,持续数月的,漫长而艰苦卓绝的旅程里,好多回,差一点点他就又将千秋给弄坏了。

  他擅长保护自己,发乎本能地威慑那些不怀好意的来客也并不困难。但要带着一个手无寸铁,安危全然依仗于他的人类跨越万水千山,要紧抱着他,挡住一切可能挫伤他的风沙,要在无数个死寂的,空旷的,冷清的夜晚独面那熟悉却失去了温度,不再睁开双眼,含笑地呼唤他的名字的脸,好难。

  很偶然的一些时间,千秋会动一动眼皮,递出些许微弱的回应。他聚不拢收紧手指的力气,没有睁眼瞧瞧这个世界的精力,甚至还无法活动那被恐惧冻实的大脑,便只拼尽全力摩擦一下声带,发出轻得抬不动嘴唇的呢喃细语。有时是梦呓,絮絮地重复着宇宙混沌的核中那痴愚不成调的词曲;有时是些零乱的音节。单独取出都有含义,组合起来却叫人迷惘。倾注着努力却功亏一篑,未能传达的言语,吐出来便摔碎在地,砸成可悲而黯淡无光的瓷片。

  黑沉无涯的夜,奏汰附耳细听所有他发出来的声音。即使无法听懂任何片段,也不肯放过一个瞬间,一个迸出的单字。他揉开呓语的千秋紧皱的眉,却无法使手底的人体暖和上一丝一毫。

  明明不会因为外物的伤害而死去。那些夜晚中他却感到无穷无尽的寂寞春笋般涌现,逐渐割裂他。

  好在终于不远了。

  波纳佩岛的星月千年如一日地照射着起伏的岸。奏汰抓住千秋虚软地垂着的左手,与他十指交握。再次前倾身体,额头碰上毫无反应的另一面额头,得了保障似的闭上眼睛。离可以安睡的地方已经不远了,他已听见那召唤着他,欢迎着他的歌声。海在等待着他。

  虽然很难,对他来说太难了。但是,已经约定过了。直到在夕阳的照射下跑回家为止,都不会松开千秋的手的。

  ——在永恒的宅邸,拉莱耶中,长眠的克苏鲁(Cthulhu)候汝入梦……

  “快到‘家’了哦,可以休息了。……美美地,做一个‘梦’吧,千秋。”曲的余韵在海风里飘荡。休止符落定之时,奏汰的吻方缓慢地飘沉在千秋的唇上。温柔而虚幻,轻巧却永恒,像一片提早凋零了的无辜的叶,一段浸透海水的月光。

  ……

  激昂的进行曲穿透耳膜,千秋按掉手机闹铃,一个打挺从躺卧的地方跳下来。迷瞪着睡眼坐在沙发边沿,同播报着早间新闻的电视屏幕对视两秒,勉强回忆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周五放学后他问奏汰要不要去他家看特摄录像,然后明天一块儿去游乐园……做兼职。奏汰笑眯眯地点头,应的却是“要和我‘约会’了吗,千秋?”。他火急火燎地拖着奏汰跑回家,把他按进沙发里,拿好碳酸饮料、炸鱼和薯条,回来落落大方地傍着他坐下,按开电视开关。片子放了一半多,才蓦地回过神来,他那摆在以往不足为奇的过夜的邀请,对如今刚刚确立关系的恋人来讲有多么暧昧——遑论这之后还要过一天的二人世界。用约会来形容怕都不够大胆。

  整个人都被炸得有些懵,他叼着根薯条神思恍惚,食不知味。屏幕的荧光照得脸孔明明灭灭。奏汰岔开五指在他脸前晃了晃,才令他震了一下找回现实。——最后当然还是什么都没做,不知不觉就循环着特摄电影到了后半夜,奏汰趴在他大腿,他斜歪身体倚着靠垫,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间吃完了零食,又是什么时间,谁先睡过去的。

  好在提前设了闹钟,睁眼一看恰是早晨八点,离约定好的工作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绰绰有余。

