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在风里的男人(4)

·不动游星x游城十代。

·现pa。旅行摄影师十代与研究生蟹,通篇是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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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尾船平缓地滑入淡布隆清可见底的河流。两岸翠峰交迭起伏,迎宾般的左右掠过,鸟声虫鸣远远近近喧嚣不绝,入目的景却仍可堪一个静字——近于禅意的那种静。

  船行在卡郎安河里,便如同行于永恒。都市与人流尽皆被远远抛于身后,往前望至尽头,也只是山的狭缝里透出一丁点天光,抵着水面浮游颤晃,漂到近前才豁然开朗。

  过了第一重水道,山势隐退,而光线自四面八方奔流倾泻。水洗过的碧空,浮在梦里的云彩,圣洁得叫人欲要落泪的白雾与光晕……朝阳笼盖下的原始森林有如仙境,辨不清与身下这条蜿蜒长河相比,哪一边更接近隽永。

  拖曳着长长尾羽的鸟雀发出啾鸣,擦着水花划了个弧线,一头扎进雾气氤氲的山林。

  十代冲它眨眼示意,但没挪位置,盘腿坐在船头,举一个相机,好像雕塑一样嵌死在了那儿。偶尔摁下快门,但连评价都欠奉,打定主意要随同这船静默漂流,直至一个终点,或者一个没有句号的永远。

  他懒懒转着视角,收罗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们的影子,手指跟着灵机一现的光而动,关乎逻辑的那块脑域却基本没在用,是当真不怎么在乎去向。甘愿闭了眼浸在一种缥缈的,转瞬即逝的感觉里,深渊迫到面前,也不肯提前一秒睁眼,去思考自救的办法,令完美无缺的这一切蒙了尘而坍塌溃灭。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单纯是受不了。

  他讨厌做所有与随心所欲搭不上边的事情,固执到孩子气的程度,而以睿智的,成年人的思想替他的任性冠上名目——不这样做的话,他本人一定是最先崩溃的那一个。

  便就这么一路漂泊,追着风走,跌进瀑流之下,摔到刺岩中间,又如何?结局从不是重要的那部分。重要的只是他得直到结局降临,都发乎真心地感觉很好。

  倘使他不是这样的人,最初他就不会走这样的路。……也不至于开开心心地,就一意孤行地走到这儿。

  他平端着相机,低头就瞧见自己的仪容。穿一件黑色长袖的衬衣,肩头沾着水汽而微湿,袖口照他喜欢的那样,方式不怎么文雅地卷到手肘,领子倒还勉强维持着早些时候游星替他压好的模样。不够端庄,但差不多可算周正了,是万千用皮囊裹住灵魂的人的一份子。

  水下倒映的那张脸则年轻、果敢,活力充沛,便是不笑,也有股即将笑起来的意味。当人们看见它,无论是否认可它的俊俏,总无法否认对它心存期待。一种期待笑容、光明与希望的本能。

  “砰——”十代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地发出一个音,脚尖勾动船头散碎的石子,给河里摇动的倒影判了枪决,立即执行。

  旋即坚定地缄口不言,目视前方,挺直的身躯投下暧昧削薄的影子。难得愿意安静,反叫人不自在。满世界的静谧也盖不住他自带的那点光。喧闹与明朗压在肩的阴影后方,只令人禁不住地猜,那燃烧着的外壳下面藏掖的得是多阴冷的东西,才能透肤而出地,挥散出这种气场。

  游星斜靠着船尾读另一册书,总隐约听着前边有人声,不是在轻忽地笑,就是细巧而飞扬地哼一曲山间流转的小调,抬了头又找不见踪迹。

  “十代さん……”他叹着气,但吸入的空气过于清新,挠得语气总也严肃不起来。“我真的不介意你唱歌,没必要偷偷摸摸的。”

  “我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想卡拉ok的那种人啊。”

  上了发条似的,爽朗的大笑自十代恍如凝固的背影中震出,震得那身躯整个儿重归鲜活。

  这船原是八座的,两人乘宽敞而空旷。他转身换了个方向坐,胳膊软软垂在盘起的双腿中间,半远不远地歪头笑。背后水天一色,云雾绕着发尾转悠。

  “好吧,可能看着是挺像的——但你就真的不像是会管这种事的了,总不能是觉得寂寞了,想多听听我的声音?”

