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国(1w5完结)

   魔法师守则不多,唯一条最得民心:一切属于强者。

   从生人处获得魔力的手段也不多,两条而已。一是母婴传递;二是被强制的,没有高潮的性。除了侮辱和烙印失败外什么含义也不具有的插入、交媾,每一天每一刻都在阴影下的街角巷尾发生。无关性别年龄,家世背景,败者总得承担一样的代价——在更强者面前同时失去魔力与尊严。

   少年不断的不断的从技不如人的魔法师那里夺取新鲜魔力。品砸它们,和它们的主人的美味。从未因此产生罪恶感,也并不为自己骄人的战绩自豪。

   他稔熟于战斗和与人结合,但甚至并不理解性的含义。

   嘬取着猎物们的魔力,一天一天茁壮成长着。从孩童长为少年,长为青年,日复一日重复着捕猎、进食的过程。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按照自己认定的生存方式活着罢了。

   他只是不能理解这世界上除掠夺以外的生存方式罢了。


  天上国

·战勇。魔法师paro。详设一言难尽。

·养成系(。)的克莱西昂。


  “早上好啊,不认识的魔法师先生~”

   大咧咧地推开常年闭锁的门,带着一头阳光下亮的晃眼的白发,克莱尔就这么没心没肺地笑着出现在西昂眼前。

   沾着上一个猎物鲜血的手指叉成友好的形状,手臂在半空热情地挥舞着,最后递到西昂身前。

   “很高兴和你...啊,很高兴和您见面!我是克莱尔!不认识我也没关系,现在你认识了。总之请多多指教啦。”

   西昂将目光从书本上抬起,瞥他一眼,审视意味地将他由头至脚打量了一番。

   克莱尔也便坦诚地摊开双臂任他看着。

   “好啦,把魔力给我吧。”

   “西昂。”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浮起来。

   克莱尔愣了愣。“诶?你的名字吗?”

   同样的开场白用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人真格儿回应的。

   他因为好奇而没有先行动手,却见俯视角里静坐读书的黑发青年弯了弯唇角,下一秒,滂湃暴动的魔力巨浪已然撞在他胸膛上。他被推着狠狠地砸到墙壁上。那感觉,跟被疾驰的火车正面碰撞毫无差别——破碎的内脏化成喉口止不住的呕血,从中折断的脊椎骨迫使他浑身瘫软地滑坐到地面上。

   只一击就将人体的内部结构打得粉碎。

   他撞上墙,骨折,流血,倒地,再半秒,身后的半面墙才在烟尘中缓缓垮塌。

   “战斗前先报姓名是礼节。”

   西昂偏头冲血泊里躺着的他笑笑,仍坐着,捧着书,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

   “而偷袭是策略。”

   “哈哈哈哈,你真有趣。”

   克莱尔哈地笑了一声,眼睛被血污衬得又蓝又亮。

   “真糟糕...我好像越来越中意你......”

   话音未落,他几乎从中折断的躯体忽然从原地消失,闪现到西昂脑后,对准他无防备的后颈便是一记姿势怪异的飞踢。借助魔力,他完全能对脊椎的大裂口视若无睹,将自己的身体当做人偶来操纵。脏腑在悲鸣,关节在歪曲,神经因疼痛而剧烈燃烧,但这对他完美的搏击动作全无影响。

   只要脑袋还在,魔法师的战斗便不会轻易结束。

   外溢的魔力卷起西昂搭在耳后的几缕黑发。没有被兜帽盖住的后颈皮肤被凉风所激而泛起生理性的鸡皮疙瘩。

   克莱尔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向西昂脖子逼近的脚,耳边忽然飘起笑音。

   “克莱尔是吧...我佩服你的勇气,也谢谢你帮我消磨掉了点儿无聊时光。但是再拖下去...我又该觉得无聊了。”

   黑发青年淡漠的微笑仿佛就在他眼前出现。

   然后那双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似的红瞳陡然明亮,他一恍神,惊觉自己正义无反顾地冲向墙壁。收势已来不及,给西昂准备的攻击送给了钢筋混凝土。胫骨干清脆地折断了,不等他调整姿势,魔力流第二次从身后汹涌而来,硬推着他用肉身将墙壁凿出一个人形洞口,在壮烈的墙壁坍塌声中将他赶出了屋。

   铺天盖地的灰尘将他淹没。一墙之隔的身后是砖瓦碎屑在魔力操纵下窸窸窣窣重组的声音,和西昂仍旧淡淡的,平如海面的道别。

   “慢走,不送。再见不见。”

   尝过世间极致的美味后,再吃多少劣等品也无法填补无止尽的空虚。

   克莱尔一边继续着他的掠夺进食,一边无法自抑地思念着西昂的味道。庞大的,浪潮一般的魔力洪流,几乎没有后天斧凿的痕迹,浑然一体,美不胜收。任何魔法师都无法眼睁睁看着那样的美味从眼前溜走——哪怕明知道他的魔力有多丰腴就有多危险。

   克莱尔向来是孑然一身,人类的,魔法师的亲朋好友都没有。不然他该在第一次听到西昂的名字时就意识到对方是谁。有关那男人的情报在魔法师的小圈子里流传甚广,可以说是人手一份。资历或深或浅的法师们也许不认识有史以来对掠夺魔力最热衷的“猎食者”,但一定知道有位生活在人类聚落边缘的“怪物”。他拥有与生俱来的强大魔力,无可匹敌的压倒性战斗力,毫不容情的战斗方式,以及,对魔法师惯常的掠夺行为高调的不屑一顾。

   没人见过他主动发起战斗,大多数时候他仅仅是独自呆在屋里,看他永远也读不完的书。有人来挑衅便折断四肢丢出去,修好墙,泡一壶茶,继续悠哉游哉地过活。

   他那违背了常识的生活方式有别于魔法师,也完全不似人类,再没有比怪物更恰当的归纳了。

   “最近猎食者和那只怪物杠上了?”

