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旋

·3A青楼。雷梗活动的游戏之作。各种意义都很雷。

·微英涉/Mao敬/leo泉->真/其他神秘cp。leo并没有出场。



  幔帐起,血樱飞旋,纷纷飒飒一场花舞,清清泠泠一声弦动。执了黑檀的柄,指尖触着象牙白的银杏拨子,手腕里发力,轻巧地一撩一推,沉宁的韵味便坠在了弦的余响里。

  三味线领起幽绕的和歌,炉里燃的香蜿蜒升上堂顶。开幕曲终了,莲巳敬人抿唇稍停了一瞬,侧首向下方远远候着,规矩地赏着曲儿的客人望去。帘子扯起来的刹那,对方曾蓦地仰头发出戛然而止的惊叹,却不像流连艳景,后半程也只安静地垂首聆听,没再挪过手脚,平白晾凉了上好的茶。……可惜终归是瞧不清爽。

  照楼里规矩,演出时配的饰物皆有定例,跳什么舞,弹什么曲,便扮什么模样的妆,多一样少一样都显得不庄重,愧对千里迢迢的宾客。金丝细缠的眼镜只在平日闲暇用,踩着木屐登了台,脸孔便只能光裸。只在眼下贴了灿金的蜓翅花子,晃的视野更乱。他垂眼看回琴箱,一心一意盯着颤动的丝铉。一来左右是看不清远处,二来也避免叫客人觉出真实情况。

  早些时候有位生客写了俳句赠予他,赞那青碧眼波朦胧如烟雾,又晕着沁凉的江河水色。莲巳敬人笑笑收了,搁在屉里,压到镜架下面。不大明白文人墨客对近视的喜好缘自何处,但左右与他无关。后来叫天祥院英智偶然瞧见了,拈出来拍拍灰,念了一通,啧啧称好,问他既收到这等佳词妙句,为何不挂起来。

  敬人没反驳,但也没依言取出来装裱。那纸条便流转到英智手里,再后来被怎么处理了,他没关注,也不清楚。但瞧见过英智半敞着门扉,在屋里作画,题词的笔迹似曾相识。画中人则着白衣,散长发,身周燕雀环飞,依稀是他逢过一面的怪人俳句家的风貌。

  曲乐渐渐歇了,堂下曼舞的广袖少年齐齐散开,熏球里新填了冷腻的香料。伶人与面生的贵宾一者居下,一者居上,相隔几重幕帘,十几重阶梯,光影层叠,暧昧又生疏,像山川两头将落的日与待起的月。

  初回会面不便同客人走得过近,敬人琢磨着如何婉辞告退,开口才说了一个字,下首那唯一的男客便忽然长身站起,碰得台面杯盏摇摇晃晃,也不辞别,匆匆鞠了一躬,转身逃也似的掀开门帘出了堂所。

       ……大约又是个怪人罢。

  折回里间卸妆的时候,赶巧同僚的濑名泉也在。敬人礼貌地唤他一声,他便抬着下巴,没转视线地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对着镜子细细描着眉目。青底纹云的袖口自小臂滑下来,漏出节莲藕似的腕子。指头纤细匀长,葱白的尖上染了一点胭脂盒盖酡红的反光。他旁若无人地用这双手沾着湿的云母粉,一点一点磨搽遮盖嘴角边的青淤。敬人便也不方便问他,皱了皱眉,在旁边看了小片刻,觉得他精气神还成。顺口嘱托了随侍的小男生两句,就被泉不耐烦地哼声催促。敬人便伸手摘下头钗,取掉颊上金粉的饰物,下楼回自己房里去卸剩下的部分,把偌大冷清的和室留给泉一人。

       ……

  捯饬完月已落下中天,也没个小童来唤他,看来今夜能偷得一时清闲。

  敬人洗了把脸,拿了浴衣,又将旁边黑瓷的斗茶盏顺出来,搭着毛巾走进浴场。月光皎皎地泼在水面,鳞动的光纹佐着硫磺蒸出来的暖意,薰得脸颊发烫,却连这血里蒸灼的烫热都恍惚而不分明。他眯着眼踏进池子里,走到烟雾深处才勉强把靠坐着岩石的人影认出来。英智举着同他手里这只匹配的,据说匠人只做了一对儿的另一枚黑瓷杯,微笑着朝他托了一托。软和地念了声“敬人”,目光里敛的尽是月色。旋即抬起白皙的下颌,将杯中晃悠的液体一饮而尽。