  “不会,这里很热闹。”游星郑重地否认。抬眼望见十代脸上的笑,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嘴角扬着,眼睛微微眯起一些,有一个刹那瞳色会错觉般的转浅一度,但不一样。他刚要开口,十代便猛地伸平手臂,立起手掌,表示了坚决的拒绝:“停一下,停一下。千万别说你想说的那些话。”

  “我看了不少心理学的东西。”脑内思绪微转,游星便挑了个接近而不相干的话题,膝头那本硬壳的《心理学导论》印证着他的话语而泠泠反光。“毕竟我研究那样的粒子……要判断一个东西能不能读懂人心,首先自己不能太不懂。实践做的不是很多,也不少;而一个情绪太鲜明的话,是很难藏的。”

  “你刚刚在想什么,十代さん?”他容色平淡,语调里没有多余的柔和成分。再度波澜不兴地,对他的谈话对象抛出一个既定的事实。“不方便的话,不说也没有关系——我不会再提,只是目前我认为,或许还是问一句比较好。”

  “我知道,我知道你能看得出来,只要看过一次你的眼睛,就会知道它有多聪明。但拜托了,别问……绝对、绝对不要拿同情的目光看我。”

  十代露出嫌恶的表情,但显然对象并非游星。坐在原处,审讯般弓着脊背盯了他两秒。

  “不管我说什么都别问。……嘛,我想你也不会。你提起这个只是因为你觉得‘应该’,好像你就该对我的心理健康负责似的,而不是你真的感兴趣。”他状态算不上好,但眼珠子炯炯发着亮,像肉食的野生动物,仔细瞅准了游星的每一个破绽。游星没法儿反驳,也没准备那样做:“抱歉,老毛病了。他们说我时刻准备着对全世界负责——包含过去,现在和未来。我觉得我没有那么伟大,但至少,如果我面前有谁不开心,我还是忍不住想管一下的。”

  “你的朋友可真是个人才!天哪,我怎么就没想到过这么贴切的评价。‘时刻准备着对世界负责’,哈哈哈哈哈哈——”

  十代瞪圆了眼,噗地笑出来,翻在船头狂捶木板。继而像是想通了,觉得给游星一个真相比转移话题来得容易,又或者根本没想,只是时下这氛围,比起冷言冷语地推拒,更合适漫漫说一段除了当事人没谁听得懂的过往。

  他闭了眼舒出一口气:“说真的,我有过很多选择的机会,其中无数条路都轻而易举地通向愉快的未来,我只是……受不了。”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只幽灵。还没死就已经空了,和这个充实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笑着,抬手抹刚才笑过头溢出来的眼泪。视野下端忽然掉进一片影子,他愣了下,拾起来是只纸飞机。餐巾纸折的,为了不偏离航向而在尖端夹了枚书签,星星形状的扁薄金属入手滑凉。

  拈着软塌塌的小玩意抬头看回去,便见游星隔着一条船的长度对他微笑。他摇摇头,换上另一种笑法——更轻浮些,也更真实些,没拆那张纸来擦脸,而是递到唇边若有似无碰了下,再叠好收进胸前口袋,故意做得很慢让游星看。

  游星失笑:“你可真是……”没说完,被他紧接着飘起的声音打断,他也就不再有机会知道游星原本打算说什么。

  “格格不入的意思就是……我理解不了差不多所有人,反过来也一样。但运气始终很好,所以竟还有一些朋友。”十代收好纸飞机与书签,仰头看着侧上方,光照来的方向。“……我们曾经尝试着走得更近一点,更多地互相理解一点,试过很多次,结果一点儿也不美好。最后我决定,得了吧,我要让自己好过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坐在那里的不是他的话,游星会以为那不自觉地蜷着身体的家伙快哭了,但十代很快地扬起下巴,笑容洒然明亮:“顺便告诉你第三个理由吧。”

  “我喜欢一个人,而又时常害怕一个人。”他再坦然不过地说。“可是没有办法,我怕所有的并非永恒的东西——我太不擅长留住它们了,估计这辈子也学不好。比起努力地记,还是照片更可靠一点。这样即使哪一天,我将自己都忘记了,它还是能告诉我,我以前拥有过什么。”

  “我也是其中之一?”