   “难怪,真是好久没过这么平静的日子了...”

   流言碎语在不算大的魔法圈里一贯传的很快。没几天盘口都开了出来,克莱尔vs西昂,谁会被谁吃掉,买克莱尔赢的赔率飙升到一赔一百,大家仍是络绎不绝地把金钱投到西昂那边。

   有克莱尔在的地方就没有小动静,自从他卯上西昂后,那一块片区的爆炸声就没歇止过。他总是伤一好就往西昂的住处跑。被轰出来,养好伤,推开门打了个招呼又被轰出来,一个月里倒有半个月在养伤,真正和西昂交手的时间不过数秒。

   即便如此,那刹那间爆发的恐怖魔力也足以令人闻风丧胆了。

   ——太暴力了。

   有幸旁观战斗并生还的魔法师拍着胸脯慨叹。

   硬碰硬的交锋,惊人的破坏力。

   一方是近战系的极致。数不清的战斗经历,和从数不清的手下败将处抢来的魔力...克莱尔恐怕是历史上最擅于战斗的魔法师。魔力加持下眼镜王蛇一样的精准与速度,虎豹一样的勇猛与力量,加上他那仿佛永不出错的直觉,使他稳稳站在食物链的巅峰。

   而另一方...实际上,至今也没人见西昂在战斗中离开过凳子,所以很难想象他认真时的实力。

   但红瞳的恶魔手捧书本,面带冰冷讽刺的笑容,从高处俯瞰失败者的模样早已是无数魔法师的噩梦。对于拥有用之不竭魔力的他来说,技巧、战略,都是纸糊的,任你三十六计,他一概用魔力轰碎,简单粗暴,屡试不爽。

   这场交锋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年多,牵动着魔法界所有人的心弦和口袋里的钱;某一天,以克莱尔的忽然失踪为终结。

   西昂有很久没见到克莱尔了。

   那一年中亲眼目睹了他人形炮台+永动机威力的魔法师们从此对他更加敬而远之,加上没了克莱尔三不五时的骚扰,他的小院落终得宁静,四围的树木都生得葱茏了许多。

   魔力化作无形涡流,绕着指尖旋转。小小的旋风愣是带出千军万马的威势。顶灯被拉扯得吱吱作响,书页疯狂翻动,窗玻璃片片碎裂,片片脱落,唯有骚乱中央的西昂不动如山。

   他注视着指尖上方不安的空气。

   太庞大的魔力,是助力也是压力。

   不懂控制法门也能轻易取胜?听到这种说法他总是嗤之以鼻。看不见的地方,为了不让自己被魔力撕碎吞噬——更甚一步,为了不让半个城市毁于他的魔力暴动,他必须时刻保持精神紧绷。

   感谢这魔力,让他没功夫放松,更没心情交朋友。不与任何生命亲近,作为一个离群索居的怪物活下去,也并非他愿意。但若要在将来的某一天看到枕边人无声无息碎成肉块...他还是宁愿一个人。

   “...”

   这时他听见久违的响动。

   吱呀、吱呀。让人牙酸的擦刮声。

   西昂散去魔力,诧异且好奇地回过头去,等待着那扇老古董的木门被彻底推开。光线沿着愈拉愈大的缝隙泻开,像光第一次照亮世界那样充满了房间。站在光中间的孩子,不能适应屋内的昏暗一般眯了眯眼,抬头,望着西昂再真挚不过地问道:

   “先生,您知道我的名字吗?”

   “克莱尔...”

   ——克莱尔你又想搞什么鬼?

   西昂的眉毛皱了皱,但到底没把这句吼出去。

   他像第一次见克莱尔似的,从脚板底开始打量他。他从没见过那么细的颈子,那么纤巧的手足,柔软的头发...那么幼小,孱弱,轻轻一触就要崩溃似的生命。折断克莱尔的骨头时他都没手软过;可眼前这玩意儿实在太精致,倒让他一时手足无措了。

   太弱了。他想。毫无攻击性,威胁性,甚至没法独立生存。克莱尔还没对他(的魔力)死心,这点他猜到了,但即使变形成了这种模样,又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呢?

   孩子站在原地,同样打量着他,亮晶晶的瞳仁从他身体各部位转过来转过去,一不小心就与他的目光对上。西昂愣了愣,忽然有点怀疑自己初始的判断。

   那双瞳子清的如水。一派天真,不沾烟火,盯着看久了会有身陷青空的错觉。

   这真是他认识的那个克莱尔?

   那个同样有着清澈的眼,眼中却只盛着纯粹的掠夺欲望的克莱尔?

   “那就是您没错了。”

   他犹豫之时克莱尔已先向他走来,眉眼弯弯,笑的没心没肺。两手一合,行了个四不象的礼。

   “虽然不知道您是谁——拜托!请收养我吧!”

  

   很多年以后西昂回想起来,也不知道当时他是脑子搭错哪根筋。

   他没见过别的小孩,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孩子都这样,但养个克莱尔在家里的每一秒对他来说无疑都堪比正和十个魔法师做激烈对轰,既累又费神。——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只能随时绷着神经忐忑地等待着。

   “西碳西碳~”

   “...我叫西昂。”

   “西碳你看这个——!”

   “...西昂。”

   “——这个也是你自己做的吗?好漂亮,好厉害啊!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小鬼。”

   两次纠正无果,西昂摔下书,全无耐心地站起走到克莱尔身前,凭着高度优势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盆钵,扣在了他没人打理而越来越乱蓬蓬的脑袋上。五颜六色的粉末蓬然四散,西昂打了个响指,将它们挡在自己的呼吸道跟前,带着抹冰冷笑意俯视克莱尔喷嚏不断的痛苦表情。

   “...以及让自己找找乐子。下次记得叫我西昂先·生,不然我不保证和你开的玩笑还能有这么温和。”

   “阿嚏、阿嚏...要死了要死了......对不起啦我不该乱碰西碳你的东西,原谅我吧阿——嚏!!!”

