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9Q完结)

·战勇。克莱西昂克莱。架空。六岁差血缘兄弟。

·给炮友的生贺。c4么么哒。


“太阳就把它的黄金变化成火红。而你却只剩下了苍白和柔顺,出现了你用你的双眼造成的黄金......”

#

   他站在塔楼顶端,沐着冰凉的空气与冰凉的夕阳。

   夜色将至,而都市才正要繁忙。串成长蛇的金橘的路灯一盏一盏接连亮起,绵延到视野不能及的远方,泛化模糊成了单调的星海。

   掠过高空的晚风吹得鬓角高高低低地拂动。

   “总有一天...”

   他半合上眼,缓缓地抬起手臂,五指向着将沉未沉的太阳张开。窄成一线的视界里溢满毛茸茸金灿灿,带着刺边儿的光芒。手指向着中部用力一收,被抓碎了的光沿着指缝哄然窜逃。

   ——而后笃定地重复了它。

   “总有一天。”

  

#1

   傍晚的巷子,阴影肆意攀上墙,爬山虎落落寡欢地诉说阴郁。

   忽然一只手从侧边撑过来,在被夜露浸湿的叶片上打了个滑,慌不择路地抓了满把藤蔓,将半墙的植物连同着夜的寂静一同撕裂了。

   “啊!”

   短促的惊叫划破空气,随即被克莱尔自己咬住下唇堵回口里。

   他半跪着斜靠在巷墙上,裸露在外的手肘和膝盖都刮破了,额角沁着亮晶晶的汗水,同样蓝的发亮的眼睛涨满了紧张。松开爬山虎后第一反应是回头,瞧见身后黑发小孩睡得安安稳稳的侧脸,放松身体呼出一口气。

    此时才觉察到磕在地上的髌骨不寻常的剧痛。一阵一阵的,分辨不清是外头更疼还是里子更疼,试着动了动,像是连站直都困难。

  “嘶...来自植物族的战士,也背叛我了吗。”

    他默默捏紧了背后环着西昂的拳头,深吸一口,再舒出一口气。

   “但是只要有不屈的战斗意志的话!——”


   “...”

   “西、西碳,对不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像平常那样骂我蠢也没关系,踩我脚背也没关系,啊,还想挖坑吗?我现在就去帮你挖然后跳进去——”

   “...不许动!”

   “唔!”

   被比自己矮了近40cm的弟弟揪住后领的克莱尔,才刚刚撑起上半身,就因为在气场上完败而倒回了床头。

   西昂抱了双肘,叉开双脚,在他床前站得端正笔直宛如钟塔。柔软稚嫩的唇线钢线似的紧绷,一句话不说,直勾勾用气势逼人的视线拷问他。

   乍一看是随时都能扑上来把克莱尔撕了嚼了的架势,始终硬撑着不肯眨的琉璃红瞳却慢慢漾上不细看便看不出的水汽,蓄积成一点湿润颤颤巍巍悬在眼角。还没落地就先重重砸在克莱尔心头,令他一阵战栗,自觉举双手投降。

   “对不起西碳,我不该...”

   “你根本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西昂蓦然拔高的音量让克莱尔打了个哆嗦,六岁孩子懦软的童声拉的尖尖长长,扎进耳孔里让他条件反射地想先护住脸——

   啪嗒。有什么温良潮湿的小东西撞碎在手背上。

   “...”

   克莱尔愕然打开手臂,没看见西昂被自己咬得变形的嘴唇,只将他仓促转身时侧脸上反了一瞬光的水痕收入眼底。

   “要是能认真讨厌你就好了...笨蛋哥哥!”

   轰隆——

   一句诛心。

   现在跪下认错还来不来得及?克莱尔认真想着,手刚在床板上撑了撑试着用力,跑出去五步开外的西昂猛地一回头:“你敢再动一下试试!”