  至于奏汰……他低头便望见腰际扯得他的衬衣皱皱巴巴的手,顺延着手臂看过去,是一颗埋在坐垫里的淡蓝色脑袋。奏汰软软地发着“puka~puka~”的梦话,手如昨夜那样环住了他的腰,被他起身的动作颠下去却不为所动,换了个地方搁置头颅,仍旧睡得安逸宁和。

  “奏汰、奏汰!”他推了推奏汰的肩膀。“醒醒,放开一点,我去收拾收拾弄早餐。”

  “呼啊……早上好,千秋,今天的‘太阳’很好呢。”奏汰揉着眼睛,还没有全然清醒过来便微笑着道了早安。左脸颊留着个压出来的红印,淡色的头发睡得到处乱翘。“是适合去‘海边’的天气~”

  “哈哈,大海很好啊,阳光、海水和沙滩,想想也让人心情畅快!可惜今天不行呢。忘记我之前说的话了吗?”千秋捋顺了他的额发,让那鲸鱼的尾巴回归柔顺服帖的状态。虽是疑问句却没有要听到回答的期望,也并不怪罪他的健忘,将最后一绺头发挂到他耳后便笑着自己说了。“我已经有预定了,是去游乐园帮忙派发宣传用的气球的工作。奏汰也一起吧?”

  “嗯,和千秋一起~虽然不喜欢‘人’的‘海洋’,但是更不喜欢‘一个人’呢。”

  “家庭作业必须得自己做,挑食也不可以,但这以外的,不喜欢的事情,讨厌的东西,全部都交给英雄来处理吧……☆”千秋站起身整整衣襟,刷啦一下拉开窗帘,叉着腰迎向窗外泼洒的光芒。早晨八九点的阳光敞亮而不灼眼,照在他浅棕的发与瞳中,晕染出的是温和内敛的金。他自如地面迎太阳微笑颔首。“摸摸好孩子的头,对坏孩子偶尔的任性也会包容,完成大家心愿的才是英雄!……所以奏汰跟我过去就好,不需要特别做什么。离海边是有点远,不过,从水里出来晒晒太阳也不错吧?”

  “‘太阳’的话,一直都晒得到哦~?”奏汰歪过头,瞧着千秋镶嵌烂漫金边的背影。“呆在千秋的身边就足够‘暖和’了……‘心愿’也,没有其他的了。”

他慢吞吞地爬下沙发,像要甩掉不存在的水一般抖了抖脑袋,挪到走向厨房,正背对他打开冰箱的千秋身后。贴过去搂住那段因为踮脚取物而滑出衣摆,没有防备的腰,脸埋进残留着阳光烘烤过的松暖的衬衫布料里面,心满意足而弯起嘴角。

  乘电车抵达市郊的游乐园,闲逛了一会儿就到了约定的时间。

  工作本身无甚好说,换上指定的玩偶服,给孩子派发气球,说几句台词而已。天凉得恰到好处,套着全身装扮都不嫌闷热。一天的时光不知不觉便流逝而过。临近傍晚时两人回去交了差,又顺路帮两个走失的小孩找到父母,便再没遇见其他插曲了。相熟的职员塞了千秋两张票,说是替孩子给的,转达了对他们下一次和园方的合作表演的期待。

  此时离闭园尚有一些空余。手握当日的游园票,千秋环顾着周围的过山车跃跃欲试,扭头去问同行者的意见。奏汰咬着巨大的云絮棉花糖,抓牢着他的手,点点头表示去哪里都可以,含糊地警示他小心一些,不要迷路。转身拽着他就往反方向走。

  “诶等等——”千秋被拖着踉跄了两步,差点儿撞在树上,扒住旁边的围栏才停住。“不是那里啊,反了哦?”他对着疑惑地回头的奏汰笑了笑,指着墙上的地图。“去乘过山车应该从这里直走,再拐两次弯……哈哈哈,奏汰你还是不擅长这个呢,没事,我来带路吧。”