   “...”

   “呜啊啊啊啊救命——”

   克莱尔在半空中胡乱地扑棱着手臂,后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着,不自然地拖拽着他继续上升。

   西昂一哂,眼里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玩味。“有时我真怀疑你这脑袋里到底是灌了几两水?牲畜被鞭打多了都知道痛,你还偏就死咬着那个称呼不悔改了?”

   “我知道错了啦,放我下来嘛...啊!”

   身后透明的魔力之手没有预警地猛力一甩一送,克莱尔尖叫了一声,后背撞上顶灯,与识情知趣,纷纷碎裂的玻璃共同撞出一曲呯零哐啷的奏鸣曲。从稚嫩的身躯中喷涌而出的赤红溅满天花板,玻璃碎渣和着被割裂的血肉雨般零落而下。西昂挥挥手拂开那些污物,顺便将痛的意识不清的克莱尔扔上沙发。

   “放心,我有分寸,这点伤你还死不掉。”他想了想,“...两天后来帮你治疗好了。在那之前给我好好反省,好好体会下这份痛是什么样。”说罢他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侧脸上勾着恶意的唇角。

   克莱尔始终没肯放弃对着一个即便是外表年龄也长他一辈的青年叫西碳的想法。西昂在干过诸如把他从三层楼高的地方扔到碎石滩上,摁着他直到沼泽里的污泥灌满他的气管与肺,以及把他独自丢在午夜的丛林,等野兽将他吃的差不多了再勉为其难提他回家的事情之后,终于先举了白旗,承认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无法矫正克莱尔一根筋的脑袋。

   后来克莱尔提出想跟他学魔法,他也没拒绝。

   魔法这东西,说白了是种天分,该是魔法师的天生就会,而普通人类便是钻研一辈子也不可能踏进大门一步。如今克莱尔是为了什么把这项接近本能的技能都忘了,他不清楚,更不感兴趣;与其说是在教克莱尔用魔法,不如说是不禁止克莱尔在他尝试控制魔力时旁观,后果自负,治疗与否看心情。

   “好帅!”

   伴随着克莱尔一声发自内心的赞叹,西昂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上魔力团由内而外的塌缩。

   那场微小却又浩大的崩溃不可阻挡,浩浩荡荡,空间与时间共同静默了半秒,而后骤然爆发,压缩到极限后一次性炸开的魔力像洪水一样吞没了他所有的家具。房子连同屋顶被掀飞一半,钢筋横穿出墙体裸露在外,凌乱地刺向天空。整片森林都陷入剧烈的震荡,堪比七级地震。

   木屑、火花、墙皮漫天飞溅,西昂没什么反应地敛了敛袖口,遮盖掉手指和手背上的灼伤。

   “!”

   他条件反射地一挥手,尚未调整妥当的魔力流汹涌出指尖,将皮肤上一擦而过的温暖远远推离。紊乱的魔力已然不受控制,仓促间的拒绝表现出来的却是超绝的杀伤力——西昂回过头,眼睁睁地看着克莱尔幼小的身体倒飞出去撞穿墙壁,被从凹陷的胸腔中推挤出来的血液一路洒下鲜红刺目的轨迹。

   他从没觉得血是什么特殊的存在,而今却莫名地感到有些寒冷。

   他曾很多次几乎杀死克莱尔。

   ——可他究竟有没认真想过杀死克莱尔?

   难得混乱的思绪让他连魔力也未动用,径自拨开砖瓦,从废墟中抱起男孩惨不忍睹的身体。肋胸骨断光了,体表整个儿凹下去,连带着从胸腔到腹腔的大部分脏器都碎成肉泥。他没再看那可怖的创口,抬手摸了一下克莱尔的后脑,有一个肿块,和几道深长的血口,但头盖骨没有明显裂纹。

   西昂深吸了口气,将魔力切碎成丝绢一样的小条,探进筋肉间的缝隙,缝合血管,重铸骨骼,暂造了个人工心脏为克莱尔的大脑供血,而后凭空凝了一瓢冰水哗啦啦泼在他脸上。

   “唔咳——!咳咳咳咳咳...!”

   克莱尔的身体猛然一颤,夹杂着大鼓鲜红的水流从他鼻孔和口腔中呛出。

   “现在你身体里几乎没有能用的东西了。我没法真正为你重捏一整副器官,所以,听好...”

   西昂皱着眉嘱托,而克莱尔虚弱的声音却将他打断了。

   湛蓝透亮的瞳子一打开便迫不及待地找到他,紧张地在他周身搜寻,最后落到他灼伤的手指上。软软搁在体侧的手臂挣扎地动了动,终究没起得来,不然似乎想就这么就着满手鲜血将他的手握住。

   “西碳,你受伤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受伤呢。”

   西昂几乎是感到不可理喻地扬起下颌,视野中躺卧在血泊里的克莱尔还是平时那副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整张脸上除了天真就是接近蠢的诚恳——那副很难质疑他不认真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但西昂忽然就理解了他脑回路的运转方式。

   而克莱尔也果然如他所料地抬起蕴着担忧的眼睛:“一定很严重吧...很痛吧......”

