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将乘风(1)

·ESxMHA。流星队与英雄学院。

·奏千。和可能的其他人。

 


-谁能乘风去?踏遍飞花流火,躬身拾那远天堕下的炽烫的星。

 

他伶仃的影子竖在那儿,流着泪似的血水的废墟的中央;像一件残破的标枪,失去了锦帜的旗杆,披盖着长夜降临前微末的夕照。天地间流汇着朦胧暗冷的红。钢筋水泥的遗骸顶着烟云外围稀薄的日光强硬地伫立着,投下大团浓墨的阴翳。远远望去,楼的群落便成了挥舞肢体濒死狂欢的巨人,践踏着足底渺小散碎的尸块,环绕其中唯一的异类的背影兀自扬歌起舞。

无声的狂响坠住他的脚踝,累叠的混凝土压弯他的眉与项背。缺了半角的月自这血的天幕里现身,斜阳却仍鲜红着在地平线上下苟延残喘。他慢慢拧动僵硬的脖颈,背负着最末的几缕光线转过头。有一瞬间——奏汰抬起头,恍惚瞧见成群结队的建筑消解成影,朝他肩头压下,下个瞬间又仿佛全世界的重量都正向那副未长成的少年的肩倾覆过去。

这可不行啊。他想。便敞开双臂,弯起了眼角,隔空献出一个柔软沁凉的拥抱。风将捎去他希求通过指尖传递的笑,而收信的另一方必定会读得懂。他是如此确信着。

“已经~ 是‘乖孩子’要‘休息’的时间了哦,千秋。”

 

被牵引着灵魂的,藏在蚌壳里的慰藉之光蛊惑着,向着海的深处沉没了。

探出的指尖浸进了冰凉的海水,更多的水又自四面八方涌来,如同鲸打开口腔,温柔地衔住了完整的手掌。鼻腔里渐渐充塞海藻的腥气,悠浅的咸水的味道……持续着迟缓的下沉,连胳膊、肩膀,乃至胸膛都滑进那巨大而谦和的生物体内,融进了幽深黑暗,却全然不使人惧怕的消化道。单一纯粹的喜悦润泽着尚有知觉的每一缕神经。

别说愈合的刺痛了,便连伤口本身的存在也早消失在水的循环里。奏汰的治愈向来不会引起疼痛,当然也绝不制造疤痕,自根源的“因”抹去了形成伤害的契机,理所当然地令皮肤和器官回归未曾劳损的状态。并非修补,而是从头来过的孕育,比照生命走出海洋攫获智慧的历史,婴儿离开羊水发出第一声啼哭的瞬间,悠长而短暂,冷酷却又浪漫,是除他自身以外,没人可以解释得清的不可思议的个性。

“呼呼,‘睡着’了吗,千秋?如果我是‘坏孩子’的话,要怎么办呢。”奏汰睁开眼睛,低头用凉凉的鼻尖碰了碰千秋的前额。他的身体化为了团簇的透明的水,却被无形的薄膜束着边界线,只在一定范围内波泛漾动。碎乱的阳光穿窗而入,投进他的海里,抵着不定型的海平面来回折射,万花筒似的光彩陆离。棕发少年的身体便浸泡在这样的他的里面。仿佛已睡熟了,勾着嘴角阖着眼,只露出脖颈以上安详的脸孔来,享受着阳光与海水温暖包容的拥抱。“说不定,是千秋的敌人,是和‘英雄’对立着的‘怪人’哦~?把没有防备的英雄,就这样包裹住,‘咕噜咕噜’地,吃掉~♪”

“哈哈,没关系啊……那个时候叫我回来的声音,是奏汰你的,我听见了哟?因为相信着你,所以我回来了这里……因为相信着,所以即使哪一天真的被你的‘海’给吞掉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吧。”

水流动着,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了海洋里新诞生的生命——与此同时奏汰的身体也褪去透明感而重新着色,湿漉漉的手臂环绕向身前,揽过穿透了海底跌落现实世界的千秋的背脊。少年边笑边回应着他的话,却依旧没有睁眼,笃定着会被接住,会被很好地对待,因此而全心全意地投入着信任并放松着躯体。奏汰抱住他,如他所想那样找到床铺最舒适的中心,平缓轻柔地安置了他,撑在他上方歪过脑袋。水珠沿顺着刘海滴落,汇成冷冷的细线撞击着千秋的衣领,和领子后方泡的光冷发白的皮肤。

“千秋的伤,已经治好了。但是‘怪人’还没有‘吃饱’。我要‘开动’了~?”