  坐进去的时候固然信心满满,车厢沿着渐趋陡峭的坡度滑行向轨道顶端,离闪耀的日头愈来愈近,地面和人群愈来愈远的过程里,心脏仍不免被兴奋与坠落的恐惧冲击得砰砰直跳。

  千秋吞了口唾沫,朝下面望了一眼便有些发虚,几乎想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但这实在很不帅气。况且排一次队要挺久,不睁大眼跑完全程委实浪费。他便转移了注意力,去瞟旁边的奏汰。

  想来还是第一次和奏汰两个人在他家,电视机面前以外的地方“约会”。关于奏汰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点,他一如往常地没有想法。会害怕,兴奋,感到乏味还是冷静又淡然?即便已经相识颇久,说过许多话也共事过数不清的次数,甚至握过手,拥抱过,糊里糊涂地谈起了恋爱,过了夜也约会了……迄今他依然不能说他了解眼前这个人的全部。或许连最浅的部分还不曾看透彻过罢?

  只不过,谁也没觉得这有多重要。那是维系他们的羁绊的最无关紧要的部分。

  如果是奏汰的话,不管做出什么,说什么样的话他大约都不会感到惊讶。他觉得这很好。他并不因为不了解而畏缩,而忧虑,而想要远离或者前进,去将一切搞明白。他和奏汰一样享受着如今这恰如其分的距离。

  “哇……”奏汰仰头观望天边的云,被高空的风吹得细眯起眼,要拥抱住流动的霞光似的愉快地展开双臂,口中温软的感慨与列车急行而下的呼啸声混作一团:“离红色的‘大海’好近~好‘开心’~♪”

  “啊啊啊啊啊啊——”

  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下坠感拉扯断裂,千秋猝不及防地被逼出了一连串尖叫。值得庆幸的大约是后面的车厢尖叫声此起彼伏,他完全不显得突出。

  梗着脖子圆睁双眼,视野里天与地转成迷乱的万花筒。风刮得耳廓都在痛,肺里填满了等着迸出口的叫喊。终于回到地面时千秋腿脚发软,甚至不知道身在何处,张口想要喊一声奏汰也觉得嗓子疼得厉害,骨子里倒是舒坦又轻快,像将所有的烦扰忧愁一并吼了出去,身体下来了,灵还飘在天上。

  他去服务站买了两瓶水,自己喝了一口润喉咙,回身想丢给奏汰一瓶,左右顾盼没见着人。低头才看到过山车的出口旁边,奏汰乖巧地背靠水池台阶坐着。只看外表和平时没有半点差别,好像再拉他去坐个十几来回也不能让他改变脸色。见着千秋,站起身想迎过来,腿还没打直就晕晕乎乎地原地转了一个圈。千秋连忙跑向他,却只捞到他沁凉的指尖——奏汰朝后摔倒,一头栽进了水池内部。

  “呜哇!小心——”冲得太急丧失平衡,没能抓住奏汰的手,千秋自己也刹不住车地跌到他身前,被他顺势抱着就带进了水里。水花扬起后反悔已来不及。“咳、咳——”

  带了几分秋寒的水流环裹而来,拥住他们紧贴的身体。夕阳洒在水面,晕开了暖色调的一片霞彩,便就那么浅尝辄止地停留在水面以外;零星的颜色透进来,温度却被隔绝。背后是遥远的天空,和隔着一层水面宛如相离几重山的人群喧嚣。气泡浮动着,却没有声音。惊叫、呛咳与呼唤都被水一视同仁地吞没。

  沉没后的空间静谧安恬,鱼鳞般游动的光将这简朴的池子渲染为童话中光怪陆离的海底。只他们两人悬在与世隔绝的一个刹那里,除了彼此凝视便无所事事。

  哪怕只有转瞬即逝的片刻。千秋愣愣地望进身下奏汰安静的,含笑的眼睛里,忽然觉得更多的事情变得无所谓了。

  “奏汰……”他开口却未发出声响,疑惑自己和奏汰之中是否必有一个是幻觉。

  ——或者,这铺天盖地的寒凉水幕才是?