  “闭嘴。”

   西昂一个噤声魔法打过去,只看见他嘴唇开开合合,说的似乎是些“难怪被碰到伤口反应这么大”之类的话,竟有些想笑了。

   那对克莱尔来说,似乎就像本能一样。

   他忘了自己能用魔法,也忘了不要随便对比你高阶的魔法师出手的法则,然而却将西昂很强大,西昂受了伤会痛这些琐碎的事情深深刻在了灵魂深处。

   那是头一回西昂意识到了除了毁灭他还能做点别的事情。

   ——譬如影响一个孩子。

   时间流水似的一晃而过。

   克莱尔从那次事件后更爱粘着西昂了,他不将西昂当做始作俑者埋怨,反而觉得伤他和救活他都一手包办的西昂形象更加高大,自此成了彻头彻尾的小跟班。

   西昂对付这种类型的生物毫无经验——它弱小,柔软,但生命力又特别顽强;而且还不能一味将它当敌人看,嫌麻烦不能杀,不小心打残了还得治。他不想再重见那天满目的鲜红,温和一些的办法却一条都想不出,只能由得克莱尔整日缀在他身后跑。

   有事没事指示克莱尔干干体力活成了他人生一大新乐趣。

   到后来,他打个响指克莱尔就知道他要什么,也不在乎他明明有魔力这种方便快捷的手段却不肯用,忙前走后端茶送水,爬上爬下替他取书都干的愈来愈是驾轻就熟。 西昂全无负罪感地享受着他的服务,过回自己安安静静,喝茶看书的生活,偶尔指点克莱尔几句,都是只有站在他这个高度上的人——大概目前只有他一个——才体会得到的独家经验谈。

   克莱尔总是笑嘻嘻的全盘接受。西昂从没见过变小后的克莱尔用魔法,所以也猜不出他听懂了多少。

   “...”

   “怎么了?”克莱尔歪歪脑袋。

   西昂侧开视线,藏在垂在身侧的宽长袖口里的手指动了动。“只是感觉你的脸越长越蠢了。”

   “诶——为什么啊?”

   克莱尔满眼盛着认真的不解,五官较之几年前敲开西昂大门时已经长开了许多,正处在孩童和少年的过渡期,眉眼绝不精致,但处处透着夏风似的清爽——那是西昂无法理解的年轻的味道。

   西昂将唇线不自觉地扯紧,落在克莱尔脸上的眼神幽幽深深。

   当年乍一看,还以为是个随便就能捏碎的生物,不知道哪天就要坏掉,也从未在他身上花过什么功夫。摔摔打打两年,磕磕碰碰又两年,动不动就让他流个满房满屋子的血,居然还真让他奇迹似的挺到现在了。柔软的臂膀稍微有了肌肉的雏形,头发仍旧柔软,眼里的天真却渐渐敛去,换上种不会随时间流逝就消退的执著单纯。

   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啊...便是一贯拿断人手脚作家常便饭的西昂,回想起克莱尔前几年在他这儿的经历,也不由腾起几分怪异的,近似愧疚的感受。

   “恭喜了。”

   他对克莱尔这么说,袖子里的手几经挣扎才抬起来,完全不像抚摸地,生涩地碰了碰那头他几年来一直很想再摸一次的浅色短发。

   “?”

   克莱尔没明白,但并没反抗的意思,只是眨眨眼看向他。

   他如以往一样不愿解释,只在心目默默做了决定,既然克莱尔已经闯过那么多鬼门关在他手底下活到现在,以往那些算不上恩怨的恩怨便不再计较了吧。

   他虽然依旧没常识没经验,但也想尝试着,稍微的,对那孩子好一点点。

   

   “西碳啊~”

   “...干嘛。”西昂不适应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从背后透来的一阵阵充满侵略性,来自成年男子的热度让他有些束手束脚,但出于不想在一手带大的孩子面前丢面子的考量,他没有拒绝克莱尔更进一步的贴近。向来不知分寸为何物的克莱尔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手臂绕过背圈过去环住他的上半身,用一个非常接近束缚的姿势松松搂住了他。

   “西碳身上总有很好闻的味道呢。”

   克莱尔将鼻子凑近他半藏在兜帽下的颈项,大型犬一样抽动鼻翼嗅了嗅。

   湿热的吐息紧贴着皮肤流转,陌生的麻痒触感令西昂浑身一僵,这回是真的无法移动了——他呆在原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一小片被熏得燥热的皮肤上,克莱尔却仍不自知地凑的更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侧颈。

   “为什么呢......我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跟花不一样,跟食物也不一样,它比什么都更香,而且好像本来就该这么香似的。除了香我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但奇怪,我就是没法停止想它......”

   ——这种感觉,是该叫“思念”呢,还是“渴望”呢...?

   克莱尔沉醉地阖上眼睛,年龄愈大,他从西昂身上嗅到的香气便愈浓烈,他没有对西昂说,但实际上对这香味他有另一个更精准的形容——诱惑。很多次他忍不住伸出手了,但潜意识又觉得这是不对的,似乎只要做了就会有什么界限被打得粉碎,一切都要天翻地覆。往往在最后一秒才陡然醒转,庆幸又讪讪地,将即将越界的手收回来。

   “...那是魔力的味道。”

   西昂用强作冷静的声音解释道。

   “如果要给魔力评级,标准是美味的话,这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能超过我的魔法师了。”他自嘲了一句,翻转左手露出手腕,念头转动间便有一道细细伤口横呈其上,血像珠玉一样粒粒沁出。

   “...!”