   “笨蛋。”

   细白的手指熟练地铺开纱布,用沾了酒精的棉球擦洗过伤口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包裹起来。克莱尔托着下巴欣赏西昂认真作业时紧绷得好玩的小脸,没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被他一把挥开。

   “蠢货。”

   “用词越来越严重了啊?!”

   “摔的乱七八糟的还背我回来,连膝盖骨裂了都感觉不到。难道克莱尔不是吗?”

   “西碳说是的话我就......等等!”克莱尔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拈起一块棉球。“这些好厉害的东西都是从哪里弄来的啊?”

   “学校白衣服的姐姐很好说话,随便哄哄的话,糖也好点心也好医务室不值钱的药品也好都可以随便拿了。”

   “这样啊!果然西碳好厉害啊!嘶——”

   西昂小小的,一直很稳定的手停滞了一瞬间,旋即迅速将自制的外固定装置戴上克莱尔的左膝,一用力便上了搭扣,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五周以内都不许移动。”

   “可是...”

   “想被每天揍昏一次还是被锁链拴住?”

   “...”

   西昂就那样死死盯着他,直到他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犹豫了一下,说道。

   “就算克莱尔不工作也没关系,因为我会...”

   尾音却终于还是消失在低垂下去的头颅的阴影中。


#

   西昂总是蜷缩在角落。

   飘着灰尘的库房,昏暗无光的地下室,肮脏的兔舍鸡笼......克莱尔跑遍孤儿院有人烟的所有边边角角,却常在推开最后一扇尘封的门扉时才与蹲在角落的他的视线撞上。

   黑暗中静寂地反射着自他身后透来的光的瞳子清透鲜红,如花如血,像是一簇烈火,焚烧着自尽的蛾,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只在灵魂深处响。

   身周或是尘埃于光线中浮沉,或是霉菌的酸气雍塞鼻腔,或是鸡爪挠着笼条,嘈嘈杂杂地吵,但那个刹那里克莱尔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他甚至记不分明西昂形貌的具体,推门的一瞬他看见那双眼睛,而后便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他再没见过比那更深刻幽远的目光。


#2

   “!”

   “让我看看,我们鬼气森森的小少爷又在啃什么书呐?...诗歌?”

   “请,还给我。”

   西昂无视了大孩子们提着书本在高处逗他跳着去够的举动,攥着衣角从角落站起来。仰起头,说话还不太流利,磕磕绊绊而面无表情。

   “好啊——才怪。”

   为首的瘦高个儿从同伴手里第二次抽走书,对着诗的标题嘲讽了一句,“‘灵魂的颜色’...什么东西,老师没教过你自然科学吗,灵魂是什么,能吃?阴森森又神经兮兮的,倒是蛮适合你的嘛。”

  “不过果然还是看了就恶心...哈,也不一定是书的错,可能只是沾染上了你恶心的气味而已吧!”

   他故意将书本摊开在西昂沉默的注视中,在他无力触及的高度,伴随着刺啦的音效一撕两半。

   散出线头的书页凌空飘舞,有几片轻飘飘落在西昂头顶肩头。他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白纸中央,拖拽着它黏连着慢慢顺黑发滑下。即使西昂没有什么反应,这伟业也足够他大声地捧腹笑起来,身后的同伙于是笑的更加畅快淋漓,此起彼伏。

   “...真丑陋啊。”

   “你说什么?”

   大笑戛然而止,他被噎得堵了片刻,揪住那胆大包天的小鬼的衣领将他提起来。

   西昂眯着眼,像在看他又不像,凌乱的黑发上粘着纸,脸涨成窒息的通红,又脏又狼狈,却几乎是轻蔑地启开了唇。

   “我说那个。”

   他的目光忽然拉远,隐着夜的秘密,少年下意识地随他向身后转过头去,窗外月挂梢头,冷光如洗,一点萤火金莹莹地划过沉绿的灌木。

   忽然一个拳头在他眼前放大。

   他的瞳孔缩了一缩,时间仿佛被拉长,窗玻璃绽出愈来愈密的蛛网纹,接着哐啷一声巨响,飞溅四散的玻璃渣之后纵身扑入的男孩的拳直直撞到他的脸上。

   “老大!——”