     “……别喝澡堂的水。”敬人捏住他手腕,抽出杯子搁到侧边岸上,也将自己手里那只挨着杯沿轻轻比肩放下。看一眼原处早摆好的盘和壶,摇头道。“你明明带着茶来的。”

     “拿同一壶茶水斗有什么意思。”

  英智照旧是垂着眼角,抿着湿润淡白的唇在水汽后头恬然地笑。敬人倒去了他杯里残余的白水,斟了茶给他,他接过却不忙喝,望着杯里倒映的玲珑的月,语气忽然飘远。

“敬人的眼睛真的很像隔着水雾的月亮呢。……不,果然更像是水的本身呢。夜里的水,盛着干净的光,啊……这可真是绝妙的比喻啊……”

  敬人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倒并不惊讶。“你还在和那个俳句家联络么。”

     “不是‘那个俳句家’,是‘涉’哦,敬人。”英智笑着摇了摇食指。“是独一无二的,我的‘日日树涉’才对。况且他拥有的绝不仅仅只是俳句的才能……。”

     “倒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

  虽然想说那男人看起来很可疑,还是小心为上。但回忆起来,那个人身上根本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弥漫着浓烈的“不可信”的气味,倒催生出几许不安定的取信之意。约莫正是物极而反的道理。

  见他没立时应答,像是兴致缺缺的样子,英智吞下嘴边新的话题,反而挑开唇角,照着原先的方向继续说了下去。

     “涉也给其他人写了东西,有俳句也有诗。他说敬人是月下流动的暗青的水,千秋是灰烬里闪着细碎红光的熔岩,羽风是柳的飞絮,濑名是云,斋宫是纤细的花钏……但是啊,我问他‘我的呢’的时候,他却用食指压住我的唇对我说,现在还未到时候,将纸笺变了一蓬牵牛递到我面前。”

     “啊啊……真是,没有办法继续问下去了,对吧。”他笑着抬起眼,看回敬人脸上,湛湛然的目里倒影着此间的第三轮月,清白如许的光华,辨不清起自何处。“用那样的语气叫我‘花街的皇帝’,听起来简直不像玩笑呢……当然也完全不会觉得讽刺。明明是怪诞可笑的遣词,由他来念的话就仿佛理所当然是褒义啊。”

  敬人大略明白他的一半用意,但他既想说,做了他十多年的听众,便也不介意留只耳朵听着。闻言一如往常淡淡应道。“你原本便是。”

  英智说到涉的新折子,无关风月的世俗故事,字里行间转着风流的灵气,干脆仿着戏曲腔调拿着嗓子诵念起来,扬到高处,顿了片刻,敬人便知他是在压嗓子里的咳意,拿自己的杯子倒满茶送过去,晃了晃壶,剩的不多了。瞧着英智喝完,笃定地说。“别泡太久了,头该晕了吧。”

     “抱歉呢,我的身体……连泡澡也这么不中用。”

  英智扶着池边,没有拒绝敬人的援手,慢慢撑起身体,若有所悟地看向浴池出口。“现在回去恐怕还没法儿睡。我出来的时候碰上千秋和羽风,说要去斋宫的房里等濑名回去,一块儿推牌九,一时片刻怕是分不出结果。”

     “羽风还在抱怨千秋的女客比他多得多,竟来问我出路。选他来做花魁果真很有趣……”

     “也开始觉得,能够活着见到别致的明日,本身就是值得期待的事情了。”英智趴在敬人肩头,轻声含笑地说。敬人不赞同地睨他一眼,侧身时嗅到他发梢浅淡的香。含了水汽,湿漉漉地飘过来,是茶芬还是牵牛的花汁,已没法儿细分了。

     “他们今夜想等到濑名,有些难。”

  走到门梯前面,想起不久前瞥见的淤伤,敬人放沉了语气说。他记得他离开梳妆室时,从濑名泉脸上看见的伤的边缘还很新,指甲盖大的一片,落在玉雪肌色里霉斑似的怵目。简单陈述了下后说。“他最近又遇到什么麻烦的客人了罢。我不好问。”