   克莱尔张开口想阻止他,话语却化作喉间一声吞咽。

   他无法将视线从那缕鲜红上移开,唾液不受控制地加速分泌,西昂则见怪不怪地挑起一边唇角,食指沾着一抹血痕点在他下唇上。

   “魔法师的所有体液都蕴含着魔力。本身的魔力越多,吸引力就越强。毕竟原本就是靠着掠夺生存下去的种族啊...没有鉴别对手实力,和战后获利多少的方法怎么行。”

   克莱尔情不自禁地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唇上的血,那一瞬间他几乎战栗了。

   ——那是世间极致的美味。

   破碎的片段在他脑海中不断闪回,他看见西昂眯细着蛇一样的红瞳冷冷地笑,看见他成年的身躯没有骨骼一般在空中扭曲翻转,看见林木一片片倾倒,熟悉的房屋在激荡的魔力下一次次被毁灭又重建...最后他回想起今年他二十四岁,是他封印了自己记忆并成功侵入了西昂的生活后的第二十年,亦是他设定好的封印解除的那一年。

   “你以前也是这种行为的忠实拥护者呢。”西昂什么也没察觉到似的,懒懒散散地任他拥着,“外面的人把你叫做‘猎食者’,任性、贪婪,只凭着本能行事,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从想过有一天也能和你这么和平的相处,克莱尔。”

   他犹豫着叫出克莱尔的名字,与初见时不一样,和替幼年的克莱尔打开门时也不一样,像是拿着尖刀在剖自己的心扉似的,第一次毫无保留而又不可避免地疼痛着地,将他的心脏呈上了。

   淡淡垂着的眉眼前所未有的柔和。由窗外打进来的夕光温暖了他的轮廓,昭然的黑与尖刻的红都再也看不分明。克莱尔有种错觉,仿佛现在坐在这儿的西昂不是那个被戏称为怪物,魔力庞大到超脱规则的最强魔法师,甚至就不是个魔法师,而只是个孤独了一生,被他根本不屑要的东西烦扰了一生的普通人。

   他用了二十年取得西昂全然的信任,他想他该高兴。

   他曾很多次为了夺取西昂的魔力奋不顾身,步步筹谋。

   ——可西昂身上吸引他的真的只有魔力吗?   

   “...我也没想过啊,西碳。”

   ——那是当然的吧。

   他的语气轻缓柔和,流出指尖的,暌违了二十年的魔力却刀锋一般冰冷而锋锐。

   西昂没有转头看他,唇边依旧勾着一个温和的使他感觉被刺痛了的微笑。

   “嗯,是啊,克莱尔...不,现在还是叫你猎食者的好,现在你准备对我这块盯了二十年的肉出手了吗?”

   克莱尔莫名地对他的改口有些火大。“那么你呢,做好迎战的准备了吗?...刚刚暴走过的魔力恢复了吗?我可不会因为你身体状况不佳就手下......”

   “来吧。”

   西昂简短地打断他。

   “出你的全力。不然我就打败你,然后杀了你。”

   轰——床板不堪重负地朝中部陷落,克莱尔赶在它碎成木片前反手一撑,腾跃到空中,不等调整好姿势,一扭头险险避过斩断鬓角的劲风。

   凉凉的刺痛感擦过脸颊,几点血沫飞溅上半空。脚尖刚碰上地面,下一道魔力流便照着脖颈斜削过来,森寒的压迫力不亚于真刀实剑。克莱尔重心不稳地匆忙扭转身体,踉跄着跌出去,衣衫割裂了一道大豁口,边缘散乱的布条沾着伤口里渗出的血。

   旋即第三道第四道催命符划破空气,拖着刺耳的尖啸逼到身前,一道打脚踝,一道对心脏。西昂不冷不热的讽刺紧随其后:“二十年了,你还是毫无长进啊。”

   “...”

   克莱尔不发一言。

   接连不断的攻击令他手忙脚乱,他不知道现在西昂有没有认真起来,但那炮台一样的杀伤力和射速委实可怕——而更可怕的是它们永无止尽。

   这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西昂能力的极限了。

   ——那男人拥有的是股不加约束便能轻易毁灭城市的力量。

   与他浑身紧绷的模样全然相反,西昂写意地撑着下巴盘腿坐在床上,右手闲懒地抬起,食指在空气中随性点戳,凄厉的破空声流自他指尖流出,宛如钢琴键上迸溅出的音符。

   ——这还真是...

   危险?恐怖?...不,克莱尔抿了抿唇,舌尖上残留的辛香刺激得他额角神经一突一突地跳动。那种强烈的渴望,那种致命的吸引力......不,果然是....只能用美味来形容吧。

   “怎么可能。”

   克莱尔低低笑了一声,嘲讽着谁一般。迎着扑面旋来的魔力流合身扑上,一头扎入无形的箭雨中。

   有什么薄如柳叶的东西切过侧肋,有什么尖锐似锥的东西扎进上臂,割破的额头溢出的血遮蔽了视野,发丝黏连在耳畔。

   细小伤口不断浮现于周身上下,即便尽全力地闪避,伤痕终也是不断累加,织成蛛网。

   终于避无可避。被压缩到极限的闪躲空间内,他直面着身前看不见的刀锋——指向他心脏的最后一刀。

   死神对他露出微笑。

   而他抬起头,对西昂微笑。

   “你不想杀我,对吗?”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西昂在最后关头决然撤回所有魔力,和他扼住西昂脖子将他死死按在碎成木屑的床铺残骸上,前后差不过半秒。

   即使在这种关头,西昂冷淡的表情仍然没有裂缝,微微蹙起的眉宣示着窒息的痛楚,克莱尔从掌下喉结不安分的颤动感受到他躯体生理性的紧张——而那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与克莱尔对上的目光中,却连惊讶都不带一分。

   克莱尔慢慢地,慢慢地压低上半身,直到喷吐出的气息堪堪能触上西昂的皮肤。

   “你看,这二十年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这点上我比你强。——我能杀你,而你不能。”

   “所以呢,你要杀掉我吗?”

   西昂抬了抬眼,敷衍地给了他一个注视。

   “...还是说想趁这机会宣扬宣扬你无处诉说的成就感?怎么,在你心中我的形象就有这么高大?打败了还非得手舞足蹈一下,不嫌幼稚?”

   “西碳,你这是在教育孩子?家家酒玩了这么久,真把自己当父亲了啊。”

   克莱尔笑出声来,呼出的气流颤巍巍地扫过西昂的唇与鼻尖,他抬起手,迷恋地摩挲着西昂耳后垂落在被褥间的一缕黑发。“现在就杀了你...岂不是太浪费了。”

   “...”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对吗?”