   鼻梁像是断了,剧烈的疼痛与酸楚直冲眼底,被玻璃渣刺伤的眼球泪流个不停。

   下一拳捣在腰腹,自下而上,毫不留情地直朝着脾脏的位置招呼。胃也受到波及,侧脸被狠狠揍了一拳后,终于忍不住将带血的牙和着食物残渣呕出来。

   才到他胸口,什么凶器也没拿的那男孩,却给了他一种强烈的,对方想要的只是他的命的危机感。   

   要被杀了。

   要被杀了要被杀了要被杀了。

   他跌跌撞撞地招架着后退,绊到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的西昂的身体而跌了一跤,目光涣散了片刻,集中到西昂脸上,以为会收到嘲讽或不屑,孩子亮红的眼却只是平静地对着他。

   “好脏...”

   他扭过头,大开的窗户之外飞虫因为血腥气而聚集,乌压压地扇着翅,不见萤尾光亮的影子。

   身后浮起的糯软童声带着一丝嫌恶。

   “我说你。”


   “抱歉啦,又让西碳看见血。本来可以打的再利落点的。”克莱尔两手食指交叉向外撑出,拉的骨骼咯咯响,指关节上印着红红的瘀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用T恤擦了擦抛给西昂,西昂接住,咬了一口。“...血,西碳不讨厌。”

   “称呼自己应该用‘我’喔?...诶,不讨厌吗?可是我好像听见你说什么脏......”

   “不是。不是说...是......”西昂皱着眉,似乎在非常用力地思考,克莱尔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脑袋。“现在说不出来也没关系啦。西碳还没有长大呢。”

   “克莱尔。”

   唯有这个词他念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克莱尔靠近过去将耳朵递上。“嗯?”

   西昂张开口,极其自然地用乳牙咬住他耳朵边缘的一缕皮肉,使劲向外拖拽。

   “呜啊啊啊啊——!松、松口啊西碳!”

   ——不要以为我看不见你又把小指摔折了。

   ——早就说过别再去偷果子了。

   心里的话无法付诸言语,只能靠简单粗暴的撕咬传达——至少克莱尔明白了他在生气。


#3

   克莱尔十二岁那年,做出了他人生第一件但绝不是最后一件完全无法理喻的冒险决定。

   他带着六岁的西昂从孤儿院离开。

   从他宁愿躲进阴森楼角也想要避开的人类肮脏的恶意中逃开。

   

   说不出个完整句子的时候西昂就常用破碎的字词表达感想。有的人“脏”,有的人“好看”,有的人“亮亮的”,有的人“沉甸甸的暗”。

   长大一点,能自由组织言辞后,反而不再爱说这些,身周阴阴郁郁的疏离氛围也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褪尽。六岁半他就绕过克莱尔给自己找了一所学校,自称父亲过世,母亲忙着工作养家。小小的寂寞的孩子眼里尽是对学校的热闹的憧憬,被拒绝也只会低垂下头,睫毛扑闪一下,笑容稍带有天真的悲凉。

   女教师的同情心顷刻泛滥,收他做了个不占名额的旁听生,校长知道时他已在这学校混的很开了,老老少少都喜欢他,兼之笑得甜,也不碍事,便也一只眼睁一只眼闭地任他留着。

   慢慢地他被允许走进教室坐下,在图书馆记名借书,更经常能带回些点心吃食,和有孩子的教师淘汰下来的旧衣裳。

   每天傍晚他站在校门口等克莱尔结束工作过来接他,看着哥哥脸上手上新增的伤口默默不说话。

   闭了眼趴在克莱尔还很稚嫩,一点儿也不宽阔的背上,路途再颠簸再吵闹,他也睡得安然。

   这样的日子一直混到十二岁,他将中学的知识也自学完了,学校再没有免费药品以外的吸引他的地方。他郑重地向过去几年照顾过他的长辈们告别,虽然最初是因为欺骗相识,但他的道谢真心实意——然后他抹掉眼泪,从阳光的世界中离开,回去他该去的地方。