     “这样呀,我明白了。……”英智应着,话说一半又开始颤着肩膀笑。“说是麻烦的客人,倒也不算错。”

       ……

  事实证明敬人到底是多虑了。

  隔日他早起修习技艺,自茶室回来的路上撞见个步伐虚乱,体态不成样子的新人男伶,看不过眼,便斥停了在楼道边训了一番。道理讲得差不多了,见那孩子眼眶里盈盈地汪着水光,还咬着唇强撑,他心里叹口气,张口想说句软话,这回先饶过去,身后却有人忽然朗声喊他“莲巳!”,清清亮亮的少年嗓子,没甚顾忌地回荡在空阔梯间里。

  回头,毫不意外地看见穿着紧身的里衬就在外间跑的守泽千秋,露在外头的胳膊附着流利的肌肉线条。不戴眼镜去看的话,怕要误解这人刚从西洋的健身室里出来。旁边却是熨帖整齐地穿戴了全套行头,光鲜得像一盏瓷器的泉,顶着理得泛光的银发,冷淡地环抱双臂,抬着下巴,慢声同千秋争论着昨夜到底谁赢得多。

  他们身后的羽风薰和斋宫宗反倒看起来困倦许多。宗眼下一片青黑,没半点开口的打算,想是未曾休憩得好。薰则甫一开口就被泉呛了回去,怪他在打完前就赌光了筹码,才让胜负分不清楚。

  敬人依次向几人颔首打招呼,挥手令眼前憋着泪的男孩子自个儿走。简单聊了两句,便跟他们擦身错过,朝会客室的方向去——他提前出来也是因为被传话的童子通告,有人约见,没遇上这个插曲的话本早该到了。

  离开前听见千秋哈哈笑着,大约将那男孩搂来抱着拍了两下。

  脑子里蓦地闪过“成何体统”四个墨字,但再耽搁下去,对客人便是失仪了。咳了声算作警示,迈开步子踩出去,到会客室的竹帘门口,抬手敲了敲侧边空心的门柱。里间传来整衣的窸窣动静,随后是有些耳熟的声音,板板正正地应道:“请进。”

  撩起细密滑凉的竹片,躬身进到室内,推了一把鼻梁上架着的镜架子。敬人行个礼跪坐到案几旁侧,一手敛住袖口,一手提壶倒茶,切分了盘里余下的羊羹,用公筷夹给沉默着的客人。坐回自己位上,抬眼欲问对方身份,看清眉目的刹那,持着千雕万琢的涵养仍是免不了张大了眼,愣神了很一会儿。

  客人却没在看他,错失了他难得的惊愕表情。埋头用筷尖搅着瓷碟里的柚子醋,盯着液体表层旋出来的小小涡流,像专注于星罗万象真理的哲人。

     “衣更?”

  敬人一瞬间里思绪万千,话到嘴边究竟还是凝成了简单两个音节。

  意识到了便清晰多了。敲门时听见的那副嗓音,佐以昨日台下忙忙离去的背影,冠着衣更真绪以外谁的名号都嫌违和。“你怎么有空来这里晃。就算还没入夜,也是工作日吧。班子里什么时候这般闲了?”

  真绪下意识答了他的问句。“被派了差事才来的,而且也是陪同事……”说完半句才反应过来,提高了些声音讶然道。“不对,副队,你……你真的是莲巳副队长?”

     “嗯。”既已遇到,敬人并不觉得有甚好瞒的。“也只是陪一个友人,暂待一段时间罢了。”

     “我还以为副队忽然辞职是因故外调,或者另谋高就去了……”真绪苦笑摇头,表情有些纠结,不知道该笑该愁。“您把交接工作做得那么完备,帮了很大忙呢。一直也没有机会道谢。……”

     “如果是特意来为夜警工作上的成就感谢我,我觉得,还不如现在立时回去,将剩下的卷宗写了,准备准备晚间的巡查。”敬人打断他。话锋一转,再开口时目光却柔了很多。“衣更原本就拥有这种程度的才能。不需要将自己努力的结果归因给其他人。”

     “其他人……吗。”真绪轻声地重复了一回。整理好情绪,笑着看向敬人,解释道。“我陪游木来收税,昨天是遇上熟人才被诓到您那儿……有些在意,便又陪他来了一趟。打扰到了的话,很抱歉。”

     “无妨,想来衣更你也并非不务正业之人,倒是我多虑。”敬人略微笑了一下,举杯向真绪邀饮。“来已来了,趁着这茶还未凉,稍歇片刻罢?”