“哈哈哈哈,等等,唔,哈哈哈哈哈哈哈住手——”

“还不行哦~ 今天的‘进食’还没有‘结束’。”

“呼啊……奏汰真是坏孩子啊,竟然做出这种事,可恶……”

千秋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浑身发颤地瘫软在枕头和床垫之间,红扑扑的脸颊发散着青春的热气,不再有失血过多的狼狈,也摆脱了海水浸出的青白。奏汰笑眯眯地自他腰间收回作乱的手指,捞起他沾了泪光的手背,凑到唇边轻点一下。敛着长而弯的羽睫,碧绿的眼是只印着一个人的笑颜的内陆海,无风无浪,温柔缱绻。“谢谢‘款待’,我吃饱了哦。千秋的‘笑’。”

“只吃这样的东西是不行的啦,奏汰。好啦好啦,乖,先放开我一下,我去弄点真的能吃饱的。”千秋愣了愣,稍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声,抽手出来按住他潮湿的额发,用力揉了两下。奏汰却反而释了支撑的力道,整个人趴回他身上,软软又溜溜地顺着他身体曲线滑下去,两手一圈搂住了翻开的汗衫下面露出半截的腰杆。

“千秋,总是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也不行哦?要好好‘休息’。如果连千秋也,变得‘不会动’了的话,‘英雄’还有谁来做呢?”

“好问题!”千秋顺势抱住他,脑袋搁在他肩后点点头。笑声震颤着两个人紧贴的躯体。“不过,哈哈哈哈,放心吧,奏汰。即使作为‘守泽千秋’的我死去了,也一定会有新的英雄出现。只要人们还需要英雄,英雄就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去相信,英雄就不会死。”

“咕唔!”黏滑微冷的水流扭动着挤进牙缝,复又凝聚成型,拟着蛇的身躯,或者章鱼的触须,钻入面前能找到的孔洞,堵塞住了千秋还没有说出口的其他台词。

“让‘嘴巴’和‘喉咙’也稍微休息一会儿吧,千秋。”奏汰弯着柔和的眉眼,切断了塞在千秋嘴里的那一小节手指,轻哼着“puka~puka~”的谜的拟声词,快活地离开了床铺。“晚餐~ 有很多‘鱼’哦。”

 

“重大新闻播报。前日午间四时三十分我市安撒学院发生恶性袭(呃)击事件,造成校区及附近居民楼的连环爆炸事故,并引发大范围火灾。已知死亡人数达……其中……为在校学生,重伤人数……轻伤人数……疑为未登记能力者的……还未有组织宣布对此次事件负责。”

千秋伫步在橱窗跟前,同电视机里严肃地诵念着噩耗的女主播面面相觑,源源不断飘进耳朵里的声音,本该是他熟悉如血液的母语,却慢慢搅和进了纷乱的脑海而变得意味不明。

断裂的钢筋,松散碎裂的水泥块,动天彻地的爆破的巨响,起自炼狱般无论如何也扑灭不了的熊熊大火,血,尖叫,奔走的燃烧着的人形,废墟下方伸出的求救的手,然后是……为无辜的受难者所渴望着,祈求着,呼唤着的英雄。或者至少以英雄为目标成长着的少年。

他目击了爆炸的瞬间,并亲眼看到了大部分的死亡——夺走人的性命真的就只需要一刹那。只是某个零点几秒里发生的,谁也未曾反应过来的变故。下课铃声犹自悠扬地飘荡着,而死神恰巧起了兴致,便就压着乐曲的节奏挥了一下嗜血的镰。起先是钟塔,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隆隆地崩碎了高耸的上半截,巨大而沉重的金属表盘被爆炸的余波笔直地甩入空中,映射着圆满的日光,投下的却是地狱的影子。