   逼仄昏暗的小屋中烛光摇摇晃晃。克莱尔合掌抵在下巴上,一脸期待地等他许愿,但西昂却没有闭眼。冷冷清清的眸子于黑暗中抬起,视线穿过摇曳火光,投注在克莱尔明灭不定的湛蓝眼瞳中。

   “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我们是兄弟。”克莱尔抓抓头发。“哥哥和弟弟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呀。”

   西昂却不肯放过他,反手撑着桌沿,一下子拉近了距离,红澄澄的瞳隔着半指宽的空气望定了克莱尔。

   “那克莱尔和西昂呢?”

   “啊?”

   “没关系...”他松开力道,缓慢地坐回去,眼里仍静静燃着足以穿透灵魂的火光,唇角漾起一个笑。“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因为克莱尔还没有长大嘛。”

   “比我还小六岁的西碳说什么呐!”克莱尔扬着拳头抱怨,转头就忘了这茬,重又挂上傻呵呵的笑催促西昂快点许愿。“想好了就快点许个愿望然后吹蜡烛吧~都快烧到底了。”

   “嗯。”

   西昂在黑暗中微笑。

   眼帘拉合,他对着烛光许愿,嘴唇无声蠕动着,像在对无人的方向诉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4

   四岁的西昂站在庭园藤蔓层生的角落,看很近又很遥远的地方同龄的孩子手拉手环成圈儿,由年长些的女孩领着唱歌做游戏。

   “西昂?”

   有人发现他,绽开笑容对他伸出手。所有孩子便忽然间全看见了他,无数的星子似的眼睛全对准了他,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

   “你不过来吗?”

   “...”

   他摇头,不语,后退。

   领头的女孩仍不放弃,颠颠地甩着辫子小跑到他跟前,便去牵他的手。他没说什么,只将手默默藏到身后,同时低着头又退开了两步。拒绝的姿态生硬而一目了然。

   “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呢?身体不舒服吗?”

   女孩还想再靠近,西昂却强硬地挥开了贴向自己额头的手,不等她开口就转身跑开,留下她愣在原地,抚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发呆。

   “别管他了!”

   “那种不领情的坏孩子理他干嘛。”

   “就是,跟那个小怪物啰嗦什么。——”  

   西昂跑开到更边角更难被找到的地方,转过头去。同仇敌忾的孩子们吵嚷成一团,被女孩一个个安慰后才鼓着腮帮安静下来,重新回归到游戏中。也许是被伤了心,女孩再没有回头看他,笑容却还在,绽放在青春明艳的脸上,白百合似的纯净。

   西昂又退了一步,背贴上冷冰冰的院墙。

   他从人群中看到杂色的萤的海洋。

   ——中间最大的一颗闪烁着娇艳可怖的黑芒。

   四岁往后的漫长人生中,西昂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那团阴影始终盘亘在他心底。他始终觉得,那之后他被欺凌,被变本加厉的孤立,被舆论塑造成能看见鬼魂的怪物,乃至被迫离开孤儿院,一系列事件的背后总隐约飘着某道鲜花般清丽的影子。

   虽然其中某点倒也不能算全错。

   很多年后他回想起来那段时光,除了微讽地挑挑嘴角,便再给不出别的反应。

   ——他全部的人生几乎都只围着同一个人转。还盛不下太多东西的小脑袋,装了克莱尔的笑,和克莱尔偷来的苹果的甜便满满当当了,哪有空余装别的东西。


   十岁的西昂热衷于爬上高处,用近乎神明的俯瞰角观察世人的兜兜转转。

   星星点点的飞萤填满了目所能及的每一处街道,或明或暗,五色缤纷。他看不清行人们具体的形貌,只知道一个人对应一盏萤,灵魂什么色,就燃出什么色的光。

   这种能力来源于何处,是天生还是后天忽然出现,他不知道。从第一次有意识的睁眼起他就能看见。所有人的本质都袒露在他眼前,不需要任何的对话、交往,一眼之后,他已看的一目了然。