  游星不问他言辞间闪烁的意有所指,单拿目光照了一下他手里捏的相机。十代低头看了看,忽然便开始笑,和此前的每一种都不同,边笑边逐渐地端起下巴,找准了游星的脸瞧。那专注的架势,就像他鼻子正中开了什么珍奇花卉,不抓紧时间观赏便要谢了。

  “?”游星纳罕地回望,一如往常理解不了他的笑点何在。十代扶着木的船沿,稍有点儿不稳地站直,踩着波纹向船尾迈开一步,嘴角挂的是曝光过头般,灿烂得使人心慌的笑。“嗯,你这么想啊……”

  晃荡的水面撞得他步履维艰,他却仿佛乐在其中,将不听使唤的腿脚硬是踏成明快的舞蹈。语声都轻快地扬上去,怎么听也是欣悦的味道。“——可以这么说吧,但不够准确。”

  “小心点,不要走得太快……”游星忧心船的平衡,默默计量着他走到哪一步,这脆弱的二人舟便要无可挽回地翻倒。“这船载重轻了反而不稳,很容易受力不均衡。”

  十代走过中线时,船已肉眼可见地倾过一个角度,他一步踉跄,差点摔跤,游星慌张地站起来想阻拦他,但他在那之前便灵巧地,靠不可思议的回旋找回了重心。游星松了一口气,没注意到那与他形成一瞬对视的浅色眼睛里,狡黠的神采晃掠而过,又依稀像是一往无前的冲锋号——他刚停步,十代就决然地放弃了找回来没多久的平衡,径直扑入他胸口,用舍身的方式将他推倒在船尾。

  若他还分得出一线心神,在被摁倒于地前仓促地瞧一眼,当能看见男人唇边得逞的微笑。无疑是今日最生动的一个。

  “快起……来……这样下去船会翻……唔!”

  脑袋清脆地磕了一下木板,他晕乎乎地眨眼,条件反射伸手去捞,没摸到稻草,只扯了一把棕色柔软的头发。十代紧扣着他的腰,牢牢压在他身上。他张开嘴,一句抱歉没有说出口,便倏地感到了水流凉润的抚触。河面克制而和缓地没过他的后脑,按部就班浸湿他的肩、背与腰。

  他无法反抗地,茫然但并不失措地向着未知的水域下沉。心里头一个念头是,船果真翻了。

  残留在视野中最后的清晰的画面,是那高高翘起,直刺天际的船头,与倚着船头尖端熠熠生辉的一轮太阳。浮动的棕色发丝镶了金边,视觉感受灼烫逼人。闪烁的金光有如芒刺,自带有颤巍巍的动态,勾得清醒不足的大脑献出怜爱。手掌落在十代背后,他才一惊,摸到的躯体挺拔健康,却绝没有脆弱的迹象。

  比起等在原地,期待他人的安抚,那暖热的、生机勃勃的躯干更乐意主动贴近,拼死抢夺。

  他只一个走神,就被带着落进了水里,下一个走神的间隙,已被急莽的一对嘴唇堵塞住了言语。就肆意妄为的程度,和无计划性来讲,和上一回彼此彼此。但或许是承了冰凉河水的光,相碰的刹那热得像能窜出火苗,远比星空下那次矜持的接触炽烫,并且不依不挠。

  第二个念头随即升起,他想,十代曾假作无意地问他能拥有他多久,也曾用那种……那种表情亲他,好像他才是转眼便要消失的那一方,原来不是怕被忘记,而是害怕自己忘记。

  刚巧相反,他对人的信心在部分方面比机器还强。某件事牵扯到他自身时,这一趋势尤其显著。

  他不会容许自己忘记重要的东西,而且打从心底里深信不疑,认为他很重要的那些人,必然也能将他的存在记住很久——和他能记住的时间一样久。那是人与人之间心照不宣,亘古流传,从未被违背的誓约。

  游星在彻底沉没前闭上眼,听见耳畔幻觉般温柔的回响。一道声音混在暗流里翕动,暖乎乎搔刮着耳廓,微妙的叫他觉出熟悉:“我是不想忘记你。但不是其中之一……你是唯一的那一个,游星。”隔着渐升的水面而模糊悠远,但想听,总是能一字不漏地听下来记住的。

  我很高兴。他放松地笑着,但不再有机会将实在的话语说出口。起初的舒缓过后,河水愈渐急不可耐地裹住他,将他,将他们二人交缠的身体拉扯而下。

  维持着那忘乎自我的亲吻,放任躯壳沉入光怪陆离的水下王国,衣袂飘摇着朝无温的永恒陷落。没有外界的纷扰,也没有不长眼的喧嚣。只消两个主角认可,便能一直一直,闭着眼,屏着呼吸,享受被拉长至无限的这一个瞬息的沉落。

  十代或许会对这样的死法心甘情愿——紧密相拥,吻得难舍难分,身周布景只有光线与水草,无论是否能定性为爱,大脑停止活动的前一秒灌注的是无杂质的情感,各方面而言都浪漫值爆表——但游星会在窒息前一秒拉住他,告诉他,是时候回去了。

  实际上游星确实这样做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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