  奏汰的笑容贴得那样近,而又被迷离的水光推得那样远。发丝沿顺着水底的暗潮悠游,像海葵更像自由的泉流,轻触着斜阳打下来的稀淡温暖的光斑,显出一种梦幻的半透明。

  他安静地笑着,目光温和而悠远,眼里有一块纯净柔绵的湿地。即便作为幻象也美丽过头了。谁会被这样不真切的景致蛊惑呢?……千秋注视着他发间的光晕,情不自禁伸出手。

  “到时间了呢。千秋。”

  奏汰轻轻回应千秋只在心中发出的呼唤,确凿地从水下创造了不受阻碍的声音。气泡飘出微翘的嘴角,悠悠浮向水面,撞入另一侧的界限而啪得破灭。

  在那之外,无声的消亡并未止歇。以这一颗水泡的炸裂为信号,太阳落山后的阴霾笼罩城市。影子覆盖到哪,哪儿的物块便飘散消失。建筑、人与植物,水泥的墙,沥青的路面和砖的院落,万事万物皆无区别,失去了光的照耀就失去了生命,灰白着沉入死寂,消散在无意义的时空罅隙。

  一面是残阳如血,苟延维系着光明的浪漫,一面是黑暗蔓延,蚕食侵吞,唯有这方水底始终静谧。

  搂着千秋后腰的手抚过背与脖颈,捧住少年茫然,但没有什么抗拒意味的脸庞,使一点点力压下去,倾身献上了等候多时的唇。吻住千秋的同时,奏汰向他及他背后走向终结的世界说出告别。

  “……‘明天’,见。”

  ……

  激昂的进行曲穿透耳膜,千秋按掉手机闹铃,一个打挺从躺卧的地方跳下来。

  呃,没能跳起来。他低头看到腰间紧紧环着的手臂,滑出袖口的部分白皙柔软,甚至可说纤细,却拥有铁条般无法撼动的拘束力。顺着这截腕子往身旁看过去一点,便是埋头在他大腿附近,安恬地继续着清晨的好梦的奏汰,头顶翘起的发丝随着均匀的呼吸一颤一颤。

  他感到好笑,而又有股莫名的安心。伸手推了推奏汰的肩膀。

  “奏汰,醒醒,放开我一下。今天还有预定的……”

  “早上好,千秋……呼啊,今天的‘太阳’真不错呢。”奏汰揉着惺忪的眼,撑着他的腿慢慢爬起来,还没完全睁开眼,就对他露出一个浅而虚淡的微笑。“‘海水’也变得‘暖呼呼’的了吧~”

  “哈哈,是这样!不过不能去海边哦?有别的事情要我们去做。”

  “嗯……要去‘游乐园’吗?去完成‘工作’~?”

  “哦哦!竟然记住了我昨天说的话!奏汰也在成长啊,不错不错,乖孩子♪”千秋作出夸张的惊讶表情,旋即大笑着,用力揉了揉奏汰的脑袋。“为了不迟到我定了八点的铃,现在吃了早饭过去应该刚刚好。结束的早的话,还能在那里玩一会儿也说不定。那家的过山车在全国也是有名的哦!”

  “好~”奏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打开冰箱门,开始忙活,笑眯眯地说。“‘今天’,也和千秋一起。”

  ——明天也,后天也,从此往后的每一天都……在这无始无终的,停滞于一切崩坏发生以前,美好的日照之下的假期里,休息吧。

  他微笑着在后方注视千秋的背影,维持着一开始那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主动上前,更绝不轻易远离。

  不必要明了真相,也不必要怀疑。英雄已经足够努力,保护世界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合该有忘记纷扰,闭眼睡到天明的资格。……虽然那将会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的‘久’哦……‘很长’的时间,很‘寂寞’。但是,我会在‘这里’……‘大家’,都会在……”

  奏汰呢喃着,直到千秋端着盛装煎鱼的盘子来到面前,才困惑地眨着眼睛,缓缓地回了神。对着千秋仍是慢悠悠地翘起嘴角,笑得无忧无虑。仿佛除去坐在此时此刻此处,对他悠然微笑以外,便别无追求。

  “早上好哟。”他不明意味地重复了一次。“今天的‘太阳’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呢。”


  “哈啊……哈……”