   孩子天真的恶意有时比成年人更纯粹。

   那是扎根在灵魂深处的的东西,再灿烂的笑容,再和煦的态度也掩盖不了。他不想看,他不懂为什么人们互相裸露着黑漆漆的内里还能面对面笑语晏晏;但即便躲进最深最黑的角落,他仍旧看得见。直到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他眼中的世界。

   那一刻,庆幸比不甘来得强烈得多。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了解克莱尔的好。

   那居然是只有他一人看得见的盛景。

   他情不自禁地对着将要沉落,释放出最后余光,不顾一切轰轰烈烈焚烧着的夕阳伸出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光连同光晕中蓝眸少年的幻影一同捏在了掌心。

   他能看见克莱尔的光。只有他能看见。

   只这一点,便足以弥补他一生的不幸。

   十二岁的西昂吹熄了蜡烛后倾身贴上克莱尔的唇。

   令他安心的黑暗中,他想象他们四唇相碰。

   隔着一小段空气,享受着温热湿润的吐息,没有确凿的相触,但那对西昂而言确确实是初吻。

   漫长的几秒后克莱尔按开灯,看见近在咫尺的弟弟的脸孔微愣一瞬,下一秒就笑了。

   “哈,西碳!你也靠太近吹蜡烛了吧,都沾上奶油了!”

   常年带伤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上他的脸颊,自然地揩去沾染上的奶白色,食指收回去,又更加自然地放进双唇间嘬了嘬,拉出手指时带出水亮的一道银线,若有似无藏着奶油香甜。克莱尔惬意地半阖了眼。

   “嗯......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好甜啊。比我吃过的所有蛋糕都要甜。”

   各种意义上的,西昂被光照刺得眯起眼。

   “克莱尔。”

   “干嘛?”

   “就算是对弟弟,能不能拜托别总说些不经大脑,叫人误会的话?”

   “哈?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但是没关系。”西昂自顾自地说着。“我喜欢听。”

   “??”

   两个大问号冒上克莱尔头顶。

   “克莱尔知道为什么我更喜欢这么喊你,而不是叫你哥哥吗?”

   “...啊,你不说我还没发现。”

   “嗯...等你知道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克莱尔歪歪头。“不过西碳说怎样就怎样吧!来来来,这块水果很多的蛋糕给你——”


   现在十六岁的西昂站在克莱尔跟前,鼻尖近得动一动就能与他相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克莱尔眼睛里的蓝波动得这么厉害呢,连灵魂的荧光都动摇了。

   “西西西西西、西碳?!”

   早已是成年人的脸孔至今还带着脱不去的孩子气,并且在下一刹那腾地飞红了,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克莱尔一直退到无路可走的围栏跟前,猛擦嘴唇。

   说真的很想再舔一下。肖想太多年的滋味,乍一尝到像是毒品,勾魂摄魄,欲罢不能。但西昂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行。

   他用余光瞟着原本站在克莱尔身旁被他牵着的白衣女孩,她竭力维持着最初的表情,但笑容仍可见的尴尬起来,这份伪装功夫比起西昂幼年记忆中的未免差得过多。——也许只是当时他还不大会抛开灵魂读人表情罢。

   “好久不见了,姐姐。”

   几年光阴里渐出落得清秀挺拔的少年像刚看见她似的,抬起好看的眉眼,露出干干净净的一个笑。

   “姐姐还记得我吗...那个时候打痛了姐姐的手,很抱歉。...其实我,并不讨厌姐姐啊,不如说很憧憬呢。”他致歉的笑容恬淡而令人心动。“那样美丽又善良的女孩子,还居然肯对我这样的人伸出手......谢谢,虽然迟了。谢谢,谢谢当初的你把光带进我的世界。”

   “...”