操场上滞留着进行体能锻炼的低年级学生甚至来不及搞明白状况,便眼睁睁望着那尊浑圆的阴影从天而降。

冲出来时他什么也没有多想,是他的腿脚带动他的身体,而他的身体又顺带捎上他的头脑。肌腱啪的崩断的声音都比随之而来的剧痛要更清晰。果敢的一跃带走了他的左腿,落地后的转向则使右腿也失去痛以外的知觉。他划地转身,立在所有他想保护的事物跟前,平举双手悍然无畏地对向汹汹而来的危险。迫面逼近的气势刮得脸颊刺痛出血,但同紧随其后,立即彻底摧毁了他递出的手臂里全部的神经骨肉的压迫相比,倒显得亲切了。喉咙里迸出嘶哑的喊声,却并非呼痛,踉跄跪倒在终于止住来势的钟表跟前时,他仍在断续地重复着“别怕,别怕……”。而下一秒,地狱之门吱嘎打开的声响出现在斜后方。教学楼崩溃了,簌簌零落的水泥残渣雨似的砸进人群里。火从能想到的每一处窜起来,愈烧愈旺,焚烧着建筑的渣滓而噼啪作响。到处是惨叫,到处是呼救,到处都需要他。但他动弹不能。

他本能救出更多的人,却犯了错。

不熟练的技能让他过早的失去了行动的能力,错误的选择逼他放弃了阻止更震悚的危机的机会,无谋的突进则给他身后的学生树立了虚妄的榜样。如后来到场的职业英雄所说,他们的第一要务本该是保护自身,替未来留下种子,火场里的冲锋陷阵还远远轮不到念着书的孩子。

……可身体擅自就动起来,个性在他跃起的那个须臾便贯通了躯干。即使念着所有这些门面上的理由,再令他回去重来一遍,或许他仍旧会做出一模一样的行动。不,他一定会。因为,他曾从三楼的窗口看见阴影覆压下那些孩子的表情,那些虔诚地乞求着英雄的救赎的目光。他只是,没有办法不去回应信任着英雄的人们的期望。

“看起来恢复的不错呢,千秋?今天休学,你没有忘记吧。”

飘向昨日的思绪被身后温煦清朗的招呼轻轻一拽,便立即飞了回来。千秋回过头,起先有些莫名邂逅的对象与场景间的关系——穿着制服的天祥院英智正摆着手冲他微笑,淡金的发晕绕着柔滑如工艺品的反光,不细看怕要误会他身后立着校园行政区整洁的门楼,而非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街道。看清人后,反倒松松爽爽挥了挥手:“哟,天祥院,早上好!”

托着下巴回忆了片刻,记起来昨晚被奏汰带走之后,便如常地借住他那里了,大约错过了寄去家里的通知。“休学啊……对了,好像是有提到要放假到建筑的修复工作完成。哈哈,我确实忘了,出门就走到这里来了。谢啦!”

“不必这么匆忙吧,天色可确实还很早。或者说……你真的觉得在这里遇到我是偶然?”

“嗯?正想说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不然我大概真的要跑去学校了,还真幸运呢。”千秋愕然道。“欸——难道不是吗?”

“呼呼……”英智低低笑了半声,向千秋离开的方向迈出一步,仍是维持着那不远不近,但恰巧适宜对话的距离。“我看见了哦……你昨天的表现。从头到尾,全部都看见了。不过放心,看见并且活下来的人,除了我之外,都不会随便向其他人夸赞你的‘英姿’的。”

“……”千秋停下望着他,像揣测着他的意思,又像根本没有弄懂情况,愣愣地眨着眼睛。“呃……即使说出去也没有关系?虽然我做了很不成熟的事情,结果也并没有帮上什么忙,但也不是非得藏着掖着的耻辱吧。我不会否认我做过的事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听到了难得的笑话,英智微微撑大了眼睛,带着一些诧异与好奇打量着千秋的神色,确认了他的真诚后,再度支着下颌,肩膀颤抖着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一点点自觉都没有啊。就像捧着奶油蛋糕在饥饿的难民中间穿行的小孩一样……孱弱而无知,却携带着巨额的,人人觊觎的财产……”忽然压低了嗓音,耳语一般呢喃着。“……呐,one for all这一代的持有者,守泽千秋。教导了你的前辈他,身体可还安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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