  直射的阳光火辣辣地蒸灼皮肤,裸露在外的手脚无节制地出着汗。晃牙大口喘息着,几度绊在这举步维艰的潮湿的沙洲里。雨季的到来分毫未能打消高热,只令地面泥泞如沼,而张着口择人而噬的流沙坑愈趋平常。稍不慎重失去的便是一条腿或一条……两条命。

  他脸色沉重地咬紧牙关,颤抖着拔出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休息的腿脚。小心翼翼扶正了背后的人体,入手是一把使人惊惶的湿滑。雨水,血,脓液,辨别成分毫无意义。谨记的事实只有他还需要加快速度。他必须更快,因为朔间零正在他的背上逐渐死去。

  零很久没再给过他回应。偶尔清醒过来,也基本是刚下过雨的午夜。起初还会活动一下干枯的关节,轻握住他的肩膀,无声地传达一缕支持的力量。——也只凭着这稀缺的一点,给予他一个人的信任,他便能不气馁,不动摇,不绝望地继续走他的路了。但上一次零握紧他的肩已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他不敢稍停地向着更深,更荒僻的,千古以来无人涉足的死亡区域奔走,任由天地间深重的恐慌与孤独侵蚀他的躯体,为背后那仿佛正一分一秒离他而去的生命满心焦灼。

  临行前零替他们的身体做了固化生理状况的法术,此后若干月内,无论失去多少水分,消耗了多少能量,甚至失去多少的血,身体总能石像似的保持出发那一瞬间的健康。

  但没有什么咒文是甜蜜而无代价的。零没有跟他细说,现在则大约是想说也没有力气。可他能感觉到。他很多次抬头时都隐隐瞧见悬在头顶的剑,锋口森冷地反射着的嗜血的光。只待一声处决的口令,便要朝着他的脑门直直插下,收取胆敢觊觎神明之力的人类应付的,狂妄的代价。

  一切都差不多到了极限。这样下去,等不到狗找上门来,他们也即将死于饥渴疲累了。

  “哈……哈……”

  背负着沉重却无法舍弃的负担,伶仃的影子拖长成黄沙里昏暗的迹线。四围绵延着无止尽的沙海,沙的边沿是冷冷观望的天。腐臭的气息早就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习惯的一部分。走在哪里都与走在坟场没有区别。走到哪里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酷寒的目光仍钉在脖颈之侧,盯着尚未寻着机会咬断的动脉。

  ——缅茄之犬从不放弃。

  这般不死不休的追缉,迟早会撵上来的,远超常识的强大猎手,对亡命奔逃的他们来说,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可不是眼睛一闭,到处都是安眠地么。

  晃牙近乎恍惚地,机械地挪动着身体,身周拥簇的恶臭郁积在弥散的水汽中而愈发浓烈,冲击着鼻腔,像钝刀子刮着肺。他在广大无边的流沙的海洋之前顿住脚步,一刹那几乎脱力而栽倒,眼前旋着无数的金花,四肢百骸涌动着百万根针同时戳刺的酸痛。他咬着舌尖直至出血,吃力地将腰间固定零的包带解开,才慢动作般朝向迫近的腥臭的源头,坚定地转过身。

  这一回又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大风卷来的,几千里外的碎叶,高空失坠的残片,或者单纯是上帝玩笑时随手抛掷的易拉罐……死在哪里,因为什么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无所谓地想,不打算临到地狱门前还白耗精力去转动他疼痛欲裂的大脑。

  舌头咬得有些狠了,腥咸的血浆大量涌出嘴角。他抬手拭去,嘁了一声,毫不畏惧地与半远不远的地方,逐渐包围逼近的暗蓝的怪物对上视线。他不在乎死在哪里,但非常在乎有幸取走他性命的对象——因为这区区无神智的,恶心的异形而在冰冷的恐惧中浑身发抖地死去,还不如自尽干脆一点!