  他第二回以肯定的语气提出疑问。闭上眼,埋首在西昂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这是魔力的味道,还是你的味道呢.......西碳。”

   “唔!”

   忽然落在锁骨上的啃咬让西昂浑身一颤。克莱尔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身上传来:“...我不想再忍耐了。就这么吃掉你吧。”

   “——克莱尔!”

   双手被束缚到头顶,用扯烂的床单系成死结。下半身的忽然悬空,和长袍下摆被撩起时拂入的清凉令西昂大脑空白一片,回过神来时内裤已经被扯落到膝盖以下,软哒哒地挂在小腿上。

   被叫了名字的人却不应答,动作急切而粗暴。落在全身各处的唇齿并非在亲吻,而是在撕咬,皮肉和着血液被成块地扯落,撕下,吞咽,沾满唾液的创口于刺痛中升腾起怪异的麻痒。西昂无法忍耐地挣扎起来,然而无论是被扣在床头的手还是被捞住束缚在克莱尔腰间的大腿,都无法供给他逃脱的力气。

   暴走的魔力至今也未能复原,最后猝然的收手更是让他体内乱成一团。短时间内他是什么魔力也无法调动了——他深知这点,并深知克莱尔也将这记得明明白白。

   伏在身上的野兽的进食终于到了最后,沾染着他的血的牙齿绕过了他的分身,叼住垂挂在后的囊带。隐秘部位为人窥视的危机感让他止不住地全身僵硬,克莱尔却也并未进一步做什么,舌尖尝味道似的点了点,就松开了口,偏头确认领地一般将周围细嫩的皮肤吻了一圈。

   西昂紧咬住下唇,先是为了抵抗疼痛,后是为了压抑快感。体液与体液的交融间腾升起的是所有魔法师都无法抵御的结合的欲望——他的体内空空如也,他渴望着另一个人富含魔力的体液,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使他感到深深的挫败与羞耻。

   ——他明明什么都不应该期待。

   大腿被更用力地向两边掰开,臀部悬空,腰肢被推至接近直角,上半身则被受缚的手腕拉拽着伸展。西昂没有很多时间去想这个姿势有多挑战他的自尊,下一瞬间,克莱尔已经迫不及待地将他贯穿。

   ——明明什么也不该期待的。

   没有前戏的一插到底。直肠的痉挛与推挤被强硬地楔开,括约肌发出微弱的悲鸣,也无法阻止穴口的褶皱被全部抻平。从未有人到达的深处乍才被拓开便要承受疯狂的索求。肌肤相撞,隐秘的水声和震颤般的触感同时升起。

   血混着粘滑肠液丝丝缕缕地被挤出来,大腿根部被持续不断的拍打击得发红——同样的红也浮上被顶撞得发不出声的西昂的眼角。

   他死死地咬着唇,尝到咸腥味也不松口。

   他对自己说他只是在经受一场酷刑,借此遗忘施刑者的身份,和这种结合的另一重意味。

   但克莱尔望着他的眼神却过于灼热和明亮。即便紧闭着眼,他也很难将现实完全忘却。

   整个过程他们两人都一言未发。

   漫长到似乎将持续到地狱尽头的抽插终于停顿了一瞬,而后一股热流直直击打在内壁上,伴随着某样器官的抽出,一些灼烫粘腻的液体也沿顺着缝隙溢出来。西昂竭力不去想那是什么,睁开眼冷冷看向克莱尔:“满意了?”

   “嗯...我想先试试。”

   悄无声息地,墙角的木架上码放整齐的书一本接一本跃进空气,一会儿排成长龙,一会儿连成圆环。想法刚刚转动便通过魔力流切实地传达到物体上。克莱尔翻转着抬到眼前的左手,就肉体层面而言毫无变化,他试探性地握起了拳,便听身后轰的一声,所有书本聚集一处,烟花似的炸开。

   可以调动的魔力充斥了整片空间,便是浪费一些也无妨。这种畅快感前所未有。任谁忽然获得了几何级数跃增的力量,都得有段时间的适应期,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而实际上也确实是。

   他审视了一下地面上刚出现的大坑,一动念,飞散到四处的原材料便自动拼合重组,几个瞬间后已光洁如昔。随手指指另一处,“砰啪!”之后又是一场爆破。

   “咳咳咳咳...”他挥挥手拂开烟尘,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原来魔力多到溢出来是这种感觉吗?”

   他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一试起来便停不下手,将能想到的魔力的运用方法通通试过,才似乎回想起西昂的事情。没用魔力而是俯下身去,半跪在他身前亲手替他解开了双手的束缚。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说你人长大了脑子还停留在四岁。行为方式还是一样幼稚又愚蠢。”

   西昂撑着身下的被褥和碎木块,表面平静,实则小心翼翼地支起被过度使用了的身体,下身仍旧粘腻的触感和克莱尔灼热的视线都让他的动作明显的僵硬。

   他抿紧嘴角,不想过分用力地去攥自己的长袍,但青白的指关节出卖了他。

   “想要的你也得到了......你应该不至于愚蠢到放了我,那么准备什么时候来杀我?”

   ——他这样的人,竟也敢奢求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这便是报应罢。

   西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中已又是一片淡然了。仿佛从未有过动摇的视线向上投注到克莱尔眼里。克莱尔一刹那竟被那与初见时一般无二的目光晃得怔然。

   他看着你,却好像只是刚巧将视线投往你所在的方向。过去与未来,什么东西都未曾,也似乎永远不会有机会倒映进他的瞳孔中。

   “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啊。”

   克莱尔皱了皱眉,忽视掉心中闪现过的不安,直视着西昂坦率地说。

   “本来只打算找个机会夺走你的魔力的,至于之后你怎样,那都是和我没关系的事情。可现在我有点不想这么快放手了......”

   “哈啊...!”