   克莱尔狼狈地靠在身后金属栏杆上,唇和脸颊的热意怎么也消不掉。

   他张口想喊西昂,但那边厢却似乎已愉快地聊起来,黑发的俊秀男孩和长裙长发的清纯女孩,一方眼神温和包容,满含回忆,一方静静倾听,不时掩口轻笑,气氛过于和谐,不解风情如他也感到插不进口。

   现在什么状况?

   克莱尔试着回忆。几分钟前他打电话兴奋地通知西昂他好像找到了愿意和他结婚的对象,西昂说嗯,然后问他们在哪儿,再然后他看见西昂的身影出现在天台上,满面笑容地冲过去和他打招呼,西昂的脸却不可思议地放大了......

   ——被吻了。

   怎样都蒙混不过去。他被自己的亲弟弟一上来就雷厉风行地来了个深吻。

   还是当着可能的结婚对象的面。

   此时不知那两人聊到什么,同时转过身看向他在的方位,四围忽然安静了,风声空空地回响。克莱尔愣愣地对上西昂的视线,看见少年唇边清晰勾起的弧度。

   “...但是请别动他。那边那个,是我的。”

   克莱尔理解成“哥哥”,而目睹了那个吻的女孩理解成“恋人”。西昂再不多说一个字,由得他们脑内补全。

   “...总而言之搞掂了?”克莱尔试探性地问。“你说很麻烦的那个女孩子?”

   “搞半天原来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说是同一个孤儿院的,西碳不也是姐姐、姐姐的叫嘛。”

   “嘛。”

   西昂有点心虚地扭开头,咳了一声。“现在她大概在心里咒骂着死同性恋,操着高跟鞋把我们两的脸打烂无数次了吧。”

   “真的假的啊?”

   “我一直没想好怎么对你解释...”

   西昂顿了顿。“趁这个机会说了也不错。...以前有一次你问我在看什么,我没说实话。”


#

   黑发的孩子环抱着双膝,在广阔的黑夜中蜷缩成一团。

   畏惧着,而又向往着,从极富自我保护意识的姿态中高昂起头,眼睛灼亮如火,却是烧不穿夜的阴沉的萤火。

   克莱尔好奇地绕到他面前,歪下身体盯着他瞧。

   “西碳在看什么呢?”

   “...虫子,光。”

   “嗯?萤火虫吗?”

   克莱尔望望近处在草丛里飞进飞出的光点,手臂在半空中挥了两下就碰到不少。

   他想了想,扯了一块衣角,跳进草丛,三五分钟后捞了一口袋发光硬颗粒似的萤火虫,献宝一样提着递给西昂。脸上又多了几条新鲜擦伤,被萤火照着微微发亮。

   西昂却没有接,反而摇了摇头。

   “诶,不是这个?”

   克莱尔诧异地挑了一下眉,全不为做了无用功哀叹,反而抓乱了后脑头发,无可奈何地说。

   “没办法嘛,我的脑子总是不太好使...理解错你意思的时候西碳摇头告诉我就好了。”

   很久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比起摇头这种温和的拒绝方式,西昂更乐意直接诉诸暴力。


#5

   “...就是这样了。”西昂大略讲了讲他那很难让正常视角的人理解的异能,有些忐忑地等待答复。“早些时候我也怀疑过是不是眼科或者精神科的疾病。但一件件事实都证明,那些颜色是对的。”

   “喔。”

   克莱尔呆了有一会儿,才茫茫然点了一下头。

   “你懂了吗?”

   “大概。”

   “知道为什么你不能和她结婚了吗?”

   “因为我是西碳的?”

   “...”

   西昂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脸涨红了好半会,才勉强恢复冷静。“这句你倒是记得挺清楚啊...”