  晃牙舔着嘴唇,半蹲身体,预备放下零再抽武器,变形术准备到一半,已做好飞扑出去的准备,耳畔却忽的拂过飘然似羽的呼吸。……浅而虚弱,断续又浑浊的吐气,随时会湮灭一样不稳定,却令他拼死一搏的决心因不受控制地爆发的,某种接近于感动的情绪而剧烈地动摇了。

  “呵呵……”

  大约是被这颠簸惊醒了,零自他肩头轻笑出声。壅塞着血沫的嗓子眼一节一节,沙哑却沉稳地将笑音推出来。带着一分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胸有成竹的清明,他倚着晃牙的背偏了一下头,说话的口吻极轻,而一如往常地使人信服。

  “……面前是悬崖,而身后是龇着獠牙的野兽在追,狗狗要选哪一方呢?”

  “哪一边都不要啊!”晃牙压着差点儿涌出眼眶的涩意,照旧地把他安置在旁边稀薄的阴影里,抽出靴后夹层的匕首,伏低上身摆好迎战架势,大声吼了回去。“不,不管选哪边都一样!没有路就淌出路来,看不到回去的方向就杀到能看清为止,悬崖和野兽,呵,迟早都是本大爷的手下败将。最后站着的是本大爷就够了!”

  “呵呵呵,是吾辈疏忽了啊。忘了啊……狗狗和他们是同类呢,说不定会被欢迎呢。……”

  “噶啊啊啊啊啊以为这种时候你能说点什么是本大爷的错,闭嘴!被时代淘汰的老头就在安乐椅上看着吧!——”

  “不喜欢这个问题?”

  零平躺在流沙海边缘,面迎阳光而被迫眯着眼。晃牙紧绷着全身尚能活动的肌肉,强行催动唯一从他这儿学走的咒术,化为半人半兽的怪物,却还握着人类的兵器,低吼着威吓四面八方同时迫近的敌人。他不看晃牙,也不再警示他闭眼回避,虚着微微涣散了的瞳孔,只将正上方那浩瀚宽广的天幕收进他尚有一丝余温滞留的心口。

  血带着温度流出他从未涉足过永恒的,平凡甚至有些孱弱的躯干。他对着蔚蓝如海的苍穹用尽全力抬起手,五指收紧抓住光芒,如同抓住了时间本身。嘴上不紧不慢,像说快一个字也要昏厥地拖长了问。

  “那么换一个……晃牙。我要跳下去了……”

  前方全力备战的少年闻言猛地回头。背光里荧荧发着亮的双目便在他丧失殆半的视力下也惊人得显眼。

  那曾无数次落在他身上,但从未有一次如此烫入心扉的视线刺伤了他。他被钉在原地,浑身赤裸,受着光芒万丈的烈阳的炽烤而无法动弹分毫。并因此而蓦然失语。

  零被迫停驻了目光与晃牙长久地对视。即便他早就什么都无法看清,而那寓意毁灭的咒文正剥夺他身而为人的最后的权利,面对着晃牙缄默而执拗地望过来——打从互通姓名,宣告了一段关系的开始的那天起,或者更早的时候,一直如此,缄默而执拗地追随着他的眼睛,一句再见到了嘴边,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曾将晃牙从身边推走很多次,出于自作主张的好意。他始终明白自己的自以为是,却总是在下一次,同样的情况来临时,又擅自替他的同行者作出决定。

  倘使那终结的时刻一定要在他眼前驾临,他想至少最后的这一秒钟,他应该,他必须说点别的。

  “……一起吗?”他艰难地咳着嗽,呛出积血,却前所未有轻松地笑着问。

  “啧……”

  晃牙挣扎着撇开追咬啃啮他的皮肉,侵蚀他的精神的怪物,踉跄着向他跑来。中途跌在地上,便用血淋淋的指爪扒着沙砾,拖行着伤痕累累的躯干,扯动猎犬口中破损的肢体,不管不顾地向眼前那唯一的归处爬行。黏液与血迹逶迤一路,留下惨烈的痕迹。

  他看起来已和零如出一辙的虚弱、疲惫,流着血,肢体残缺着,脸色苍白如在冰窖。已离生理意义上的死亡不很远了。但仰起头看见零便压不住上翘的嘴角,尖尖的犬齿藏不下地露出来。