   毫无先兆的侵入让西昂没能压制住喉间的惊喘。慌乱推拒的双手被克莱尔轻轻松松捉住,按回他头顶。

   有了先前一回的磨合,再接受克莱尔并没使他感觉多么疼痛,肌肉被撑开的感觉,身体被填满的感觉,被人侵犯到深处的感觉...依旧不适却居然感到几分熟稔。他唾骂着自己的身体本能,咬紧牙关决心不再发出这么丢脸的声音,却在下一秒就破了功。

   “唔...哈.......克...别......”

   ——别做蠢事了!

   他真想揪住克莱尔的耳朵冲他脑髓里喊。

   他已经没有魔力能给了,事到如今,再做一次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未能脱口的声音最终化为呻吟,男性的,宽大温暖的手掌顺延着他的身体线条一路抚摸下去,蒙着薄茧的指头肆意揉按着富有韧性的肌肉,安抚着曾留下疼痛的部位,将前一次的伤口一道道修复了。

   魔力刺激着创口处的嫩肉加速生长。新罩上的皮肤还很单薄,刚接触到空气便被纳入湿暖的口腔里,舌尖小扫帚似的在创面来回地扫,激得人浑身都痒得难耐。西昂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克莱尔察觉到后反而更进一步地逼近他,一边继续着身下不紧不慢,温柔缠绵的抽插,一边以唇舌在他周身留下点点吮吸的红印。

   性器也被握住,包裹着肉刃的五根手指的触感都异常明晰,随着克莱尔在他体内驰骋的节奏上下撸动,时轻时重,时而温柔时而粗暴,轻易便将从未有过这方面经验的他拽入泛着白光的海洋。便连顶在肠道里的那根东西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迎合抚慰,撞进股间的却是忽然粗暴的一记大力冲撞,深处的敏感点被狠狠地擦过,他一窒,呼吸都被顶的乱了节奏。咬着牙,眼角闪着憋不回去的泪花,一下更比一下重的顶撞让他无暇他顾,呻吟未曾出口便被撞得支离破碎。

   眼前冒出光点,大脑与四肢都像浸在温水中。西昂高高地仰起下巴,溺水一般对着天花板急促激烈地喘着气,胸膛不断起伏。

   这一定有哪里不对...他的意识清醒地提醒着他,不论他将克莱尔看作夺走了他魔力的敌人,还是需要他照顾的晚辈,他都不应该躺在克莱尔身下迷乱地喘息。可他的身体却早径自投降了。

   他时时感觉他下一秒就将昏死过去,却偏偏总不能如愿,最后的一段时间他几乎什么成型的想法都没有,像是忽然间遗忘了所有的语言,除了凌乱地叫着克莱尔的名字外什么也没法做。

   “西碳...西碳......”

   始终萦绕在耳畔的呼唤他不知是否幻觉,但身体确确实实在某一刹那被拥入赤裸而温暖的怀抱里。

   “就在刚刚我才发现,除了魔力,我还想要你。”

   夏季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穿出窗帘缝隙,透过一室浮尘直射到西昂脸上,他眯起眼,两手一合关起手中正在看的书,将它精准地掷上睡眠中的克莱尔安详的表情。

   “救命!”

   克莱尔双手高举,大叫一声从床上滚到地上,翻滚了两周目跌到西昂脚下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揉着眼睛打着呵欠:“啊...早啊。昨晚做了被长着红眼睛的巨大响尾蛇追杀的梦呢......光是被看着就觉得脊背全凉了,现在我的衣服还是湿着的呢。”

   西昂信手捡起身旁另一本书。“活该。”

   “西~碳~~”

   “别那么叫我。我们没那么熟。”

   “抱歉啦,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对你是这种想法啊。不过西碳这么好吃,再让我来一次估计我还是会选先吃了再说吧——”

   克莱尔真挚万分地深鞠一躬,话说到半句又吃了西昂一记飞书,硬壳的精装书角自他额头划出短短深深的裂口。他没用魔力修复,挂着半面血抬起头仍是笑。“魔力是不会还给你的,不然西碳一定会立刻跑去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命嘛,如果西碳真的能下手取的话给你也无妨,但既然那个时候你没有杀我,现在也自然不会。”

   “哈,我说不定比西碳你自己还要更了解你呢。”他颇有些洋洋自得的说。“我看得出来喔,西碳你也喜欢我吧?不管是哪种喜欢,反正你也不讨厌跟我在一起。”

   “...”

   面对着他这种无道理的自信,还真不知道从何反驳起。

   西昂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给出了一个克莱尔未曾见过的灿笑。“对啊。”

   这回轮到克莱尔愕然,望着西昂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你烧糊涂了吗?”的意味,西昂没再看他那蠢的一塌糊涂的脸,转头将那幻觉似的笑容藏进阴影里,径自走到门边去。“但我从来不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等...”

   西昂扶着门把手。“...好了,也麻烦了你三天了。看来同样的魔力在你身上却不会造成什么麻烦,你把它们控制的很好。嗯,这样我就放心了,不必等哪天别人告诉我你和房子一块儿炸成碎片了,还得千里迢迢赶回来帮你收尸顺便收回地皮。”

   “那当然,我是天才嘛。”克莱尔满不在乎地一笑,旋即眼里浮上委屈。“你都好多...两年没来看我了,这就又要走了吗?”

   “别对我撒娇,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外表年龄有二十多岁了?”

   西昂避之不及地后退,半身退到门外,微白的日光在他发尾晕染开,切着旅行斗篷的下边沿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他踩在光上,却逆着光,表情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西碳...就不能再陪陪我吗?”