     “那便,多谢关照了。”

  千言万语落进飒然相举的白釉小杯,轻风拨动衣袂,真绪一双清透的眼瞳自杯沿后头定定看过来,感激、怀念、不舍与些微的濡慕眷恋……一应杂乱纠缠的情绪都被水雾洗清,阖一次眼重找着敬人的视线,专注如故,却终于干干净净,澄澈归一。

     “……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从今往后也是,绝不会忘记。”

  换过三盏茶,帘幕洇进来亮暖的日光,更声远远响着,敬人便知晓午时过了,也不多话,透过斜打的光线淡淡看真绪一眼。真绪觉出他用意,仰头喝尽杯中残茶,起身退了半步,又是向他深鞠一躬。

     “叨扰了。那么明天我再……”

     “明天?客人许给艺妓的明天么。”

  瞧着后生谦恭的背脊,敬人忽然生出几许调笑的兴趣,只不过,讲着玩笑话语气也是一本正经,不似调侃倒像质问。

  被他冷不丁一提点,真绪才觉出先前话里的不对味,但贸然道歉反而显得生分了,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恍若无事抬起头来,自然说道。“我来之前确是听说过艺妓的规矩。头等的‘魁首’从不在第一次会面时留人过夜,而是先瞧过相貌气度,第二回才能对话,若看得过眼,等客人第三回再来,才引进房里。但这是伶人与宾客的关系。”

     “请就将我许的‘明日’,当作后辈向前辈致的问安预告,如何?副队。如果对您来说这是比较容易收下的方式的话。”

     “是吗。”敬人平淡地道,看不出来心绪起落。“我的回答是。今天,在这里,不行。”

     “……”

     “衣更,你也说了艺妓有艺妓的规矩。”

     “……您的意思是?”

     “我还在这里一日就不能向你点这个头。但是我会考虑的。……在离开之后的某个‘明天’罢。”

       ……

  能够活着见到别致的明日,是值得期待的事情么。

  送走真绪后,脑海中不知为何时时回荡英智昨晚的话。好在很快接到新的安排,有了工作的事情覆上去,隐隐积蓄着乱飞的力的思绪,便至少表面上沉寂了。

  巧的是同前日一样,踏进梳妆间时恰好遇到泉从台上下来。只不过两人身份调了个儿。今次却是常服佩着眼镜的敬人对盛装回来的泉点头了。今日是泉负责的公演,也是游木真通常过来收税的时段——真绪那个新晋的同事,敬人也见过的,不大成熟但努力着的小青年,看得出来古拙的眼镜下面藏着好看的五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既避着泉又不肯换掉值班的片区,隔几周总还得登门一次。作为外人虽觉得疑惑,但总不便过问,只记得平日别特意去跟泉提这个话题便是。

  心里念着这件事,没打算和泉多寒暄,敬人选了张空的整洁的台子,对镜坐下来打理妆容,取下眼镜闭了眼,鞠着飘花的木盆里的清水往脸上搓洗,竟听见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主动同他聊天似的,在背后喃喃地说着:“我瞧见那金色了。灯笼支起来,光铺过来的时候……在观众席的后面。我瞧见了。那肯定是他发间才有的金色。”

  敬人慢慢擦干净了脸颊边的水迹,斟酌着言辞打算回一句,泉却自己就说下去。语调飘飘然的,像晃悠在梦的清空里的水泡,满满注着摇摇欲坠的欣喜。

     “虽然还是没有跟我讲话,也没来见我……但他愿意看我的演出……也没有中途就跑出去……我是不是也可以稍稍期待一下明天了?”

  敬人绞干了毛巾,再回头去看的时候,银发的伶人已披了轻薄的纱,换了顶缀鹤羽的素白冠子,面朝舞台方向立得笔挺,熟络地显着美好的腰线与和服下面影绰交叠的双腿,行头齐备的静候着下一场舞了。

  这若无其事回归工作,什么也阻断不了敬业守时的习惯的架势,倒与平时毫无分别。

  敬人转过头,继续弄自己手头的事情。

       ……明天么,期待一下也不妨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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