  一个零久违了的,连眼睛都坦率地闪起光的笑容。好像他早就在等着,用这样的一个笑来迎接这样的一句话。

  “哼,这还像句人话。”

  拖着肠子和断肢,花费了二十多分钟艰难地爬完这五米的距离。晃牙扭曲着疼痛的脸哼笑着,抖个不停,而大大方方地伸出手。零没再犹豫,用没有对着天空的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了他。

  “人?吾辈可是继承着‘那一位’的意志的,行走在人世的‘吸血鬼’呐。”

  像叹息又像低笑地,诵念出终末的咒文。神明贪婪的手即刻探出时空缝隙,攫住他的灵魂,索取以一介人类之身召使非常理的力量的代价。眼前终于全然黑暗,听觉也被夺走。皮肤麻木着感知不到任何触碰。从此无关身处何处,都与深渊无异。

  尾音落闭,他挥手划开天幕。于是海水倒灌,连接两处世界的门扉轰然大开。一整个南太平洋的水由上而下倾泻如洪。

  他紧握着晃牙的手,黑暗里用眼以外的器官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亮。飘零坠下海平面,轻悠悠恍如水母,又依稀带着奏汰发间幻妙悠远的水的芳香。那幽淡的萤火落入他额间,凝成一道珊瑚样的符,护送他们的灵魂前往海洋深处,恰宜安睡的居所。

  他践行了他的承诺,奏汰也践行了他的。

  ——如果无法避开深渊的召唤,那便向深渊去罢。仅存的脑组织中朦胧地转着这样的念头。人类的意志终究承受不住开启拉莱耶之门的迫力,像这样破碎的思绪,很快也将崩溃了吧。他永无法再看见东西,听见声音,发表他的思想,无法做任何发疯以外的事情。

  但他会活下去。晃牙也会。

  这片沙漠及海以外,余下的全世界的人类都将无知无觉地继续他们的生活。直到……


  南太平洋极深处,光线与声音都被阻断的亘古的渊薮。违背一切几何定律,构筑在长梦之上,脱胎于万亿年前黑暗的群星,无可名状,无以想象的庞大而可怖的宫阙。

  漫天漫地的水流是它最忠实的信徒,使者,护卫与本初的灵。歪曲的石棱附着朽烂滑腻的青苔,阶梯无尽延展,却没有确凿的方向。条条道路指向不同的远方。条条道路都通往海的中庭,神明沉睡的扭曲王座。它亿万年地趴伏于此,吐息化为远洋经久不息的潮水。光不曾照落在它背脊,人类的船只自遥远的海面路过,便像路过一只无害的黑洞。

  没有活着的生灵能意识清醒地唤出它的名姓,但每一缕水流都欢快地歌唱着赞颂它的邪恶的音律。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在永恒的宅邸,拉莱耶中,长眠的克苏鲁(Cthulhu)候汝入梦……

  地球上仅存的深渊之底,旧日支配者接纳了归来的匙。

  星斗转动,世事如一。它张口吞下漂浮到眼前的人形的化身,吞下成吨的海水,夜空里散碎的梦,吞下他曾拥有的名字,依稀的深海奏汰几个声部。消化着人世间新集的信仰,餍足而重阖起眼,持续着末日降临前悠缓的梦境。

  以名为拉莱耶的宫殿为中心,世界随同它渐趋平缓的呼吸陷入沉眠。南太平洋静下来。鱼、虾及蟹停止了活动。海岸线失去声音,打渔的船客捞起网便倒下,倚着舢板容颜安详。而后是沿海的村落,乡镇以及城市,聚落一圈一圈地失陷,人们不论生前地位,闻听召唤便就地睡倒,公平地进入同一的梦乡。这梦没有边际,悠长往复,停留在某个天色晴好的白日。漫上海岸向着内部流淌,堪堪止歇在国境线前。

  没有外界的力量介入打破的话,这场浩大的,安恬的酣眠会持续到一百年或者一千年,一万年之后吧。

  人类终结的时间点也便第无数次地,被未曾署名的某个,及某些人,以世纪为单位推迟。

  ——直到下一次的星辰归位。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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