   克莱尔显然没听见他的忠告,从表情到语气都没往成熟的方向进化一丝一毫。西昂无可奈何的叹气:“临别前我就再教你一次。”

   “克莱尔,我总说你蠢,你以为是指什么?”他抱着肘似笑非笑倚在门边。“觉得自己是魔法师就必须不停地战斗、掠夺、和人做爱,觉得想要我的魔力就接近我欺骗我然后夺走它,觉得互相喜欢和能够在一起是可以划等号的......你认定了一样真理就再也不会停下来思考。所以你始终觉得想得到什么就只能靠强取豪夺。

   “你跟了我二十年我也没教过你什么东西,但现在我得告诉你,这不对。”

   他见克莱尔有想直接追出来的意思,伸出手隔空阻止了他,摇摇头,像在嘲笑他的无知。

   “......第一次见到四岁的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扮成孩子接近我?除了这身魔力我还真没有什么值得你觊觎的东西。那时我就想,这玩意儿,麻烦死了,谁爱要谁拿去吧,反正我是不想要了。我教你魔力的控制方法,救你的时候将我的血溶进你的内脏里,二十年来日日夜夜你都处在我的魔力的包围下——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我用了百来年才习惯的东西,你以为你凭什么不会在得到它们的第一瞬间就被撑裂?”

   他敛目垂首,倚着门懒懒散散站着,平淡地道出一切。

   即便如此他仍有未对克莱尔坦白的话。譬如有几个瞬间,他产生过只想将魔力交给克莱尔,甚至是主动给他的念头,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那都是他死也不会在人前承认的了。

   “直到几天前我都没想告诉你。来这儿检查一下,只是不想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孩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无声无息就死了,死于我竭力避免了二十年的方式。既然你自己能做好,就不叨扰了。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好不容易摆脱了累赘,我可还没有享受够。”

   “再见。”他挥挥手。“...或者再也不见。”

   没有再给克莱尔留下挽留的机会,却也没有再回头去看克莱尔,给自己留下动摇的机会,西昂盖上兜帽,转身大踏步地向黎明时分熹白微冷的丛林走去。

   那之外是宽广无垠的大地,和他向往了半辈子的,普通的未来。

   不需要对任何一个人报以多余感情的未来。

   

Fin.


#两年前#   

直到治好了伤带着他所有的财产——身上那件长袍——从他修修补补住了百多年的屋子里离开,西昂都觉得他是做了一场梦。漫长而荒诞,充斥着他以为永远不会与自己扯上关系的要素:一个他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一场他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背叛,一段他至今也没想透彻,似乎从未开始过的感情。

   当时他从纵欲过度的昏迷中醒来,看见克莱尔第一句话便是下意识的:“放我走。”

   克莱尔却旋即点头。“可以啊。”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慢慢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尚未清醒,没开口问克莱尔就已感受到他的诧异,摊摊手自己说了。

   “关着你我也得不到我想拿的东西。”

   他的眼中一片清明,宛如湖底,没有丝毫的犹疑与不确定。

   “还不如让你出去呢——西碳一直很想去普通人的世界吧?你总是在看那边的书。”

   “现在收手我也不会感激你。我不会再回来的,也未必会将你记住多久。所以放了我实在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西昂提醒道。

   “嗯,我知道呀。”克莱尔傻呵呵地笑笑,挠了挠后脑,神情怪异,近于赧然。“...但是西碳你会觉得开心吧?.....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你这家伙。”

   “怎么了?”

   “真不知道该说是脑子缺根筋还是......这样的话也......”

   “可是我只是在说我心里想的话而已啊。诶?西碳你脸怎么——唔噗!”

   “闪开。我要走了。”西昂一拳捣在他腰腹,将他没有防备的身躯推翻跌下床铺。

   “玩得开心喔~”

   克莱尔在他身后坐在地上捂着肚子,流着冷汗对他微笑着挥手道别。“——还有,我不会放弃的!”

#二十年后#

   指尖上透明的魔力团随着心意自由变化,结构稳定,操纵自如,再无崩溃忧患,克莱尔捻香烟似的掐灭他,瘫坐到西昂常坐的那把木椅上,打直双臂伸了个惬意的懒腰。

   “终于...”

   二十年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早几年他基本一天要炸掉一回屋子,西昂过来指点过他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也不敢太往外走,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屠城的罪人。终日的精神紧绷,元气如他也深感疲惫。四周除了鸟声虫鸣却只余风声的静谧,初听是享受,日子过久了便只剩下静静深深的寂寥。

   他试着感受西昂曾经的心境。

   那寂寞并非只源自环境,更多的反而是来自他本身。

   ——缘何全世界只有他被孤立?

   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魔法师,天生强大,天生孤独,世界独一无二的怪物。   

   无法从任何地方找寻认同感,两边都不接纳他。没有同伴可以交流、依靠,也因为外溢的魔力杀伤力过强而根本不可能去找。他深知自己的危险,后来干脆主动隐居,在荒无人烟的僻静处靠着前人写的故事书想象对面光怪陆离的世界,哪怕出了森林便是人口密集的城市,那么多年中他也从未主动走出过自己划定的牢笼一步。

   他被自己过分的强大拘束太久了。从身体到精神都受到持久的压迫。

   更何况,即便他想结交谁,也没人能忍受和一个随时可能将自己斩首的魔力源呆在一块儿。

   克莱尔托着下巴站在窗前,看西昂曾看过很多很多年的相似景象。又是一年夏至时,树冠重归丰满,叶叶森绿油亮,披着彩衣的鸟儿自在来去,蝉声远远近近地传来,浪潮拍案似的响个不停。

   “...想想还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一百年,两百年,都觉得还不如冲出去玩个尽兴,然后死了算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新的空气,再舒缓地吐出来。

   “呼...还好还好,我没有花那么久,也没让你等那么久...西碳。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你说的事情我确实没有想过,但是我这里,也有你不知道的秘密喔?”

   唇角浮起狡黠的笑容,他学着西昂打了个响指,窗户自动合上,同时房屋紧锁了二十年的大门邀请似的对他打开。

   “...等见面再对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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