   克莱尔眨眨眼。   

   “西碳说过的话我全都记得啊。”

   他说的自然而然,全不犹豫,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一双眸子和身后夏日的晴空是同样颜色,也和他心脏周围漂浮着的一点萤火是同样颜色。不会被任何事物污染与动摇的天空蓝。

   “所以西碳喜欢我的颜色?

   “西碳喜欢我吗?”

   他歪着头,并不十分明白的样子,坦率地抛出他的疑问,又先直直地将他自己的答案扔到西昂眼前。

   “我喜欢西碳喔。”

   “!”

   西昂被他骇得不禁退了半步,克莱尔又眨了一下眼睛,似乎觉得他的不理解很奇怪。

   “我不能喜欢西碳吗?”

   西昂将他当做生活的全部重心。可他又何尝不是。

   比起某种切实可表的感情,他对西昂已是一种接近本能的言听计从,他会满足西昂的任何一个愿望,包括西昂没说出口的——血浓于水终究是血浓于水,骨血里带出来的羁绊稠得切不断。

   西昂不再退避了,脚步顿了顿,反而向前跨出,双手推着克莱尔的肩膀将他半身压在栏杆上,带着一点点迫切和颤抖地靠近他。

   “可你刚才还说找到了结婚对象......”

   “对啊。”

   克莱尔理所当然地摆着一副认真面孔,正视着他说。

   “刚才我想能和她结婚也不错。但是如果西碳对我说想和我结婚的话,那我就和西碳结婚。”

   

   他那样说着,像曾几何时问西昂想吃苹果吗,然后冒着摔折手脚的风险偷攀上树;像问西昂在看什么,然后撕了自己的衣裳替他去网萤火虫;像在西昂路过大学校门短暂驻步时默默记下,转身回家就辞了苦力工去地下问需不需要打拳的,别的他不行,但他敢拼命。

   现在他问西昂,喜欢他吗,这之后他又会做什么?西昂无法猜测,甚至无法将视线从他因为黑拳经历而线条坚毅,非常男性化的脸孔上移开,只能望着他看,听着他说。

   “西碳说出口的话,我就不会忘记了。所以——”

   克莱尔抿起因为先前的亲吻而沾了少许水色的唇,非常“克莱尔式”地不管不顾地笑起来。

   “这种时候就应该说点帅气的话啊...嗯,招惹了我的话就别想脱身了。血缘啊年龄啊别人的看法啊这些,我统统都不会管,如果西碳也喜欢我,那我就和西碳在一起。我是认真的。”

   他是天真,是笨,但不懂变向的人往往最后总能达成自己的目的。至少至今他还没令西昂真正失望过,对此他挺得意。即便朝着一个目标不停地跑,他也绝不会中途就遗失自己最初的想法。

   他想呆在西昂身边。这点从未改变。

   “我知道啊。”

   西昂像也被感染而微笑了,恬淡安静的笑容一如昔日。那并非他替自己披上的适应社会的伪装,而是真心实意的,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平静。所有的兴奋、忐忑、激动,包括所有这些年被他压抑在静水之下的渴望,忽然全都冷寂了,安静了,变得像一尘不变却总能让人甘之如饴的日常生活那样平和自然。

   好像原本便该这样,什么都未改变。

   “因为克莱尔...哥哥......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他俯下身,含着笑的唇印在长他六岁的青年迎凑过来的火热的唇上。蓝天下他们拥抱、接吻,没人想什么应该不应该,只是一如既往。

   如果现在他能看见自己的灵魂,那大概是灿烂的金黄色吧。西昂想。

   

Fin.

“...太阳就把它的黄金变化成火红。而你却只剩下了苍白和柔顺,出现了你用你的双眼造成的黄金,那是我的安宁,我的信心,我的太阳;我的生命! ”——《灵魂的颜色》



没什么意义的私设:西碳在孤儿院期间被大家起哄喊鬼少爷;克碳在西碳面前第一次对人挥拳,但是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纪念意义;西昂十六岁开始玩投资挣钱,因为会看人基本不亏;结尾掐了两千字于是H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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